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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初夏 “每个夏天 ...

  •   五月,临城正式进入了夏天。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忽冷忽热的初夏,是确定的、不可逆转的、把春天的尾巴彻底甩在身后的夏天。气温一下子窜到了三十度,空气里开始有了那种熟悉的、闷闷的、像被捂热了的水的味道。香樟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得发黑,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知了还没有开始叫,但已经在土里做好了准备,等着某一天破土而出,用整个夏天来歌唱。
      姜念换上了短袖。白色的,圆领的,很普通,但裴烬说“好看”。她换上了短裤——牛仔的,到膝盖上面一点,露着两条白花花的腿。裴烬看到的时候,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耳朵红了。
      “你脸红了。”姜念说。
      “没有。太阳晒的。”
      “太阳在那边。”
      裴烬转过头,看着太阳的方向。太阳在他左边,他的右脸是红的。姜念没有拆穿他,因为他的耳朵红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
      五月二日,裴烬买了一辆自行车。
      二手市场淘来的,深蓝色的,车架上有一些刮痕,但轮子很新,链条上过油,骑起来很顺。他花了八十块钱,把车骑回了家。他没有告诉姜念,因为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五月三日,他骑车载她去上学。
      姜念下楼的时候,看到他站在楼下,深蓝色的自行车靠在墙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
      “你哪儿来的车?”
      “买的。二手市场。”
      “多少钱?”
      “八十。”
      “八十块能骑吗?”
      裴烬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后座。“上来试试。”
      姜念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上了后座。后座有点硬,但很稳。她伸出手,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因为她坐在后面,因为她抓着他的衣服,因为她离他这么近。
      “抓好。”裴烬说。
      “嗯。”
      他踩下踏板,车往前冲了一下。姜念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赶紧抓紧了他的衣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打在裴烬的后背上。他感觉到了,那些细细软软的头发,像羽毛一样轻,但重量很大。
      “你的头发,打到我背了。”
      “嗯。”
      “不痒吗?”
      “痒。但不想让你停下来。”
      姜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脊柱和肩胛骨的形状。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在打鼓。她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想要听清每一个节拍。
      “裴烬,你心跳好快。”
      “嗯。”
      “因为骑车吗?”
      裴烬沉默了一下。“因为你。”
      五月四日,裴烬骑车载姜念去上学成了固定的习惯。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姜念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温热的,日文包装,和半年前一模一样。他把牛奶递给她,她喝一口,然后上车。车骑得很稳,不快不慢,刚好够风吹起她的头发,又不会让她觉得害怕。
      路上会经过一条小巷,巷子两边种着槐树。槐花开了,白白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风一吹,槐花飘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好香。”姜念说。
      “嗯。”裴烬说,“每年这个时候都香。”
      “你以前闻到过吗?”
      “闻到过。但没觉得香。”
      “为什么?”
      裴烬想了想。“以前是一个人闻的。”
      姜念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香。”
      五月六日,裴烬的自行车后座上多了一个坐垫。是他自己缝的,用旧衣服剪了一块布,里面塞了棉花,缝成一个圆圆的垫子,用绳子固定在车座上。缝得不太好看,线歪歪扭扭的,但很软,很厚。
      “你缝的?”姜念问。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缝东西的?”
      “网上看的教程。不难。”
      姜念摸了摸那个坐垫,软软的,厚厚的,坐上去很舒服。她把脸贴在裴烬的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裴烬,你对我太好了。”
      裴烬没有回答。但他骑车的速度慢了一些,像是不想太快到学校,想让她多靠一会儿。
      五月七日,苏晚晚在学校门口看到裴烬骑车带着姜念,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到路过的狗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们!自行车!她坐后面!抱着你的腰!我死了!”
      裴烬的耳朵又红了。他下了车,把车锁好,没有看苏晚晚。苏晚晚跑过来,拉着姜念的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你们在一起了?正式在一起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不是!我是说——”苏晚晚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没有那个?”
      “哪个?”
      “就是那个!”
