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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高三 窗外的月亮 ...

  •   九月,高三开始了。
      临城一中的高三教学楼在校园的最深处,一栋灰色的六层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从绿色渐渐变成了深红。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三楼教室的窗外,风一吹,树叶就贴着玻璃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地敲门。
      姜念的教室在四楼,最东边的那间,窗户朝东,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太阳从教学楼后面升起来。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视野很好,能看到操场、银杏路、校门口——和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都会先看一眼窗外,不是看风景,是看那棵梧桐树下有没有一个穿白色T恤的男生站在那儿等她。
      裴烬的教室在五楼,最西边的那间。但他们总能在课间见面——在走廊上,在楼梯口,在食堂,在操场。高三的课间很短,只有十分钟,但他们总能在某处“偶遇”。后来姜念发现,那些“偶遇”不是偶然的,是他算好了时间,在下课前最后一分钟就开始收拾书包,铃声一响就冲出来,跑下楼梯,跑到四楼的走廊尽头,等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经过?”姜念问他。
      “因为这是你去洗手间的必经之路。”
      “你连这个都知道?”
      “嗯。我观察过。”
      姜念的耳朵红了。“那你观察了多久?”
      “从高二开始。每一天。”
      九月三日,裴烬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地图。不是临城的地图,是高三教学楼的地图。他用铅笔画了每一层的平面图,标注了楼梯口、洗手间、饮水机、教师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图的空白处,他用红笔画了一条线,像地铁线路图。那条线的起点是五楼西侧的教室,终点是四楼东侧的教室,途经楼梯口、转角、饮水机、走廊尽头的窗户。他在终点处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她在这里。”
      他把这张地图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九月五日,姜念在裴烬的书包里发现了那张地图。不是故意翻的——她帮他拿课本的时候,那张纸从课本里掉出来,展开落在地上。她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裴烬,这是什么?”
      裴烬的耳朵红了。“没什么。”
      “你画了教学楼的地图?”
      “嗯。”
      “为什么画这个?”
      裴烬沉默了一下。“为了能尽快见到你。”
      姜念看着那张地图,那条红笔画的线——从五楼到四楼,经过楼梯口、转角、饮水机、走廊尽头的窗户,终点处画了一个小圈,圈旁边写着“她在这里”。她把地图叠好,放回他的书包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裴烬,你不用画地图。我每天都会来找你。你不用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的心情,和你一样。”
      九月八日,高三第一次月考。
      姜念和裴烬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实验楼二楼的物理实验室。和去年一样,裴烬坐在第一排,姜念坐在第三排。考语文的时候,姜念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他正在低头写字,背挺得很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她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文。作文题目是《初心》,她写的是——“初心不是第一次做某件事时的念头,是做了很多次之后还能记得第一次的感觉。”
      她想,她的初心是那瓶水。是看到他坐在器材室门口哭的时候,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那瓶水很普通,但她后来每次想起那个场景,都会觉得那瓶水是发光的。
      九月十日,成绩出来了。
      裴烬年级第一,姜念年级第二十五。进步了七名。她把成绩单拍了张照片,发给沈若清。沈若清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说:“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炖排骨。”
      裴烬看到她的成绩,没有说话。但他下午在她的桌洞里放了一个东西——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支钢笔,银色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继续写,我在看。”
      姜念把那支钢笔握在手心里,笔杆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
      九月十二日,高三第一次家长会。
      沈若清来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姜念的座位上,听李老师讲高三的安排。裴建国也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坐在裴烬的座位上,比去年更自然了一些。他坐得很端正,手里的笔拿着笔准备记重点——像当年开家长会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认真。李老师说裴烬“稳居年级第一,保持下去有望冲击清北”的时候,裴建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家长会结束后,裴建国走到裴烬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裴烬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有点弯了,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稳了,但他来了。他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夸了他儿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晚上,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爸今天拍我肩膀了。他从来没拍过我肩膀。”
