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冰秋海棠

36、花期 从玉兰到樱

　　三月中旬，临城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忽冷忽热的春天——是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把所有冬天的痕迹都抹掉的春天。香樟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一样柔软；教学楼前的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操场边的迎春花垂下一挂金色的瀑布，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
　　姜念走在校园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肺都被花香填满了。她穿着一件薄外套，风衣已经收起来了，换上了浅色的毛衣和牛仔裤。裴烬走在她旁边，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臂。他的手背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今天的图案是一朵花，粉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像一个小小的春天绽放在他手背上。
　　姜念看着那朵花，想起了去年夏天第一个创可贴——粉红色的小熊。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只是顺手贴了一张创可贴在他手上，没想到那张创可贴会变成他们之间所有的开始。
　　“裴烬，你还记得第一个创可贴吗？”
　　“记得。粉红色的小熊。”
　　“那时候你怎么想的？”
　　裴烬想了想。“想让它多贴一会儿。”
　　三月十八日，裴烬收到了全国数学竞赛决赛的正式通知。地点在北京，时间是四月中旬，为期五天。他拿着那张通知单，站在教室门口，晨光斜落在纸面上，把“决赛”两个字镀了一层淡金色。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通知单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姜念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通知单，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北京？四月中旬？”“嗯。”“那你要去五天？”“嗯。”“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考完就回来。”
　　姜念把通知单还给他。“那你好好考。我等你回来。”
　　裴烬接过通知单，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两颗被照透的琥珀。“我会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
　　“北京的糖葫芦。我听说北京的糖葫芦是最好吃的。”
　　三月二十日，春分。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暮色逐渐染红天际。春分是昼夜平分的一天，从此白天会越来越长。姜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那棵新绿的树，叶片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
　　“裴烬，春天过了一半了。”
　　“嗯。”
　　“你最喜欢春天的什么？”
　　“最喜欢春天的风。”
　　“为什么？”
　　“因为春天的风不冷也不热，刚好够把一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她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在说我吗？”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嗯。”
　　三月二十二日，裴烬开始为北京之行做准备——查天气、订车票、收拾行李。姜念坐在旁边看着他忙来忙去，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他要一个人去北京了，不在她身边，整整五天。
　　“裴烬，你会不会想我？”
　　他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看着她。“会的。每天都会。”
　　“那你每天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早中晚各一条。”
　　“好。”
　　“不能断。”
　　“不断。”
　　“如果你断了，我就去北京找你。”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一定不断。因为我不想让你跑那么远。”
　　三月二十五日，裴烬的行李收拾好了。他把那个旧背包放在门口，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包，发了一会儿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把那个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段话：“四月中旬，去北京。五天。我会想她。每天都会想。”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姜念。”
　　对方秒回了：“嗯？”
　　“我还没走，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三月二十八日，裴烬出发前一天。姜念在他家待了一整天——帮他检查行李、帮他准备路上吃的、帮他确认车票时间。她做得很认真，像一个在送家人出远门的人。
　　“裴烬，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每天都要发。”
　　“嗯。”
　　“不能忘。”
　　“不忘。”
　　“如果你忘了，我就——”
　　“你就来北京找我。”
　　姜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因为我已经准备好接你了。”
　　三月二十九日，裴烬出发那天。临城火车站，人潮涌动。姜念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栏杆看着裴烬走进去。他背着那个旧背包，穿着那件深蓝色薄外套，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里，很快就被吞没了。
　　姜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我进去了。到了给你发消息。想你。”她看着那行字，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一块被挖走的拼图，要五天后才能补回来。
　　三月二十九日，下午，裴烬到了北京。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北京很暖。”她秒回了：“嗯。你住的地方怎么样？”“还行。楼下有一棵海棠树，开花了。”她看着那行字，想象他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的样子，觉得北京也不远了。
　　四月一日，裴烬在北京的第三天。他发了一张照片给姜念——一棵开满花的树，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配文是：“海棠花开得很好。但不如你好看。”姜念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壁纸，给他回了：“裴烬，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这种话？”“在北京学的。这里的人说话很好听。”
　　四月三日，裴烬发了一段语音。她点开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有一点喘，像在走路。“我今天路过一个胡同，闻到一股香味。是糖葫芦。想起来我说过要给你带。然后我就买了一串，拍了张照，发给你。”语音结束后，她收到了那张照片——一串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四月五日，决赛前一天。姜念坐在教室里，面前的数学试卷摊开着，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裴烬——他在北京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明天考试会不会紧张。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裴烬，明天考试了。”
　　他回复了：“嗯。有一点紧张。”
　　“你也会紧张？”
　　“嗯。因为想考好。”
　　“考好就可以怎样？”
　　“考好就可以更靠近你一点。”
　　四月六日，决赛当天。姜念一整天都在看手机——早上发了一条“加油”，中午发了一条“考得怎么样”，下午发了一条“结束了告诉我”。裴烬回复得不快，但每一条都很认真：“加油收到了，考得还行，结束了第一时间告诉你。”
　　晚上十点，他发了一条消息：“考完了。感觉不错。明天就回来了。”
　　姜念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心跳加速了。“那你明天几点的车？”“上午十点。下午到。”“我来接你。”“好。我在出站口等你。”
　　四月七日，裴烬回来的那天。临城火车站，她站在出站口，人潮从里面涌出来，一波又一波，她看着每一张脸，都不是他。她开始有点着急，以为他错过了车。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背着那个旧背包，穿着那件深蓝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加快了，最后变成小跑，跑到她面前。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像一个远行归来的人。
　　“我回来了。”
　　姜念的眼眶热了。“嗯。”
　　“我给你带了糖葫芦。北京正宗的。”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串，咬了一口——糖衣很脆，山楂很酸，混在一起，酸甜刚好，比临城的糖葫芦好吃了一百倍。“好吃。”
　　裴烬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糖屑，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以后每年都给你带。”
　　四月十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我回来了。从北京回来的那天，她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看时间。我喊了她一声，她抬起头，看到我，笑了。那个笑容，我一路都在想。北京很好，糖葫芦很甜，但都没有她好。”
　　窗外，月亮弯弯的，像一个淡淡的笑，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春天还在继续，花还在开，我们会一起走过整个花期。从玉兰到樱花到海棠到栀子，花开花落，但我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