      姜念的耳朵也红了。“没有。”
      苏晚晚失望地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们这样也挺好的。慢慢来。反正你们有一辈子。”
      姜念听到“一辈子”这个词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辈子。她和裴烬有一辈子。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不是一个夏天,是一辈子。这个想法很大,大到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
      五月八日,姜念在沈若清那里过夜。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晚晚说的“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长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长到她只能坐着,而他推着轮椅。长到他们变成了两个老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年轻的情侣从面前走过,然后相视一笑。
      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裴烬,你相信一辈子吗?”
      裴烬的回复来得很快:“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以后每年’。一年是一年,很多年加起来,就是一辈子。”
      姜念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她说了“以后每年”,他就信了“一辈子”。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信任。他说过“信”字,不是“相信”的“信”,是“信任”的“信”。他把她的每一个字都当作承诺,然后认真对待。
      姜念:“那你要活很久。活到我们一起变老。”
      裴烬:“好。”
      五月九日,裴烬开始攒钱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计划——“暑假要去的地方:海边(她说过想去海边)。需要攒的钱:车票、住宿、吃饭。目标:1500元。进度:0/1500。”他开始接一些帮人修电脑的活,十块二十块地赚,攒下来的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铁盒子很小,但能装得下希望。
      姜念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裴烬最近好像很忙,经常晚回消息,问他做什么,他说“帮人修电脑”。她没有多想,因为裴烬确实会修电脑,而且修得很好。
      五月十二日,姜念在裴烬家发现了那个铁盒子。不是故意翻的——她帮他收拾房间,不小心把床底下的盒子踢了出来。盒子没有锁,盖子被踢开了,露出里面一沓钱。都是零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块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墙。
      她看着那些钱,愣住了。她数了数——七百多块。裴烬在攒钱。他攒钱干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没有问。因为这是他的秘密,她有权利不知道。
      她把铁盒子放回床底下,放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继续收拾房间。
      五月十四日,裴烬在笔记本上更新了计划。“进度:750/1500。还差一半。暑假之前应该能攒够。”他算了算时间,还有一个月。一个月,他可以再攒七百多块。然后暑假就可以带她去海边了。她没有说过想去海边,但她在朋友圈里发过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是“好想去看海”。他看到了,记住了。
      五月十五日,临城下了第一场雷雨。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是大晴天,转眼间乌云压顶,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姜念被困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愁。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带外套,雨这么大,跑回宿舍一定会淋透。
      她正在想怎么办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雨里跑过来,是裴烬。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但身上湿了大半——因为风太大,伞根本挡不住。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就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走吧,”他把伞撑在她头顶,“我送你回去。”
      姜念钻进伞下,他的伞很大,但两个人挤在一起还是有点挤。她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她的胳膊贴着他的胳膊,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们走进雨里,雨很大,风很大,伞被吹得东倒西歪,但他一直把伞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被雨淋得透透的。
      “你身上全湿了。”姜念说。
      “没事。回去换。”
      “你会感冒的。”
      “不会。我身体好。”
      姜念没有再说话。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很窄,很硬,被雨淋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在微微绷紧。她的手环在他腰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他把伞更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身子湿得更厉害了。
      到了宿舍楼下,姜念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小狗。但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快上去,换衣服。”他说。
      “你呢?”
      “我回去换。”
      “你回去会淋更多的雨。”
      裴烬想了想。“那我跑到操场那边的雨棚下面躲一下。”
      “不行。你会感冒。”
      “那怎么办?”
      姜念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做了一个决定。“你上来吧。宿舍没人。苏晚晚和沈鹿溪都去图书馆了。”
      裴烬的耳朵红了。“上去?”
      “嗯。换件干的衣服再走。”
      裴烬沉默了一下,跟着她上了楼。楼梯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经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水印,像刚刚走过的脚印,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姜念走在前面,裴烬走在后面。她的头发也湿了一些,几缕贴在脖子上,他伸出手,想帮她拨开,但又缩了回去。
      三楼,302。姜念打开门,宿舍里空无一人。她让裴烬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T恤——男款的,是之前买大了的,一直没穿。“你先换上。衣服是干净的。”
      裴烬接过T恤,看了看。“你在哪儿买的男款?”