      九月十五日,中秋节。
      临城一中放假一天。沈若清让姜念把裴烬带回家吃饭。裴烬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拎着一盒月饼——是他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不贵,但包装很精致。姜念拉着他进门,沈若清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来了?坐吧,汤马上好。”
      裴烬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拎着那盒月饼,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棍,一动不动。姜念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别紧张。”“不紧张。”“你手心全是汗。”“那是热的。”
      沈若清从厨房里端出三碗排骨汤,放在餐桌上。“过来吃饭吧。”裴烬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月饼放在桌上。“阿姨,这是给你的。”“你买的?”“嗯。”“谢谢。”沈若清接过月饼,放在茶几上,转身进了厨房。
      裴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厨房门,愣了几秒。“你妈——没生气吧?”“她为什么要生气?”“我带了月饼。”“她喜欢月饼。”“真的?”“真的。她最爱吃豆沙的。”裴烬低头看了看那盒月饼——他买的正好是豆沙馅的。
      吃饭的时候,沈若清一直在给裴烬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谢谢阿姨。”“学习累不累?”“还好。”“累就说,我让念念给你送饭。”“不用,我能自己解决。”“解决什么?方便面?”姜念在旁边瞪了她一眼,“妈,你好好吃饭。”“我是在好好吃。我是在帮你照顾他。”
      裴烬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眼眶有点热。他想起去年中秋,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吃着一碗泡面,看着月亮。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过节了。
      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他坐在一张餐桌前,面前有排骨汤、红烧鱼、清炒时蔬、豆沙月饼,和一个叫他“吃”的阿姨,一个在给他夹菜的女孩。
      他低下头,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炖得很烂,肉一咬就下来了,酱香浓郁,入口即化。好吃得他想哭。
      九月十八日,裴烬收到了一张纸条。不是姜念写的,是沈若清写的——通过姜念转交的。纸条上写着:“天冷了,穿厚点。下次来,想吃什么提前说。”没有署名,但裴烬知道是谁写的。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和那些创可贴、薄荷糖、便利贴放在一起。
      那里面已经有很多东西了——有姜念的,有沈若清的,有裴建国的。他忽然发现,他的心里已经不空了,装满了人,装满了温度,装满了“有人在关心他”的证据。
      九月二十日,裴烬的数学竞赛国赛成绩出来了——全国二等奖,比去年的一等奖差了一名,但进入了冬令营。整个临城只有他一个人进了冬令营。李老师在班会课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又一次为他响起了掌声。
      裴烬坐在最后一排,这一次他没有低头。他抬起头,看着讲台的方向,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骄傲,是“我做到了”的确认。
      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姜念在他的桌洞里放了一个创可贴。今天的图案是一个奖杯——金色的,闪闪发光的,旁边写着“Winner”。他撕开包装,贴在左手手背上,贴得很正。
      九月二十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九月快结束了。这个九月,我考了年级第一,进了数学冬令营,过了中秋,吃到了沈阿姨做的排骨。姜念送了我一支钢笔,刻着字。我爸拍了我肩膀。我口袋里有很多纸条,每一张都写着‘有人在乎你’。我以前觉得活着是一件很累的事。现在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九月重新过了一遍——每一天都有她,每一天都有人在等他,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我在”。他以前从来没想过,活着可以这么好。但现在他知道了,活着可以这么好。
      九月二十八日,临城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地上沙沙响。姜念和裴烬站在教学楼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她没有带伞,他也没有,但他们都不急着走。因为这场雨下得很温柔,像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话。
      “裴烬,你喜欢秋天吗?”
      “喜欢。”
      “为什么?”
      “因为秋天是金色的。和你头发在阳光下的颜色一样。”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
      “裴烬。”
      “嗯。”
      “高三结束了,我们就去同一个城市吧。”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好。”
      “你都不问是哪个城市?”
      “不用问。你去哪,我就去哪。”
      九月三十日,九月的最后一天。
      临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终于要放假了”的气息——虽然只有三天,但高三的学生们已经很满足了。姜念和裴烬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掉的画。
      “裴烬,九月要结束了。”
      “嗯。”
      “这个九月,你最喜欢哪一天?”
