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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升温 不管他在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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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临城正式进入了春天。
不是那种犹犹豫豫的、忽冷忽热的春天,是彻底的、不容置疑的、把冬天的痕迹全部抹掉的春天。香樟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玻璃;桂花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花苞,要等到秋天才会开,但已经准备好了;操场边的草坪绿得发亮,像一块被谁精心修剪过的天鹅绒地毯。
姜念走在校园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一种花,是很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迎春、玉兰、樱花、桃花,所有在春天开的花都挤在一起,争先恐后地把自己塞进空气里,塞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子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像裴烬。
不是因为他身上有花香,是因为他在春天里,所以春天就是他的味道。
四月二日,裴烬在学校门口等姜念。
他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这是这个春天他第一次穿短袖。手臂露在外面,那些旧伤疤已经淡了很多,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画,只剩下依稀的轮廓。手背上贴着一个创可贴,今天的图案是一只蝴蝶——蓝色的,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
姜念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言语,不招摇,但你知道他一直在。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了浅棕色,透明得像琥珀。
“等多久了?”
“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多久?”
裴烬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一小时。”
姜念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轻轻的那种,但足够让她呼吸停滞了一秒。“你等了一个小时?”
“嗯。你说四点放学。”
“我说的是四点半。”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我记错了。”
姜念知道他没有记错,他只是怕她先出来,怕她等不到他,所以他提前一个小时来等。他不会说“我想早点见到你”,他只会说“我记错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被风吹得有点凉,但手心是暖的。
“走吧,”她说,“今天请你吃饭。”
裴烬没有问去哪儿,没有问吃什么,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跟在她旁边,手被她牵着,走在她左边。他的习惯,走在她的左边,挡住车流和风。
四月三日,姜念请裴烬吃的是路边摊。
临城大学城附近有一条小吃街,长长的一条巷子,两边全是卖小吃的摊位——烤串、炸鸡、煎饼、关东煮、麻辣烫、炒面、炒饭、烤冷面、章鱼小丸子。琳琅满目,热气腾腾,香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让人流口水的、像过年一样的味道。
裴烬站在巷口,看着那条人声鼎沸的小吃街,表情有点茫然。
“你请我吃这个?”他问。
“嗯。我高中的时候经常来。这条街上的每一家我都吃过。”
裴烬看着她,她站在阳光下,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孩子要带朋友去自己最喜欢的游乐场。
“你高中的时候……”他重复了这几个字。
姜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对,是初中的时候。我初中在临城读的,后来才转走。”
裴烬没有再问。他知道她不想提转学的事,所以他只是跟着她走进了那条巷子。姜念拉着他一家一家地吃——先吃烤串,再吃章鱼小丸子,再吃炒面,再喝一杯热奶茶。她吃得很开心,每一口都眯着眼睛,像一只被喂饱了的猫。
裴烬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想记住这些味道。这些味道是她喜欢的,是她的过去的一部分,是他缺席的那部分。他在把这些味道存进记忆里,填上那些他没有参与过的时光。
“这个好吃吗?”姜念举着一串烤鱿鱼,递到他嘴边。
裴烬咬了一口,嚼了嚼。“辣。”
“辣的好吃。”
她又喂了他一口。他也吃了。
四月四日,清明节。临城下了小雨。
学校放假一天,姜念回了沈若清那里。裴烬一个人去了墓地——他母亲的墓地。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才五岁,对母亲的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长头发,白裙子,喜欢笑。他每年清明都会去扫墓,以前是一个人,今年也是一个人。但今年他带了一样东西——一朵花,粉色的,是姜念给他的创可贴上的那种花。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没有说太多话。只说了几句:“妈,我考了年级第一。你的儿子,考了年级第一。”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对我很好。你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她。”
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没有打伞,因为他想让她看到自己淋雨的样子。不是想让妈心疼,是想让她放心——她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淋雨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裴建国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碗姜汤,热腾腾的。裴建国没有问“你去哪儿了”,因为他知道。他只是指了指那碗姜汤:“喝了。”
裴烬端起那碗姜汤,喝完了。姜汤很辣,辣得他鼻子发酸。
四月五日,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清明,下雨。我去看了我妈。我跟她说,我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朵花,和姜念贴在他手背上的那朵一模一样。
四月六日,临城一中举行了高二年级的春季郊游。目的地是临城郊区的一个森林公园,学生坐大巴车去,到了之后自由活动,下午四点集合返校。
姜念和裴烬坐在大巴车的最后一排,姜念靠窗,裴烬靠过道。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郊区,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灰色变成了绿色。田野里油菜花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金黄色,像把整片大地都铺上了一层金粉。
“好看吗?”姜念问。
“嗯。”裴烬说,但他的目光不在窗外,在她脸上。
“你看我干嘛?看花啊。”
“花没有你好看。”
姜念的耳朵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但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他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森林公园很大,树很多,路很多。学生们散开了,三三两两地消失在林间小路上。苏晚晚拉着沈鹿溪去拍照了,林一舟和几个男生去爬山了。姜念和裴烬走在一条小路上,两边是高大的水杉,笔直地伸向天空,像一排排士兵。
“裴烬,你来过森林公园吗?”
