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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深秋 他忽然觉得 ...

  •   十月过半,秋天走到了最深处。
      临城一中的银杏路变成了一条金色的隧道,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像下雨一样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教学楼外的爬山虎红得像火,整面墙被烧成了一片赤色。空气里多了一种冷冽的清甜——不是花香,是枯叶和泥土和远处烧荒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封来自冬天的信,正在慢慢地、一页一页地被拆开。
      姜念穿上了沈若清送的那件浅灰色风衣,走在校园里,风把风衣的下摆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裴烬走在她的左边,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但他的口袋里的手伸出来的时候,刚好能碰到她的手。
      她有时候会主动把手伸过去,碰到他的指尖,然后他的手指会张开,把她的手握住。这个过程没有语言,像一个每天都演练的仪式,熟练而默契。
      十月十五日,裴烬的数学冬令营集训开始了。
      每周六、周日,他要去临城大学的数学系参加集训,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整天泡在教室里,和一群全省最顶尖的数学天才一起做题。他知道这次集训对他来说很重要——冬令营的选拔赛就在十二月底,如果他能通过,就有机会参加全国决赛,甚至保送。
      姜念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所以她从来没有在他集训的日子打扰他。但她会在周六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有时候还会加一个茶叶蛋。她把早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发一条消息:“早餐在门口。热乎的,记得吃。”发完就走了,不敲门,不逗留,因为不想让他分心。
      她不知道的是,裴烬每天早上六点半就醒了,坐在窗前,等着她的消息。他看到那条“早餐在门口”的时候,会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拿起那袋早餐。早餐还是热的,像刚从锅里拿出来一样。他会靠在门框上,看着楼梯口那个已经消失的背影,然后低下头,吃一口包子,再喝一口豆浆。
      那些早餐,他从来没剩过。
      十月十八日,周六。裴烬集训结束后,在临城大学门口等姜念。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结束了。你在哪?”姜念回复了:“你回头。”
      裴烬转过身,看到姜念站在校门口的一棵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和那条浅灰色风衣,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她看到他了,笑了。笑容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怎么来了?”“来接你啊。你集训了一天,应该很累吧。”她把手里的奶茶递给他,“热的,焦糖的,加珍珠。”
      裴烬接过奶茶,喝了一口。很甜,很暖,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你等多久了?”“没多久。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没多久’?”裴烬皱了一下眉。姜念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去吃饭。我查了,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有很多好吃的。”
      他们并肩走在临城大学的校园里,秋天的风把银杏叶吹起来,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空气中飞舞。姜念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去拨,裴烬先她一步,把她头发上粘的一片叶子拿掉了。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裴烬,你今天集训累吗?”
      “还好。”
      “做了一整天的题?”
      “嗯。”
      “那你还陪我去吃东西?”
      裴烬把叶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过头看着她。“陪你的时候不累。”
      十月二十日,裴烬发现姜念在偷偷学数学竞赛题。他去她宿舍找她的时候,看到她的书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竞赛精讲》,翻到了复数与数论那一章,旁边做满了批注。她看到裴烬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有点慌乱地把书合上了。
      “你干嘛?”她问。
      “你在学数学竞赛题?”
      “没有。随便翻翻。”
      “姜念,你不会说谎。”
      姜念沉默了一下,然后承认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冬令营。”
      裴烬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捏住,酸胀又温暖。“冬令营只收全省前五十名。”
      “我知道。所以我得努力。”
      “你现在是年级前二十,但数学竞赛和高考不一样。”
      “我知道。所以我得努力很多。”
      裴烬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翻开那本《数学竞赛精讲》,看了一眼。“你学到哪了?”“复数。还不太懂。”
      裴烬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开始给她讲。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秘密。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感受着他手臂贴着她手臂的温度。她忽然觉得,那些竞赛题也没那么难了——不是因为题目变简单了,是因为他坐在她旁边。
      十月二十二日,姜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参加数学竞赛,和高二那批人一起。报名截止日期是十月底,她还有一周时间准备。她每天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做题,做到晚上九点,然后在宿舍熄灯前再背一会儿公式。裴烬有时候会来陪她,坐在她对面,做自己的事——有时候是英语阅读,有时候是物理竞赛题。他从来不催她,也不说“别做了”,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锚。
      有一天晚上,姜念做到一道题,卡住了。她盯着草稿纸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知道该怎么落下去。裴烬抬起头,看到她在发呆。“不会了?”“嗯。”裴烬站起来,走到她那边,弯下腰,看了一眼题目。他没有说话,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标了几个点,写了一个公式。然后他放下笔,没有解释,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做自己的事。
      姜念看着那个图和那个公式,看了几秒,然后豁然开朗——她懂了。他画的不是答案,是提示。他不想直接告诉她答案,想让她自己想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想的才能记住。