      “在网上买的。买大了,懒得退。”
      裴烬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脱衣服。他的动作很快,把湿透的T恤脱下来,露出光裸的后背。他的后背很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脊骨一节一节的,像一排小小的山丘。姜念看着他后背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不是那种“想入非非”的加速,是那种“他在我面前毫无防备”的加速。他信任她,信任到可以背对着她脱衣服。
      裴烬把干T恤套上,转过身。T恤是白色的,在他身上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露出锁骨。他抬手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水珠溅出来,落在她的脸上。
      “好了。”他说。
      姜念看着他。白色的T恤,黑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微微泛红的耳朵。他站在她的宿舍里,穿着她的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他问。
      “好看。”姜念说。
      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走了。”
      “你头发还是湿的。”
      “回去就干了。”
      “我给你擦擦。”
      姜念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毛巾,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尖,把毛巾盖在他头上,开始擦。她的手隔着毛巾按在他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只很大的猫擦毛。裴烬低着头,让她擦,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打在她锁骨的位置。
      “裴烬。”
      “嗯。”
      “你刚才脱衣服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裴烬沉默了一下。“因为是你。”
      姜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她把他的头发擦得半干,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好了。”
      裴烬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被揉过的纸团。但他觉得很好看,因为是她擦的。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姜念。”
      “嗯。”
      “你刚才擦我头发的时候,我想抱你。”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为什么不抱?”
      裴烬转过身,看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走回来,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轻。姜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T恤是干的,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像要冲破胸膛。他们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久到楼下的喇叭响了,有人喊“收衣服了——”。
      裴烬先松开的。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她的脸红了,他也红了。
      “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姜念看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很用力。像在说——我走了,但我的心没走。
      五月十七日,裴烬的铁盒子里的钱攒到了九百块。还差六百。他开始更加努力地接活——修电脑、修手机、帮人装系统、帮人做PPT。他甚至接了一个帮小学生补习数学的活,每小时二十块,每次补两个小时。那个小学生住在城南,离他家很远,来回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但他不在乎。因为每多赚二十块,就离海边近一步。
      姜念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裴烬越来越忙,但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笑。那种笑不是挤出来的,是真的笑。他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会亮,嘴角会弯,整个人会发光。她喜欢看他笑,所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忙。
      五月二十日,520。谐音“我爱你”。整个学校都在过这个人工制造的情人节——走廊上有人送花,教室里有人传纸条,食堂里有人吃情侣套餐。姜念本来没打算过,因为她觉得这是商家造出来的节日,不是真正的节日。但裴烬在早自习的时候,在她的桌洞里放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姜念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520,姜念。我想了很多遍,还是写下来了。怕不说会后悔。姜念,我喜欢你。不是创可贴的喜欢,不是薄荷糖的喜欢,不是牛奶的喜欢,是——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姜念看着这行字,眼眶红了。他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他把定义权交给她了。不是“我爱你”,不是“我喜欢你”,是“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他对她的感情,由她来命名。她可以叫它“喜欢”,可以叫它“爱”,可以叫它“一辈子”。不管叫什么,他都在。
      她在纸条的下面写了一行字:“我觉得是‘我们’。”
      纸条传回去之后,裴烬看了很久。他看到“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他以前只有“我”,后来有了“你”,现在有了“我们”。这个词比“喜欢”重,比“爱”沉,比“一辈子”具体。
      “我们”不是一个状态,是一个单位。一个由两个人组成的、不可分割的、最小的社会单位。比家庭小,但比家庭紧密。因为家庭是血缘,我们是选择。
      五月二十二日,裴烬在操场边的桂花树下等姜念。桂花树还没有开花,但叶子很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他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今天要给的,是早就准备好的,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姜念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他靠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光斑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信号。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等多久了?”
      “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多久?”
