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初冬 她的头发很 ...
-
十一月过半,临城正式入冬了。
不是日历上的冬天,是体感上的冬天。出门需要穿羽绒服了,呼吸能看到白雾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会冻得发红。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来的那些在风里瑟缩着,像怕冷的孩子。银杏路上的金色地毯也被扫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姜念穿上了去年那件白色羽绒服,还是沈若清送的,领口有一圈毛茸茸的毛领,把她的小脸衬得更小了。裴烬穿着沈若清寄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两个人走在校园里,像两颗移动的、靠得很近的糖果。
十一月十二日,裴烬收到了数学冬令营选拔赛的正式通知。地点在临城大学,时间是十二月二十日,为期三天。通知的最后一行写着——“通过选拔者将获得参加全国数学冬令营的资格。”裴烬把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姜念也收到了通知——复赛通过了,她要去临城大学参加集训,和裴烬同一个地方、同一天开始,但不同的教室、不同的老师。她把通知拍了张照片,发给裴烬,配文是:“同一天。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教室。”裴烬回复了:“那我们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十一月十五日,裴烬开始教姜念做竞赛题。
地点在他家客厅,茶几上摊满了草稿纸和参考书,电暖器开着,嗡嗡地转着,把房间里的空气烤得温温的。姜念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道复数题,眉头皱得很紧。裴烬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这里,用棣莫弗公式,把它转化成三角形式。”
“棣莫弗公式?我记得不太清楚。”
“那我再讲一遍。”
他放下笔,开始给她讲。语速很慢,每一个步骤都拆得很细,像在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讲。姜念听着他的声音,觉得这道题也没有那么难了——不是因为她懂了,是因为他在帮她懂。
“懂了吗?”他问。
“懂了。”
“那你做一遍。”
姜念拿起笔,按照他讲的步骤做了一遍,答案是对的。她放下笔,抬头看着他,他正低头在翻另一本书,侧脸的线条很柔和,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姜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冬天的客厅,暖气的嗡嗡声,他低头给她讲题的样子。
“裴烬。”
“嗯。”
“你以后当了老师,一定是好老师。”
裴烬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我只教你一个学生。”
十一月十八日,临城下了一场小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像盐一样的小雪粒,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就化了。姜念伸出手去接,手心里凉凉的、亮亮的,像一颗极小的水珠。
“裴烬,下雪了!”
“嗯。”
“今年第一场雪!”
裴烬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雪落在他的掌心里,化得更快,因为他的手是暖的。“你喜欢雪吗?”
“喜欢。因为雪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那你呢?”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我也会在你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待着。”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掌心里那片已经化成水的雪,看了几秒。“你一直在待着。从第一天到现在。”
十一月二十日,姜念在图书馆里做真题。裴烬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他们的手在桌子下面牵着,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这种安静比任何话语都更安稳。
手机震了一下——沈若清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你带裴烬回来吃饭吧。我学了一道新菜,红烧排骨,你们尝尝。”姜念把手机翻过来给裴烬看。他看完之后,嘴角弯了:“你妈,请我吃饭?”“嗯。她学了一道新菜。”“什么菜?”“红烧排骨。”“她知道我喜欢吃排骨?”“你上次去的时候,一直在夹排骨,我妈注意到了。”
裴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手背上还贴着那个奖杯创可贴,已经卷边了。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因为这是在图书馆,因为她说“我妈注意到了”。一个只见过他几次的人,注意到了他夹了什么菜,然后为了他学了一道新菜。
十一月二十一日,周末,姜念家。裴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是空手去的,因为姜念说“不用带东西”,但他还是买了。沈若清打开门,看到他手里的水果,愣了一下。“你来就来,还带东西。”“应该的。”“下次不用带了。人来就行。”
裴烬换鞋进屋,客厅里开着暖气,很暖和,空气中弥漫着红烧排骨的香气——浓油赤酱的甜香,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他往里走。沈若清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坐吧,马上就好。”
裴烬在沙发上坐下来,身体还是有点僵硬,但比上次自然了一些。姜念坐在他旁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别紧张。”“我没紧张。”“你手很凉。”“那是冻的。”姜念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给他暖着。“还凉吗?”“不凉了。”
沈若清端着一大盘红烧排骨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碗汤、一碟青菜、一锅米饭。她解开围裙,在对面坐下来,看了裴烬一眼,“尝尝,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裴烬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肉一咬就下来了,酱香浓郁,甜咸适中,火候恰到好处。“好吃。”
沈若清的表情松了一下。“真的?”“真的。”
裴烬又夹了一块,然后又是一块,吃了很多块。沈若清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姜念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在低头喝汤,一个在埋头啃排骨。他们之间没有太多的对话,但她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对话都更好。
十一月二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今天又去她家吃饭了。沈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很多块,因为真的很好吃。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叫‘满意’。她对我满意。她对我满意了。”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风很冷。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一天重新过了一遍——排骨的香气、她嘴角的笑、他夹起排骨时她说“多吃点”的声音。
十一月二十八日,裴烬的英语模拟考试成绩出来了。132分,比之前又高了一分。他把成绩单给姜念看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又高了?”“嗯。”“你离130越来越近了。”“已经超了。”“那你的目标呢?”“目标是超过你。”姜念愣了一下。“超过我?”“嗯。你英语好,所以我要比你更好。”姜念笑了。“那你加油。超过了我,我就教你别的。”
十二月一日,十二月来了。冬天的气息更浓了,寒风吹得窗户哐哐响,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裹着厚厚的围巾,缩在一起取暖。姜念靠在裴烬的肩膀上,他的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裴烬,十二月了。”
“嗯。”
“这一年快结束了。”
“嗯。”
“你今年最开心的一天,是哪一天?”
