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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海风 雨天是暖的 ...

  •   七月二日,海滨小镇。
      姜念醒的时候,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节奏均匀,反复不停,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和裴烬家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很像,但更细,更短,像一条还没有长大的河。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裴烬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醒了吗?”她回复了:“醒了。你呢?”“早就醒了。在楼下。”“你等我一下。”
      姜念从床上坐起来,洗漱、换衣服。她穿上了那条白色碎花的连衣裙——前一天晚上到的快递,她用旅馆的熨斗烫了一下,熨得不太平整,但看起来还可以。裙摆到膝盖,裙摆上有小小的蓝色碎花,像天空倒映在海面上的颜色。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她下楼的时候,裴烬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海。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手里拿着两个馒头,馒头上冒着热气。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裙子,又从裙子移到她的脸,停留了很久。
      “好看吗?”姜念问。
      裴烬的耳朵红了。“好看。”
      “比你想象的好看吗?”
      “比我想象的好看一百倍。”
      姜念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买的?”“刚才。路边有个老太太在卖,趁热买的。”“好吃吗?”“不好吃。但很软。”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海。海面很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裴烬,今天去哪?”
      “去海边。你今天穿裙子,拍照好看。”
      “你会拍照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七月二日,上午,海边。
      阳光很好,海风不大,海浪轻轻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一个不太会用力的拥抱。姜念站在水边,海浪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脚踝,凉凉的,痒痒的,她轻轻缩了一下脚。裴烬蹲在不远处,举着手机,在给她拍照。他的姿势很笨拙——蹲着,身体前倾,像一只在瞄准猎物的猫。他按了很多次快门,但大部分照片都拍糊了,因为他的手在抖。
      “裴烬,你手抖什么?”
      “没抖。”
      “你蹲着的姿势像在蹲坑。”
      裴烬的耳朵红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手机递给她。“你拍一张。我看看怎么拍才好看。”
      姜念接过手机,退后两步,对着他拍了一张。照片里的他站在海边,身后是蓝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的嘴角弯着,耳朵红着,像一幅画。姜念看了那张照片,很满意,把手机还给他。“好看。”
      裴烬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她。“你拍照比我好。”
      “因为镜头里有你。”
      他的耳朵更红了,像熟透的西红柿。姜念踮起脚尖,在他红红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他整个人僵住了,脸从耳朵开始红,蔓延到脸颊、脖子,像一层薄薄的红色颜料正在慢慢铺开。
      “姜念。”
      “嗯?”
      “你每次亲我,我都很开心。”
      “开心到说不出话。”
      “嗯。”
      “那你以后会习惯的。”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海风吹起她的头发,裙摆被风掀起一角。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不会习惯的。每一次都会很开心。”
      姜念的心跳加速了。“那我会一直亲你。让你一直开心。”
      七月二日,下午,海边的小渔村。
      裴烬带姜念去吃了一顿海鲜,小店开在码头边上,老板是当地渔民,刚从船上下来,带着一身海腥味。点了一桌子的菜——清蒸螃蟹、白灼虾、蒜蓉生蚝、辣炒蛤蜊、海鲜粥。每一道都很好吃,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姜念剥了一只螃蟹,把蟹黄挑出来,放在裴烬的碗里。“你吃。”
      “你自己吃。”
      “我想让你吃。”
      裴烬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蟹黄,看了几秒。然后他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很鲜,很甜,带着海的味道。但比他更甜的是,她剥螃蟹的时候把肉全给他了,自己只吃了边角料。
      “好吃吗?”姜念问。
      “好吃。”
      “那再吃一个。”
      她又剥了一只,把蟹黄挑出来,放在他碗里。裴烬看着那碗越堆越高的蟹黄,眼眶忽然有点热。“姜念,你别光给我剥。你自己也吃。”
      “我在吃啊。我在吃蟹腿。蟹腿也有肉。”
      裴烬没有再说话。他夹起一只虾,剥好,放在姜念的碗里。然后又剥了一只,又剥了一只,堆了满满一碗虾肉,像一座粉白色的小山。
      “裴烬,你干嘛?”
      “你剥螃蟹,我剥虾。公平。”
      七月二日,傍晚,海边看日落。
      橘红色的太阳缓缓地沉入海平面,海水被染成了金色、红色、粉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画。他们坐在沙滩上,肩膀靠着肩膀,手牵着手。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和远处渔船马达的声音。
      “裴烬,海好看吗?”
      “好看。”
      “比山好看?”
      裴烬想了想。“山有山的好,海有海的好。但海更好。”
      “为什么?”