“没有。”
“那你跟着我走。我带路。”
姜念走在前面,裴烬跟在后面。她走得很快,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鹿。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个小小的钟摆,一左一右,一左一右。裴烬看着那个钟摆,忽然觉得时间变慢了。慢到每一步都被拉得很长,长到他可以记住她踩过的每一块石头、跨过的每一道树根、拂过的每一片叶子。
“到了。”姜念停下来。
他们面前是一条小溪。不宽,大概三四米,水流很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溪上有一座独木桥——一根圆木横架在两岸,表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很滑。
“你要过桥?”裴烬问。
“嗯。桥那边有一个小瀑布,很漂亮。我初中的时候来过一次,一直想再来看看。”
裴烬看了看那座独木桥,又看了看姜念。“我先过。”
他走上独木桥,步子很稳,像在平地上走路。青苔很滑,但他的平衡感很好,几步就走到了对岸。然后他转过身,伸出手,对姜念说:“过来。”
姜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贴着蝴蝶创可贴。她深吸一口气,踩上了独木桥。桥很滑,她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裴烬的手接住了她。他的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把她拉到了对岸。她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声一左一右,像两个鼓手在打不同的节奏,但越来越同步,越来越整齐。
“你故意的。”裴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没有。”
“你走路很稳。”
“那是平时。桥不一样。”
裴烬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心跳太快了。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姜念,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姜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认真,是一种更接近“拿你没办法”的东西,温柔的无奈,纵容的喜欢。
“那你猜,”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我现在心跳快,是因为撒谎,还是因为别的?”
裴烬的耳朵红了。
“我不知道。”他说。
姜念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过身,走向那个小瀑布。瀑布不大,只有三四米高,水从高处流下来,砸在下面的水潭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一颗碎掉的钻石。姜念站在瀑布前面,伸出手,水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亮亮的。
裴烬走到她旁边,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并排伸着,水花落在他们的手心里,像在接受同一种洗礼。
“裴烬。”
“嗯。”
“你喜不喜欢我?”
