《薄荷味的夏天》冰秋海棠

39、番外：年年 我们还在继

　　一年后。
　　临城的夏天还是那么热，热到蝉鸣从早到晚不歇，热到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热到连风都不想动弹。但姜念和裴烬已经不在临城了——他们在临城大学的新校区，离他们高中四十分钟车程，隔着几座桥和一条江。
　　大学的生活和高中有很多不一样——课程表上没有固定的教室，食堂里要排很长的队，宿舍的床比高中的窄，但比高中的软。他们不再每天见面了——不同院系，课表不一样，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都碰不上面。但他们依然每天发消息，早安晚安从未断过，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在各自的时间表里始终连着。
　　有时候晚上，姜念会坐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园里，给他发一条消息：“今天累吗？”他通常会秒回：“有一点。你呢？”“也有一点。”“那明天见？”“明天见。老地方。”
　　他们的“老地方”是图书馆门口的一棵桂花树下。那棵桂花树不大，秋天会开满金色小花，香得让人走不动路。春天的时候它沉默地绿着，夏天的时候它遮住一小片阴凉，风雨无阻地站在那里。他们每天傍晚在那里碰面，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这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八月，暑假。
　　他们回到了临城，像两只飞累了的小鸟落回了熟悉的枝头。姜念住在沈若清那里，裴烬住在他和裴建国的家里。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在一起——在家里看书，去菜市场买菜，在江边散步，偶尔坐上公交车回临城一中看看。
　　那扇校门还开着，门口的保安大叔还认得他们。“哟，回来了？”“回来了。”“大学怎么样？”“挺好的。”“好好读书。”保安大叔挥了挥手，放他们进去了。
　　校园里没什么人——暑假期间，教学楼都锁着，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姜念和裴烬走过银杏路，叶子还是绿的，离变黄还有几个月。走过操场，跑道被晒得发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走过那棵桂花树——他们种的那棵，长高了一些，枝繁叶茂，像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
　　姜念蹲下来，摸了摸树根旁的土。“它还活着。”
　　“嗯。活得很好。”
　　“像我们一样。”
　　裴烬也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我们一样。”
　　八月四日，裴烬的生日——他真正的生日，十一月那个。姜念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做了一本新的相册，从他们大学第一年的照片里挑了最好看的那些——食堂里的合照、图书馆里的偷拍、操场上的背影、江边的夕阳、那棵桂花树下的侧脸。她一张一张地贴好，在每一张下面都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我们在某地。那天天气很好，你在笑，我也在笑。”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句话：“裴烬，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年，都是我最好的年。”
　　她把相册包好，放在一个纸袋里，然后在生日那天早上，去他家门口等他。他开门的时候，穿着那件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眼神里还有刚醒的迷糊。他看到姜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生日快乐。”
　　裴烬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接过纸袋，拆开。里面是一个相册，深蓝色的封面，和去年那本很像。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字。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姜念。”
　　“嗯。”
　　“你每一年都会送我一本书吗？”
　　“会。一直到我们都写不动为止。”
　　八月六日，他们去了一趟海边——不是去年那个海滨镇，是更远的一个地方，坐火车要六个小时。裴烬提前订好了票和旅馆，规划好了路线。他不再需要攒很久的钱了——大学期间他拿了几次奖学金，暑假也在做家教，手头比以前宽裕了一些。但他还是把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因为他想让她吃最好的海鲜，住离海最近的旅馆，看最完整的日出。
　　他们在海边待了三天——看日出、看日落、捡贝壳、吃海鲜、在沙滩上写对方的名字，然后看着海浪把字冲走，再写一遍。他被海浪溅了一身水，她笑得弯下腰；她踩到一块尖石头，他背着她走回了岸边。
　　八月八日，他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星星。
　　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我不冷。”“你手是凉的。”“那你手暖吗？”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暖了。”
　　夜空里没有太多星星——海边太亮了，只有最亮的几颗才能穿透云层和雾气。但姜念看着其中一颗，觉得它特别亮，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灯。“裴烬，你看那颗星星。好亮。”“嗯。像你。”“我哪里像星星？”“你亮。不管在哪里，我都能看到你。”
　　八月十日，他们回到了临城。
　　沈若清做了一桌菜——排骨汤、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一锅米饭。裴烬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觉得这个画面他已经很熟悉了。不再是第一次来时的紧张，而是像回家一样自然。沈若清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他低头吃了，然后也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妈，你也吃。”姜念说。沈若清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姜念在裴烬面前叫她“妈”，那么自然，像叫了十几年。她低下头，夹起那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眶有一点热。
　　“好吃。”她说。
　　八月十二日，姜念在裴烬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裴烬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你在看什么？”“在看我们的过去。”“过去有什么好看的？”“过去有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有第一瓶水。有第一个创可贴。有第一次牵手。有第一次拥抱。有第一次去海边。有第一次说‘我喜欢你’。”
　　裴烬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你觉得未来会有什么？”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有每一天。有每一个夏天。有每一年的今天。”
　　裴烬握紧她的手。“那就够了。”
　　八月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暑假快结束了。这个夏天，我们去了海边，吃了海鲜，看了星星。她在我生日那天送了我一本新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海的颜色。最后一页写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年，都是我最好的年。’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年了。因为明年，她还会在。”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是八月的天空，深蓝的、安静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这个夏天的所有细节。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姜念，我们已经过了两年了。第一年，我们相遇。第二年，我们在一起。第三年，我们还会在一起。第四年也是。很多年以后，我希望这个笔记本里还有一页没有被写完——因为那说明，我们还在继续。
　　——番外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