      “因为海可以一直看。看多久都不会腻。山看久了会累。”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片被染成金色的海。“裴烬,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来看海。”
      “好。”
      “一年看一次,看到走不动为止。”
      “那我每年都攒钱。”
      “我会一直陪你来。”
      裴烬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夕阳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的线,在沙滩上延伸向远方,没有尽头。
      七月二日,晚上,海边散步。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海面照成一片银色。姜念的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去压裙摆,但压不住,风太大了,裙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风中翻飞。
      裴烬看着她的裙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白色的裙子,蓝色的碎花,银色的月光,她的笑声。他把这个画面存进了心里,和那些创可贴、薄荷糖、便利贴放在一起。
      “裴烬,你在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姜念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条柔和的线。“裴烬,你最近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因为我在练。”
      “练什么?”
      “练说真话。”他顿了顿,“以前我从来不说真话。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后来我遇到了你,你听了。你每一句都听。所以我想把所有的真话都说给你听。”
      姜念的眼眶热了。“那你现在说一句真话给我听。”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姜念,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带走了一半。但姜念听到了。她听到了,也记住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这是他给她的承诺,不是用“永远”,是用“唯一”。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稳定、有力、永不停歇。他伸手环住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呼吸在海风里变得很轻很慢。
      “裴烬。”
      “嗯。”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七月三日,凌晨四点,裴烬醒了。
      窗外的天空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线灰色,像一条正在被慢慢擦亮的铅笔痕。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好衣服,走到姜念的房间门口,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她也醒了。
      他敲了敲门。“姜念。”
      门开了。姜念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知道我也醒了?”“我听到你房间的闹钟响了。”“你耳朵怎么这么灵?”“因为是你房间的声音,所以听得特别清楚。”他们并肩走在沙滩上,早上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海藻的气息。月亮还在天上,但已经很淡了,像一个快要消失的梦。
      “裴烬,起这么早干什么?”
      “看日出。”
      “日出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而且……”他顿了顿,“我想和你一起看日出的次数,多一个是一个。”
      姜念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他们走到沙滩的尽头,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礁石,像一头在喝水的大象。他们爬上去,坐在最高处,面对着东方。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乱飞,衣服猎猎作响。姜念的裙摆被风吹起来,她按住了,但风很大,她按不住。
      “冷吗?”裴烬问。
      “有一点。”
      裴烬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在她身上。衬衫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带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姜念把脸埋进衬衫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薄荷味了,是海风的咸味和阳光的晒过的布料的味,但依然是他。
      天边开始亮起来,先是一线橘红色,慢慢扩大,变成一圈,再变成半片天空。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不是突然跳出来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谁用手托着,轻轻地放在了天的上面。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闪光的鳞片,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海里翻身。
      姜念看着那片光,觉得眼睛有点热。不是被光晃的,是被美到了。美到想哭,美到想抓住这一刻永远不放。
      “裴烬,我们以后也一起看日出吧。”
      “好。每年夏天,都来看日出。”
      “冬天呢?”
      “冬天去山顶看。山上看日出也很好看。”
      “春天呢?”
      “春天就在学校看。教学楼天台刚好看到东边。”
      “秋天呢?”
      “秋天去银杏树下看。叶子黄了的时候,日出的颜色和叶子一样。”
      姜念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在发光,不是阳光的光,是从心里发出的光,温暖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
      “裴烬,你把一年的日出都安排好了。”
      “嗯。不只一年。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七月三日,上午,裴烬在海边捡了一堆贝壳。
      不是很大,但形状很特别——有的像小扇子,有的像小螺号,有的像弯弯的月亮,有的上面有螺旋花纹。他把它们洗干净,装在袋子里,塞进了背包。“你捡贝壳干什么?”“带回去。放在房间里。看到它们,就会想起今天。”
      姜念看着他装贝壳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房间的墙上有贴过东西的痕迹,大小不一的方形印记,像一幅只有作者才能看懂的地图。那些印记,是不是他以前捡过的东西留下的?树叶、石头、贝壳、任何能让他想起“某一天”的东西。
      “裴烬,你房间墙上那些印记,是什么?”
      裴烬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前捡的东西。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
      “丢了?”
      “嗯。搬家的时候,来不及拿。都丢了。”
      姜念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以后不会再丢了。我会帮你收着。”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收哪儿?”