      裴烬想了想。“中秋节那天。”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第一次在一张餐桌上吃饭。不是泡面,不是外卖,是有人专门为我做的饭。”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你以后每个中秋节,都来我家吃饭。”
      “好。”
      “每个节日都来。”
      “好。”
      “每天都可以来。”
      裴烬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好。每天都可以来。”
      九月最后一天,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月的最后一句话:“九月结束了。这个九月,我有了很多第一次。第一次被请回家吃饭,第一次收到长辈的纸条,第一次在餐桌上吃到豆沙月饼。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因为她。”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风很凉。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十月,你好。我准备好了。我会继续努力,继续往前走,继续在她身边。”
      十月二日,国庆假期。裴建国带裴烬和姜念去了一趟乡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一个很小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的房子沿溪而建。裴建国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指指点点——“这里以前是晒谷场,那里以前有棵大樟树,砍掉了。”声音里有怀念的味道,落寞却清晰,像在抚摸一本旧相册。
      裴烬走在后面,姜念走在他旁边。她看到他走路的速度变慢了,目光留在那些已经消失的东西上——被砍掉的树、被填平的池塘、被拆掉的老屋。“裴烬,你在看什么?”
      “在看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你是什么样的?”
      “以前的我在田野里跑。很远,很野,没人管。”
      “那你现在呢?”
      “现在的我……”裴烬转过头,看着她,“跑得没那么远了。因为有人等我回去。”
      十月四日,从乡下回来的路上,裴建国在车上睡着了。他靠在车窗上,发出均匀的鼾声。姜念和裴烬坐在后排,她的手被裴烬握着,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裴烬,你爸睡着了。”
      “嗯。”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嗯。”
      “但他变了很多。”
      裴烬转过头,看着裴建国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还有嘴角微微弯着的弧度——他在做一个好梦。
      “裴烬,你爸在笑。”
      “嗯。”
      “他梦到什么了?”
      裴烬想了想。“可能梦到你了。”
      十月七日,国庆假期结束。高三的节奏重新紧起来,课间的人变少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变急了,教室里的灯亮得更晚了。姜念开始感觉到压力——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在拼,都在熬夜,都在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不想被落下,但又害怕自己不够努力。
      她在晚自习后留下来,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教室门被推开了——裴烬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走到她面前,把一杯放在她桌上。“就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知道?”“因为你不在宿舍。不在图书馆。不在操场。只能在这里。”
      姜念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热的,甜的,焦糖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化成一种暖暖的、柔软的东西,让她的眼角有些发烫。“裴烬,我有点累。”
      裴烬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表情很认真。“那就休息一下。”
      “可是大家都在学。”
      “他们学他们的。你学你的。不用和别人比。”
      姜念的眼眶红了。“如果我跟不上怎么办?”
      裴烬伸出手,隔着课桌,握住了她的手。“跟得上。你一直跟得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你旁边。”
      姜念低下头,眼泪掉在桌面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笑了。“裴烬,你总是知道怎么说让我不哭的话。”
      十月十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十月了。高三的节奏很快,她有点累。今晚她在教室里做题,我去给她送了一杯奶茶。她说‘我有点累’,我说‘那就休息一下’。她说‘如果我跟不上怎么办’,我说‘我一直在你旁边’。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会一直在她旁边。”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把它放在胸口,而是放进了书包里。因为明天他要给她看——让她知道,她不需要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十月十二日,裴烬把他的笔记本给姜念看了。不是全部,是十月十日写的那一页。他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放在她面前。“你看看。”姜念看完了。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又红了。“裴烬,你为什么要写下来?”“怕忘了。”“怕忘了什么?”“怕忘了你对我有多重要。”
      窗外的月亮很亮,风很凉。十月了,秋天正在变得越来越深。但他们的手还牵着,和夏天一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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