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岁末 他每说一个 ...

  •   一月二十五日,冬令营归来的第三天。临城又下了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撒盐一样飘落在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的雪地上。校园里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在上面要很小心,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
      姜念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裴烬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她撞进他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羽绒服下面结实的身形。
      “你走路不看路?”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心。
      “我看了。是路太滑了。”
      “那你拉着我走。”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套很厚,但隔着毛线也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他们牵着手走在雪地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跟在他的步伐里,觉得自己像一艘被牵引着的小船。
      “裴烬,你走路怎么这么稳?”
      “因为以前摔过很多次。摔多了就知道了。”
      “那你摔过最严重的一次是什么时候?”
      裴烬想了想。“去年冬天。你还没来的时候。在器材室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没人扶。”
      姜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酸的。“那今年冬天呢?还摔过吗?”
      “没有。因为有人扶着。”
      一月二十八日,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一周。高三的复习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教室里的气氛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姜念的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笔袋里的笔换了一茬又一茬,手指上磨出了薄茧。她有时候会觉得很累,累到不想说话,不想做题,不想做任何事。但每次她抬起头,看到裴烬坐在不远处,低着头、认真做题的样子,她又会觉得——嗯,还可以再撑一撑。
      裴烬感觉到了她的疲惫。有一天晚上,他在她的桌洞里放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累了就休息。我在。”她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眼眶热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几个字:“不累。你在就不累。”
      二月一日,二月的第一天。
      临城一中的校园里开始有了年的气息——校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教学楼的门上贴了“福”字,食堂的菜单上多了年糕和汤圆。学生们开始讨论寒假要去哪里玩,要回老家过年,要在家里睡到自然醒。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天台上,裹着羽绒服,缩在一起。
      “裴烬,二月了。”
      “嗯。”
      “这个月有春节。”
      “嗯。”
      “你今年春节怎么过?”
      裴烬想了想。“以前都是一个人过。今年……不知道。”
      “今年和我一起过。”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和你一起?”
      “嗯。我妈说,让你来我家过年。”
      裴烬愣了一下。“你妈……让我去你家过年?”
      “嗯。她说,人多热闹。”
      裴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来没有在别人家过过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你今年就有了。”姜念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以后每年都有。”
      二月三日,立春的前一天。临城一中的期末考试开始了。
      姜念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语文试卷,作文题目是《我的2023》。她看着这个题目,拿起笔,开始写。“2023年,我转学了。来到临城一中。遇到了一个人。他话很少,但做的很多。他给我的第一瓶水是凉的,但他后来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热的——热牛奶、热姜茶、热豆浆。他教会我,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人这样惦记着。2023年,是我过得最好的一年。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遇到他。”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到想哭。
      二月四日,立春。
      临城还是很冷,但日历上说,春天来了。姜念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觉得天空的蓝比之前浅了一些——不是冬天那种灰扑扑的蓝,是更透亮的、更干净的、像被水洗过的蓝。
      “裴烬,今天立春了。”
      “嗯。”
      “春天来了。”
      “嗯。”
      “你感觉到了吗?”
      裴烬看着她的眼睛。“感觉到了。因为你在笑。”
      二月六日,小年。
      临城的年味更浓了,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彩带,超市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家家户户开始贴窗花。姜念和裴烬一起去了一趟年货市场——沈若清让她买点装饰品和糖果,说“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他们走在市场里,人挤人,到处都是红色——红色的对联、红色的福字、红色的灯笼、红色的中国结。
      姜念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个“福”字,看了半天。“裴烬,你说这个贴你房间门上好不好?”
      裴烬看了一眼那个“福”字,红底金字的,旁边还有两条鱼。“好。”
      “那你的房间就有‘福’了。”
      “嗯。有了。”
      他们买了很多东西——对联、福字、中国结、窗花、糖果、花生、瓜子。裴烬拎着两个大袋子,姜念拎着一个小袋子,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被塑料袋勒红了,但他没有换手,因为另一只手要牵她。
      二月九日,除夕前一天。姜念在沈若清那里帮忙准备过年的东西——包饺子、炖肉、炸丸子。沈若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姜念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她们一边忙一边聊天,有时候聊学习,有时候聊生活。沈若清忽然放下擀面杖,认真地看着她:“念念,明天裴烬来,你带他去超市买点他喜欢的零食。过年不能让人家空手坐着。”“妈,你对他真好。”“因为我对他好,他会对你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二月十日,除夕。裴烬站在姜念家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水果,一袋年货。他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有点紧张。姜念打开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心跳了一下。“你来了。”“嗯。来了。”
      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来,“来了?快进来,外面冷。”裴烬换了鞋,走进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阿姨,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沈若清嘴上这么说,但她看了一眼那些水果和年货,嘴角弯了一下。“我去做饭,你们先看会儿电视。”
      裴烬坐在沙发上,姜念坐在他旁边。他身体笔直,像在参加面试。姜念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别紧张。这是你家。”“你家,不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里亮亮的。“以后也是我家?”
      “嗯。我妈说了,你想来随时来。”
      电视里在播春晚,主持人穿着红色的礼服,声音喜庆而响亮。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炖肉的香气,混在一起,像一首正在被谱写的、属于这个家的曲子。裴烬坐在沙发上,握着她的手,听着那些声音——炒菜声、炖肉的咕嘟声、春晚的笑声、她在他旁边轻声哼歌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房子,是这些声音。
      年夜饭很丰盛——排骨、鱼、鸡、饺子、年糕、汤圆、红烧肉、清炒时蔬。沈若清做了七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她解下围裙,坐在桌边,“吃吧,不够我再做。”裴烬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很大,皮很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他从来没有在别人家吃过年夜饭。从来没有。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好吃吗?”沈若清问。
      “好吃。”
      “那多吃点。”
      他吃了很多。排骨、鱼、鸡、饺子、年糕、汤圆。他把每一种都尝了一遍,然后每种又夹了第二遍。他吃得很快,因为好吃,因为有人看着他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因为他在吃一顿真正的年夜饭——和去年一样的,有排骨汤、有豆沙月饼、有红烧排骨、有年夜饭。他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前是热气腾腾的菜,旁边是两个在对他笑的人。
      “裴烬,新年快乐。”姜念举起杯子——饮料,橙色的,冒着小气泡。
      “新年快乐。”他也举起杯子。两个玻璃杯在灯光下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像一句小小的承诺。
      那天晚上,沈若清进房间睡觉之后,姜念和裴烬坐在阳台上看雪,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撒盐一样落在城市里。“裴烬,今年除夕,你开心吗?”“开心。”“比去年开心?”“比去年开心一万倍。”“为什么?”“因为去年是一个人。今年是三个人。”
      姜念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雪。“裴烬,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一起过。”“好。”“每年都来我家吃饭。”“好。”“每年都一起看雪。”“好。”
      他每说一个“好”,都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像要把这些“好”都嵌进身体里,永远不要忘记。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裴烬在阳台上听到烟花的声音——远处的,零星的,像是黑夜深处有人在打喷嚏。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姜念,她已经半睡半醒了,睫毛微微颤动着。
      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姜念,新年快乐。明年,我还会在。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每一年都是。”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她没有听到这句话,但也没有关系。因为这句话不是非要说给她听,他是说给世界听的——他在告诉世界:我有人了,我有家了,我有了一个我每年除夕都想去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