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味的夏天》冰秋海棠

35、火花 每一年，我

　　春节过后，高三的寒假只剩下一周。
　　但这一周姜念几乎没有休息——她在准备数学竞赛的复赛，裴烬在准备冬令营的最终选拔。两个人在裴烬家的客厅里，坐在同一张茶几前，各占一半，做着各自的题。电暖器嗡嗡地转着，把房间里的空气烤得温温的，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像这座城市在打一串不太响的嗝。
　　姜念做累了，趴在桌上，侧过头看着裴烬。他的侧脸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一阵匀称的沙沙声。她看了很久，直到他停下笔，转过头来。
　　“看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裴烬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笔尖的速度慢了，像在等她说下一句话。
　　“裴烬，我们一起去放烟花吧。”
　　裴烬抬起头。“放烟花？”
　　“嗯。后天就是元宵节了。我想和你一起放一次烟花。”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
　　二月十二日，元宵节。临城的夜空中绽开了无数朵烟花——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金色的，把整片夜空照得像一幅不断变幻的画卷。姜念和裴烬站在江边的堤坝上，手里拿着一根手持烟花棒。烟花棒很短，点燃之后喷出金色的火星，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在他们手心里燃烧。
　　“裴烬，你看！”姜念举着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金色的火星在她的画迹里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像一颗小小的流星。
　　裴烬也举起烟花棒，在她画的圈旁边画了一颗心。两颗烟花棒的光芒在夜空中交会，像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
　　“裴烬，你画得比我好。”
　　“因为是你先画的。”
　　烟花棒烧完了，最后一颗火星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像一句无声的告别。姜念看着那些熄灭的火星，心里有一点失落。“没了。”
　　裴烬从背包里又掏出一把烟花棒。“还有。”
　　他们一根接一根地放，每一根都在夜空中留下了不同的图案——有时候是一颗星星，有时候是一个心，有时候是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母，拼起来是“JN”。他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天上，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她看到了。
　　“裴烬，你写我名字了。”
　　“嗯。怕你忘了。”
　　“我不会忘。我会记住一辈子。”
　　她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裴烬，我们明年还来放烟花。”
　　“好。”
　　“后年也来。”
　　“好。”
　　“每一年都来。”
　　“好。”
　　他每说一个“好”，都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这些“好”都嵌进身体里，永远不要忘记。
　　那天晚上，姜念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元宵节，和裴烬去放烟花。他画了一颗心，还写了我的名字。烟花很短，但很好看。他说‘每一年都来’，我说‘好’。我们说了很多‘好’。每一个‘好’，都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装在我的心里。”
　　二月十五日，高三下学期开学。
　　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学生们拖着行李箱回到宿舍，走廊上充满了打招呼的声音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姜念到教室的时候，裴烬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的桌上放着一盒新的创可贴——是那种有图案的，星星、云朵、月亮、花朵、小动物。他把创可贴放在桌角，像一个正在等待被领养的小动物。
　　“你买这么多创可贴干什么？”
　　“给你贴的。每天一个，可以用很久。”
　　“很久是多久？”
　　“贴到我们毕业。”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毕业之后呢？”
　　裴烬抬起头看着她，窗外是二月末的天光，初春的气息隐约浮动在空气里。“毕业之后，我继续给你买。买一辈子。”
　　二月十八日，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这是一次全市联考，难度比平时高出一截。姜念考完数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最后一道大题她不确定自己做得对不对，心里像悬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裴烬从考场里出来，看到她的表情，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他只是走到她面前，把一瓶水递给她，盖子拧开了。
　　“喝点水。”
　　姜念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带着一点点甜味，像是他加了蜂蜜。“裴烬，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那题确实难。”“那你做出来了吗？”“做出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来的。你以后多练练，也能做出来。”
　　姜念看着他，他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她“你以后也能”，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相信——相信她会变好。这比“没事的”更让她想哭。
　　二月二十日，成绩出来了。裴烬依然是年级第一，姜念退了几名，掉到了年级第三十五。这个成绩不算差，但她想和裴烬去同一所大学——如果她不够好，可能就选不了他想去的学校。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冷战。手机震了一下，是裴烬的消息：“你在哪儿？”“宿舍阳台。”“我来找你。”
　　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三楼的阳台。她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云雾。“姜念，你下来。”
　　她下了楼。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是他那个笔记本，翻到了某一页，递给她。
　　那一页上写着一段话：“高三下学期。她第一次没考好。我去找她，她站在阳台上，风吹得很冷。我给她看我的计划表。上面写着她能去的地方。我要告诉她，她的位置，我已经帮她留好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查过了。你想去的那个学校，你的分数差一点。但还有时间。我帮你。”姜念的眼眶一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抱住了他。
　　二月二十五日，裴烬开始给姜念补数学。每天下午放学后一个小时，在他的“专属教室”里——教学楼废弃的杂物间。他清理干净了，搬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进去，还在墙上贴了一张海报——海边的，蓝天白云，是她想去的城市。
　　“裴烬，这里是你布置的？”
　　“嗯。安静，没人打扰。”
　　姜念环顾四周，看到桌子上放着两本参考书，一盒削好的铅笔，她最喜欢的薄荷糖，还有一杯热水——用她的保温杯装着，热的，刚倒的。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不加修饰的认真：“以后每天放学，我都在这里等你。”
　　三月一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她有点焦虑，因为上次考试没考好。我知道她想去哪里，我已经帮她算过了。她还需要提高多少分，每一科要补哪些知识点，我都列好了。我会陪她一起补，补到分数够为止。她说她怕追不上我。其实不用追，我走慢一点就好。”
　　三月五日，惊蛰。临城响起了第一声春雷，沉闷的、遥远的，像一头在地底下翻身的大象。裴烬和姜念在杂物间里做题，雷声传来的时候，裴烬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春雷了。”“嗯。春天来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她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像一幅温润的素描。“姜念。”“嗯。”“春天到了。我们一起去看看花吧。”
　　三月八日，妇女节。学校放了半天假，姜念和裴烬去了城郊的植物园。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漫山遍野，像一片低垂的云霞。他们走在梅树下，花瓣偶尔落在她的头发上。他伸手轻轻拂掉，动作很轻，像在碰一朵不敢惊动的花。
　　“裴烬，你最喜欢什么花？”
　　他想了想。“栀子花。”
　　“为什么？”
　　“因为它很香。而且……”他顿了顿，“它开在夏天。”
　　姜念笑了。“那我们夏天再来看栀子花。”
　　三月十日，裴烬的冬令营最终选拔结果出来了——他通过了，获得了全国数学竞赛决赛的资格。姜念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抱住了他。“裴烬！你过了！”
　　裴烬被她抱得有点措手不及，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了下来。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就知道你能过。”“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是我教的。”
　　三月十二日，植树节。姜念和裴烬在他们去年一起种的那棵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树长高了一些，枝条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希望。裴烬蹲下来，用手捏了捏树根旁的土，又站起来。“它活了。”“嗯。活得很好。”
　　“像我们一样。”
　　三月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三月了。春天来了。她带我去看梅花，说夏天还要看栀子花。树活了，她也笑了。我会让她一直笑。”
　　窗外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枚淡淡的微笑。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姜念，我们一起走到了春天。夏天也快来了，秋天、冬天都会来。每一年，我们都会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