      “收在我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不会丢。”
      七月三日,下午,返程的大巴车上。
      姜念靠在裴烬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像在做一个好梦。裴烬没有睡,他看着窗外的风景——海越来越远,山越来越近,城市越来越近。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出、日落、海浪、沙滩、贝壳、裙摆、月光、她说“以后每年”。这些画面,他要把它们全部存起来,存进心里,存进那个永远不丢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一样东西——一个用贝壳串成的手链。是他昨天晚上偷偷做的,用打火机把贝壳烫出洞,再用鱼线串起来。手链很简单,但很用心,因为每一颗贝壳都是他自己挑的、自己洗的、自己串的。他准备在下车的时候给她戴上。
      大巴车进了临城车站,广播里传来“终点站到了”的声音。姜念醒了,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到了?”“嗯,到了。”“我睡了好久。”“没有很久。一个小时。”她坐直了身体,伸了个懒腰,裙摆被压皱了,她用手抚了抚。
      裴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链,递到她面前。“送你。”
      姜念愣了一下。手链是用贝壳做的,白白的、圆圆的、大小不一,串在一起,像一串小小的音符。她伸出手,让他给她戴上。他的手指很笨,系扣子的时候系了好几次才系好。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手背,呼吸扫过她的皮肤,痒痒的。
      “好了。”他退后一步。
      姜念抬起手,看着那个贝壳手链。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贝壳上,闪着温润的光。“裴烬,你什么时候做的?”“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你不是说不会做手工吗?”“网上看的教程。不难。”姜念的眼眶热了。“你又哭了。”“嗯。你又让我哭了。”“是好哭还是坏哭?”“好哭。”她伸手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手链蹭着他的后颈,凉凉的,硬硬的,但很温柔。
      “裴烬,你把我的夏天串在手腕上了。”
      七月四日,姜念回到了沈若清那里。沈若清看到她手腕上的贝壳手链,沉默了一下。“他送的?”“嗯。”“好看。”“我也觉得好看。”沈若清没有再问,但她多看了那串手链两眼,像在确认什么——确认那串手链是干净的、牢固的、不会让她受伤的。确认完了,她转身回了厨房,继续做她的饭。
      姜念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腕上的贝壳手链,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她有了一串贝壳手链,是因为有一个男生,在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深夜里,用打火机一颗一颗地把贝壳烫出洞,再用鱼线一颗一颗地穿起来。他的手被烫到了几次——她后来发现了,他的食指和拇指上各有一个小小的烫伤疤痕。他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提。
      七月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海边回来了。攒了一个月的钱,花完了。但花得很值。因为她笑了。她穿那条裙子的时候,她看到海的时候,她收到手链的时候,都笑了。她的笑很贵,但我付得起。因为以后我会继续攒,继续花,继续让她笑。”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海边看到的那个月亮。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放着这几天的画面——海,日出,日落,她。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那个创可贴的痕迹已经淡了很多,但他没有撕掉,因为是她贴的。他要把这个创可贴一直贴着,贴到它自己掉为止。
      七月六日,临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雷雨,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姜念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裴烬有没有带伞?她拿起手机,刚想发消息问他,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消息:“带伞了吗?”“没有。你呢?”“带了。我来接你。”姜念看着这行字,觉得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小了。不是因为雨真的变小了,是因为他的消息来了。
      裴烬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伞在他手里,但他全身都在滴水,因为风太大了,伞根本挡不住。他把伞撑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雨淋得透透的。姜念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觉得鼻子酸了。“裴烬,你傻不傻?”“不傻。”“你全身都湿了。”“没关系。回去换。”他伸出手,把伞更偏向她那边。“走吧,送你回去。”
      他们走在雨里,雨很大,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把伞倾向她那边。姜念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身子,伸出手,把他的手臂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你抱紧我,别让伞歪了。”裴烬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搂进怀里。
      伞很小,他们很近。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和雨声混在一起。姜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衣服湿透了,凉凉的,但怀抱是暖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稳定、有力、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
      姜念靠在他的肩上,想起了第一次见面的夜晚,他在器材室门口哭;想起了第一次握手,在路灯下贴创可贴;想起了第一次拥抱,在银杏树下;想起了第一次说“我是你的”,在海边。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闪过,她忽然觉得——原来已经这么久了。从一瓶水开始,走了这么远。
      她闭着眼睛,嘴角弯弯的。“裴烬。”“嗯。”“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裴烬沉默了一下。“会。”“为什么这么确定?”“因为你说了‘以后每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个夏天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好的夏天。不是因为海,不是因为日出,是因为他。他让所有的天气都变好了——雨天是暖的,晴天是甜的,风是软的,雷是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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