裴烬想了一下。“每一年的最后一天。”
“为什么?”
“因为那天可以和你一起跨年。”
姜念把脸埋在他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裴烬,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么情话教程?”“没有。是真心话。”
十二月三日,姜念在裴烬的书包里发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和之前的那个不一样,看起来更新,更厚。她好奇地问:“你买了新本子?”他顿了一下,像被抓住秘密的小偷。“嗯。旧的本子快写满了。”
“新的本子写什么?”
“写以后。”
“以后的事,现在写?”
“怕忘了。怕以后老了不记得。”
姜念看着他,看着他说“以后老了”时认真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裴烬,你打算写到什么时候?”“写到写不动为止。”
十二月五日,裴建国在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不是春节对联,是一副很普通的对联——红纸黑字,“平安是福,健康是金”。他贴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很满意。裴烬站在门里,看着他爸贴对联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这扇门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但现在它有了一副对联——“平安是福,健康是金”。虽然不华丽,但它在。就像这个家,它在。
十二月八日,大雪。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临城没有下大雪,但温度降到了零下,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室里,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姜念伸出手,在雾气上画了一颗心,心的旁边写了两个字母——J和N。裴烬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但他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颗同样的心,旁边写着:“JN,一直。”
十二月十二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十二月了。这一年快结束了。我这一年做了很多事,考了年级第一,进了数学冬令营,学会了骑车载她,学会了做西红柿炒鸡蛋。但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有人陪。不是习惯有人陪,是想要有人陪。那个人叫姜念。我希望明年她还在。后年也还在。每一年都还在。”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像一整颗白色薄荷糖挂在深蓝色天幕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姜念,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陪是什么感觉。我会记住这种感觉,记一辈子。”
十二月十五日,距离冬令营选拔赛还有五天。临城大学的数学集训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姜念和裴烬每天坐同一趟公交车去临城大学,然后走进不同的教室。中午的时候他们会约在食堂见面,一起吃一顿简单的午饭,交换一下上午的进度。裴烬会把她不会的题讲一遍,姜念会把他不懂的英语语法点讲一遍。他们像两个互相补给的旅人,在各自的路上走着,但回头的时候总能看到对方。
十二月十八日,选拔赛前两天。
姜念失眠了。她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数学公式和符号,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裴烬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她回复了:“嗯。你怎么知道?”“因为我也睡不着。”“你也紧张?”“有一点。但我的紧张和你的不一样。”“你的紧张是什么?”“是担心你紧张。”
姜念看到这行字,心里那些乱跳的符号忽然安静下来了。“裴烬,如果我考不过怎么办?”“考不过就考不过。”“但我想和你一起去冬令营。”“那我们就一起不去。”姜念的眼眶热了。“你为了我可以不去?”“嗯。你在哪,我就在哪。”
十二月二十日,选拔赛当天。临城大学数学楼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全是来自全省各地的数学尖子。姜念站在队伍里,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手里握着一支笔,手心全是汗。裴烬站在她前面,转过身,看着她。“紧张吗?”“有一点。”“我也有一点。”“你也会紧张?”“嗯。因为担心你。”
姜念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别担心我。我会考好的。”裴烬看着她,看了几秒。“我知道你会。因为你是我教的。”
队伍往前移动,他们走进了考场。教室很大,暖气很足,座位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姜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可以看到临城大学的操场和远处的山。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答题。
两个小时。她做了所有的题,检查了两遍,提前十分钟交了卷。走出考场的时候,裴烬已经站在走廊尽头了。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她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
“考得怎么样?”
“还行。有一道题不太确定,但其他的都做了。”
“那就够了。”
他把水递给她,温的。“你怎么知道我会提前交卷?”“因为你说过,你会提前交卷。”“我说过?”“嗯。报名的那天,你说的。”
十二月二十二日,成绩出来了。
姜念通过了选拔。她的排名不高,刚刚压线,但她进了。她可以参加全国数学冬令营了。她看着通知上的“通过”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我过了。”裴烬秒回了:“我知道。”“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是我教的。”
十二月二十三日,裴烬和姜念在临城大学的校门口碰面。他看到她跑过来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裴烬,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冬令营了!”“嗯。”“我们可以一起去了!”“嗯。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可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陪你去。”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是高兴的光,是骄傲的光,是“我做到了”的光。
“裴烬。”
“嗯。”
“我们一起去冬令营。”
“好。”
“一起去。”
“好。”
那天晚上,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我们通过了。她通过了。我们一起去冬令营。我在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时,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名字,是因为名字后面的那个人。她做到了。我知道她会做到。因为她从来不骗我。她说的‘也’,都是真的。”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风很冷。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一天重新过了一遍——她在走廊尽头跑过来,抱住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去了”。她的头发很香,她的声音很亮,她的眼睛里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