裴烬的手顿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个问题。不是“你喜不喜欢”,是“你喜不喜欢我”。有主语,有宾语,有明确的指向。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水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水珠掉了下来。
“喜欢。”他说。一个字,很轻,但很确定。
姜念没有转过头,没有看他,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手从瀑布下面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瀑布的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全世界的声音。但他们不需要声音了,因为手已经替他们说了一切。
四月八日,裴烬在英语课上做了一个演讲。
方老师布置了一个任务——每个人准备一个三分钟的英语演讲,主题是“My Inspiration”(我的榜样)。裴烬抽到的顺序是最后一个。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同学,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在姜念身上。
他开口了,用英语。
“My inspiration is not a famous person. She is a girl sitting in this classroom.”(我的榜样不是一个名人。她是坐在这个教室里的一位女孩。)全班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姜念。姜念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那朵粉色的花。
“She taught me that I am not invisible. She taught me that even a broken person can be loved. She taught me that it’s never too late to start over. She is the reason I started learning English. She is the reason I am standing here, speaking to you in a language I was afraid of just six months ago.”(她教会我我不是透明的。她教会我即使是一个破碎的人也可以被爱。她教会我重新开始永远都不晚。她是我开始学英语的原因。她是我站在这里、用一种六个月前我还害怕的语言对你们说话的原因。)
他停了一下,看着姜念,他的耳朵红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She is my inspiration. Her name is Jiang Nian.”(她是我的榜样。她叫姜念。)
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在一起”。姜念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裴烬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她的座位旁边的时候,在她的桌上放了一样东西。一颗薄荷糖,白色的包装纸,印着一片绿色的薄荷叶。
姜念抬起头,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裴烬。裴烬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朵红得像涂了颜料。
四月十日,苏晚晚在宿舍里追问姜念。
“他说的那个girl是不是你?”“是。”“他说你是他的inspiration!”“嗯。”“他说你是他学英语的原因!”“嗯。”“他说即使破碎也可以被爱!他在说他自己!他当着全班的面把自己的伤口揭开了!就为了告诉你你是他的榜样!”
姜念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姜念从膝盖里抬起头,看着苏晚晚,她的眼眶红了。“我有反应。我的反应都在心里。”
苏晚晚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好吧。心里就心里吧。反正你们俩都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的人。你们就继续做吧,我看着也挺好的。”
姜念笑了。她笑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
四月十二日,裴烬收到了第一封“情书”。
不是姜念写的,是一个高一的女孩子写的。粉红色的信纸,折成心形,上面洒了香水——太浓了,熏得他打了一个喷嚏。信里写着:“裴烬学长,我是高一三班的林晓晓。我从你上次英语演讲的时候就开始关注你了。你站在台上说话的样子很帅。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加一下我的微信吗?这是我的微信号——”
裴烬看完这封信,没有加微信。他把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不是收藏,是放着,等他找到合适的时机还给那个女生。他没有看第二遍,因为他的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那个位置只有一个人,那个人叫姜念。
姜念知道了这件事。不是裴烬告诉她的,是苏晚晚告诉她的——苏晚晚的妹妹在高一三班。姜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水,水差点呛出来。
“有人给他写情书?”她问。
“嗯。高一的,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姜念沉默了一下。“他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说。他把信放抽屉里了。”
姜念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不担心裴烬会喜欢别人,因为他说过“我是你的”。但他收到情书这件事,还是让她心里有一点酸。不是嫉妒,是“我的人被别人看上了”的占有欲。她从来没有过这种占有欲,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任何人。但裴烬是她的,她不想让别人觊觎他。
她去找裴烬的时候,他正在教室写作业。她走到他旁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裴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怎么了?”
“听说你收到情书了。”
裴烬的笔停了一下。“嗯。”
“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裴烬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我有你了。”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你还留着那封信?”
“放着。等她来拿。”
“你怎么知道她会来拿?”
裴烬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她没想到的话:“因为如果是你送的,我不会放着。我会收好。”
四月十五日,裴烬把信还给了那个高一女生。
不是当面还的,是托人转交的。信上附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三个字——“有喜欢的人了”。那个高一女生看到纸条的时候,哭了,但不是伤心地哭,是“虽然被拒绝了但还是觉得好帅”地哭。
林晓晓后来在贴吧里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我被裴烬拒绝了》。帖子里写道:“他托人把信还给了我,还附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谢谢你的喜欢,但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是谁。是二班的姜念。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我祝他们幸福。不是客气,是真的祝他们幸福。因为裴烬值得幸福。”
这个帖子在贴吧里火了,不是因为它八卦,是因为它真诚。一个被拒绝的人,真诚地祝福拒绝她的人幸福,这比任何八卦都动人。
姜念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帖子里的那行字——“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她想,原来别人看他们的时候,是这样的。不是“校霸和转学生”,不是“年级第一和年级三十二”,是“站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甜的”。这个评价比任何荣誉都高。
四月十八日,谷雨。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谷雨之后就是立夏,春天就要结束了。姜念和裴烬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少,太阳很暖。
“裴烬,春天要结束了。”
“嗯。”
“你最喜欢春天里的哪一天?”