      “裴烬。”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十月二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她开始学数学竞赛题了。她说想和我一起去冬令营。她做题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笔会敲桌子。她卡住的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她解出来的时候,会笑,然后看我一眼,像在说‘我做到了’。我想记住她所有的表情。”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铁盒子里的钱又少了一些——因为他最近买了很多参考书,都是给她买的。他不想让她知道,所以每次买了新书,都说是“以前剩的”或者“同学送的”。
      十月二十八日,姜念通过资格审核,正式获得了参加数学竞赛初赛的资格。她把准考证拍了张照片发给裴烬,配文是:“我报名了。”裴烬秒回了:“我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报名。”
      十月三十日,数学竞赛初赛。考场设在临城一中的实验楼,和去年裴烬参加英语竞赛的地方一样。姜念坐在第三排,裴烬坐在第一排——他也在考场里,因为他要参加的是更高阶的选拔赛。但他在第一排,她在第三排,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背影。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紧张了。
      考试开始了。她拿到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大部分题她都会,有几道有点难,但也不是完全不会。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只在草丛里爬行的小虫。她写了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抬头。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第一排,裴烬已经交卷了,位置空了。她走出考场,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两瓶水,拧开了一瓶。他看到她走出来,把水递给她。“考得怎么样?”“还行。有一道大题不确定。”“没关系。你已经很好了。”
      姜念接过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裴烬,你怎么知道我会提前交卷?”“因为你做题的速度不慢。而且你最后一道题做完了。”“你一直在看我?”“没有。在看你那个方向。”
      十月三十一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深秋的夜来得越来越早,五点半天空就暗下来了。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最后一抹暮色被夜色吞没。
      “裴烬,十月结束了。”
      “嗯。”
      “这个十月,你最喜欢哪一天?”
      裴烬想了想。“你报上名的那天。”
      “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跟我说‘我也要去冬令营’。你说‘也’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上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裴烬,如果我真的考进了冬令营,我们就一起去。”
      “好。”
      “如果没考进呢?”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我在冬令营门口等你。”
      “冬令营在别的城市。”
      “那我就坐车去那个城市,在门口等你。”
      姜念的鼻子酸了。“裴烬,你这辈子都会对我这么好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十一月二日,初赛成绩出来了。姜念通过了——她进入了复赛,排名全省第六十七。不算很高,但足够让她拿到复赛的入场券。她拿着成绩单,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裴烬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裴烬,我过了。”“嗯。我知道你会过。”“你怎么知道?”“因为你努力了。”
      十一月五日,裴烬给姜念买了一本新的参考书——专门针对复赛的,封面上写着“精讲精练”,里面有大量例题和解析。他把书放在她桌上,没有留纸条。她看到书的时候,猜到了是谁送的。因为只有他,才会知道她需要什么,然后什么都不说就买好了放在她桌上。
      十一月八日,立冬。姜念和裴烬去了那家饺子馆——去年立冬去过的那家。老板还认得他们,笑着打招呼:“又来了?今年还是老样子?”裴烬点了点头,“老样子。”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一盘韭菜鸡蛋。饺子皮很薄,馅很多,蘸着醋和辣椒油,热腾腾的,烫嘴,但好吃。
      “裴烬,立冬了。”
      “嗯。”
      “去年立冬,我们也在这儿。”
      “嗯。”
      “明年立冬,我们还会在吗?”
      裴烬夹起一个饺子,放在她碗里。“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了会一直在。”
      姜念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很烫,但很香。她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裴烬,你每次说‘在’的时候,我都想哭。”“那你要习惯。因为我会说很多次。”
      那天晚上,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已经有冬天的味道了,冷冽的、干净的、让人清醒的。
      “裴烬,冬天来了。”
      “嗯。”
      “去年冬天,我们还不算很熟。”
      “今年冬天,我们在一起了。”
      “明年冬天呢?”
      裴烬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光里变成了深棕色,像两颗被光照透的琥珀。“明年冬天,我们还会在一起。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每一年都是。”
      姜念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裴烬,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拉钩。”
      裴烬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两个小拇指在路灯下钩在一起,像一个很小很小的承诺。
      “盖章了。”他说,“不能反悔。”
      十一月十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今天立冬。我们去了那家饺子馆,老板还记得我们。她说‘明年立冬我们还会在吗’,我说‘在’。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我说了会一直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让她一直有光。”
      窗外的月亮很亮,风很凉。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一天重新过了一遍——饺子馆的热气,路灯下的拉钩,她嘴角的温度。他忽然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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