      裴烬想了想。“一个小时。”
      姜念笑了,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裴烬的脸从被亲的地方开始红,红得很均匀,像被均匀地涂了一层腮红。他把信封递给她。
      “什么?”
      “打开看看。”
      姜念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海,蓝得不像真的,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远处有船,更远处是天空,天空里有云。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暑假带你去海边。我已经在攒钱了。”
      姜念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攒的钱,是为了暑假带她去海边。他在床底下的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的不是钱,是一个计划,一个目的地,一个“想和你一起做的事”。
      “裴烬,”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上个月。你发了一条朋友圈,说想去海边。”
      “我忘了。”
      “我记住了。”
      姜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那种,是有声音的、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哭。她用手背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裴烬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我没哭。”“你哭了。”“那是因为你。你太好了。”
      裴烬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姜念,海边去不去?”
      “去。”
      “暑假?”
      “暑假。”
      “说好了?”
      “说好了。”
      裴烬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钩子,钩住了就不放。“盖章了。”他说,“不能反悔。”
      姜念看着他的小拇指,看着那个小小的钩子,笑了。“不反悔。一辈子都不反悔。”
      五月二十五日,裴烬的铁盒子里的钱攒到了一千二百块。还差三百。他算了一下,离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应该能攒够。他开始在笔记本上规划行程——去哪个海边、坐哪趟车、住哪里、吃什么、玩什么。他查了很多攻略,写了好几页,标了重点,画了地图。这是他第一次规划一次旅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姜念不知道这些细节。但她知道他在攒钱,知道他在规划,知道他在为暑假做准备。她也在准备——她在网上买了一条裙子,白色的,长到膝盖,裙摆上有小小的蓝色碎花。她想穿给他看,在海边,在风里,在他面前。
      五月二十八日,沈若清给姜念打了一个电话。
      “你暑假有安排吗?”
      “有。我想去海边。”
      “和谁?”
      “和裴烬。”
      沈若清沉默了一下。“他有钱吗?”
      “他在攒。”
      “攒多少?”
      “我不知道。”
      沈若清又沉默了一下。“我给你们出钱。”
      姜念愣了一下。“不用。他自己攒的。”
      “我知道他自己攒的。但攒钱太辛苦了。他还要学习,还要考试,还要攒钱。我不想让他太累。”
      姜念的眼眶热了。“妈,你对他真好。”
      沈若清的声音有点不自然。“我不是对他好。我是对你好。你开心,我就开心。”
      五月三十日,裴烬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寄件地址是沈若清的公司。他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姜念的生日。暑假出去玩,别让她走太累。”
      裴烬看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沈若清的好意,但他不想用。因为他想用自己的钱带她去海边。他想告诉她——我能做到。不是靠别人,是靠我自己。
      他把银行卡放回信封,收进了抽屉里。然后他继续攒钱。
      五月三十一日,五月的最后一天。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日落。夏天的日落比春天的晚,天黑了,但天边还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掉的画。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音乐声。裴烬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不是搂着她,是搭在她肩上,像一座小小的、不会塌的桥梁。
      “裴烬,五月要结束了。”
      “嗯。”
      “这个五月,你最喜欢哪一天?”
      裴烬想了想。“你哭的那天。”
      “我哭的那天?我哭了你喜欢?”
      “不是喜欢。是记得。你哭是因为我说了海边。你哭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不是眼泪的光,是开心。”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边最后一丝橘红色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裴烬,夏天要来了。”
      “嗯。”
      “这个夏天,我们一起过。”
      “嗯。”
      “每个夏天,我们都一起过。”
      裴烬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好。每个夏天。”
      五月的最后一天,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段话。“五月结束了。这个五月,我攒了一千二百块。离海边还有三百块的距离。但我觉得已经不远了。因为她会和我一起去。不管钱够不够,她都会和我一起去。这就是‘我们’。”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云的轮廓。云在移动,慢慢地,像一群不急不慢的羊。它们要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它们去哪里,月亮都会在。像她一样,不管他在哪里,她都会在。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夏天说的。“夏天,我准备好了。我有钱,有计划,有她。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没有了。因为最重要的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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