裴烬想了想。“你问我‘你喜不喜欢我’的那天。”
姜念的耳朵红了。“为什么?”
“因为那天你第一次问我。在这之前,都是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为什么会来’,‘你喜不喜欢我’是第一个你主动问我的问题。”
姜念沉默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裴烬,以后我会多问的。”
“问什么?”
“问你喜不喜欢我。问你今天开心吗。问你有没有想我。问你什么时候来见我。”
裴烬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那你问吧。每一个我都回答。”
“你喜欢我吗?”
“喜欢。”
“今天开心吗?”
“开心。”
“有没有想我?”
“想了。一直在想。”
“什么时候来见我?”
裴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现在。我就在见你。”
姜念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和远处的笑声。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很快乐。他的心跳在说——他确实喜欢她,确实开心,确实想她,确实在见她。他的心跳不说谎,因为心跳不会说谎。
四月二十日,立夏的前一天。临城下了一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细盐。姜念和裴烬没有打伞,走在雨中。雨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像无数个细小的吻。
姜念忽然停下来,看着裴烬。他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水珠掉了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裴烬,夏天要来了。”
“嗯。”
“去年夏天,我们还不认识。”
裴烬沉默了一下。“那今年的夏天,我们要好好过。”
“怎么好好过?”
裴烬想了想。“每天见。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做一件事。做完这个夏天,我们再做一个夏天。做一个又一个夏天,做到夏天结束的时候,回忆里面全是对方。”
姜念的眼眶热了。“裴烬,你好会说话。”
“跟你学的。”
“我没教过你这些。”
“你教了。”裴烬看着她,雨水落在他的睫毛上、鼻梁上、嘴角上,“你用你做的每一件事教我的。”
姜念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雨滴轻轻碰了一下。裴烬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点穴的雕塑。他的脸从被亲的地方开始红,红得很快,整张脸都红了,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姜念看着他的脸,笑了。她笑的时候雨落在她的嘴角,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雨水是甜的。
“裴烬,夏天快乐。”
“夏天……还没到。”
“提前说。怕到时候忘了。”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着眼睛,雨水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后背上,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但他不在乎,因为她在怀里。春天结束的最后一场雨,他们在雨里拥抱。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在雨里,不是第一次拥抱,但第一次在雨里。雨声很大,大到盖住了整个世界的声音,但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在雨声里,像两只鼓在打同一个节奏。
“姜念。”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夏天见。”
“夏天见。”
他们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久到春天的最后一天过去了。第二天是立夏,夏天正式开始了。他们将迎来第一个完整的夏天,一起的夏天。从第一瓶水开始的夏天,从一个创可贴开始的夏天,从“谢谢你”到“夏天见”的夏天。这个夏天,他们会好好过。每天见,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做一件事。做完这个夏天,再做下一个夏天。一个又一个夏天,做到夏天结束的时候,回忆里面全是对方。
立夏的前夜,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个春天的最后一句话。
“春天结束了。这个春天是我活过的最好一个春天。不是因为花开得好,不是因为天气暖和,是因为她在这个春天里。夏天要来了,她会继续在。这就是我最开心的事。”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胸口。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放晴了,月亮出来了,亮亮的,圆圆的,像一个被洗过的银盘。月光照在窗户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蝴蝶创可贴上——已经贴了好几天了,边缘卷起了,但他没有撕掉,因为这是她贴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夏天说的。“夏天,你好。今年夏天,我有人陪了。我会好好过的。每天见她,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做一件事。做到夏天结束的时候,回忆里面全是她。”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云在移动。云在慢慢地走,像一群不急不慢的羊。它们在去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它们去哪里,月亮都在。像她一样,不管他在哪里,她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