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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井中垂尸 夜色浓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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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整片京城笼罩在沉沉夜幕之下,街巷间断断续续的打更声悠悠回荡,透着深夜独有的清冷寂寥。
城郊一处僻静老宅院内,白发老者脚步踉跄摇晃,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在院落里挪动身形。他步履虚浮,一路跌跌撞撞,径直朝着庭院深处那口井走去。
这口井的井壁砖石早已破损残缺,墙体低矮处堪堪只到成年人小腿位置,看上去破败又危险。老者晃晃悠悠踏上井边光滑的青石台面,身形不稳,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朝前栽倒,额头重重磕在粗糙坚硬的井壁棱角之上。
温热的鲜血瞬间顺着伤口汩汩涌出,顺着井壁蜿蜒流淌。剧烈的撞击痛感席卷全身,老者当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昏厥过去。低矮残破的井壁再也挡不住他下坠的身躯,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扑通水声响起,老者直直坠入幽深井水之中。
恰在此刻,三声厚重沉稳的打更声响彻宅院上空,当当当,已是三更时分。
叶怀安接到此案消息,正欲前往调查,刚刚走出巡防司,便看见萧凌双臂环胸,静静伫立在门外等候已久。
萧凌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叶怀安,出声道:“叶小统领终于出来了,你这巡防司的架子可真够大,我都得被拦在门外。”
叶怀安回道:“劳烦萧同知在此久等,下次记得叫人通传,先去案发现场。”
二人到了那处宅院,井边上,老者的遗体静静停放于此,几个人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哭喊着老爷,哀嚎声此起彼伏,响彻整座院落。
哭声凄厉,可地上的草叶不见半分水珠停留的痕迹,只是在这无泪的哭声中轻轻摇曳。
微凉夜风穿梭院落,吹动树梢枝叶沙沙作响,将这片哭喊带走,散入坊间个户。
院内几人情绪躁动不安,争先恐后想要靠近尸首查看情况。萧凌抬手示意随行的锦衣卫,将情绪激动的众人尽数带至一旁看管。
纷乱渐渐平息,喧闹的人声彻底散去,整座宅院陷入一片死寂。
耳边终于清静,叶怀安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萧凌递来的手套,仔细佩戴妥当后,俯身蹲下身,认真细致地查验地上的遗体。萧凌戴了手套,轻轻翻动老者的头颅。
老者额间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的血迹早已凝固结痂,伤口边缘长时间浸泡在井水之中,皮肉微微泛白肿胀,这般伤痕落在苍老暗沉的面容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仔细查看完头部伤势后,叶怀安直起身走到古井边缘,指尖轻轻在粗糙的井壁表面摩挲擦拭,指尖立刻沾上一抹暗沉的血色痕迹:“死者应当就是在此处磕碰头部。”
“头部遭受猛烈撞击后陷入昏迷,这也是常见。”萧凌道。
叶怀安的视线移向井壁侧边一处明显的断裂豁口上,周遭的青砖常年风吹日晒,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纹,豁口处青砖断裂,露出新白的断面。井口边的青石板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碎裂的青砖残渣与尘土,几只细小飞虫盘踞在碎屑之上。
“这青砖陈旧,风吹雨打,积年累月,自然是会断裂的。”萧凌望着破损井壁说道。
叶怀安闻言,低头沉思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此话确实有理。”
她缓缓收回望向井壁的目光,转而重新落在老者的遗体之上,开口:“依照现场种种痕迹来看,这起变故,多半只是一场意外落水身亡……”
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叶怀安的目光骤然一凝,视线停留在尸首布靴的一角,话语戛然而止。 尸首本是浸泡在井水里,浑身湿透,身上衣物的颜色也深了几分。如今被打捞上来,放置在井边,衣衫上水渍干了大半,唯有布靴的靴面与侧旁一部分裤角依旧浸得发深。
叶怀安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靴面,抬手时,手套上颜色略深,指尖却未湿,叶怀安指尖拈了拈,手套上泛起油光,散着淡淡的菜籽气味。
叶怀安转头望向井旁的青石板,俯身压低视线,细碎的阳光四散洒落,光斑在青石板上跳跃折射,尽数落进她眼底。
叶怀安迈步走到石板跟前,凹凸不平的石面上零散分布着几处半凝固的油迹,油迹还留着布靴摩擦刮蹭出的痕迹,叶怀安缓步靠近石板边缘,刻意放松脚步踩上石面,刚抬步便因脚下半凝的油迹重心一晃,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倒,径直朝着井口坠去。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井沿在视线里飞速放大,叶怀安立即抬手撑住井沿,借着力道翻身回转,脚步踉跄数下,稳稳落在石板侧边。
萧凌连忙伸手扶住她:“你疯了吗?”
“没有,我心中有数。”叶怀安抬眼看向那口深井,井壁破损的豁口、青石板上的油迹在脑海中反复串联,道,“这不是意外,这些距离都是算好的。”
“那些油迹脏污,似是长期所留,你确定?”萧凌挑眉,片刻后轻叹一声,无奈道:“罢了,那我们再去死者亲属那边问话。”
屋内断断续续飘出哭声,二人推门走近,屋里的人闻声渐渐收了哭声,借着抬袖擦泪的动作,悄悄打量着叶怀安与萧凌,暗自揣测二人来意。
叶怀安飞快扫视一圈屋内众人,凭衣着贵贱略分出死者妻子、小厮与奴仆。
她看向屋内衣着最为华贵的妇人,开口发问:“你可是死者的夫人?”
妇人攥着手帕,假意擦拭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轻轻点头。
“你可知晓,你丈夫为何深夜独自去往井边?”
“知道,老爷常年失眠,素来爱去后院井边闲坐赏月,往日从无意外,没想到昨夜……”妇人话音渐哑。
“能知晓他这个习惯的,定是亲近熟人。敢问老爷生前,是否与人结下仇怨?”叶怀安继续追问。
妇人眼神飘忽躲闪,犹豫半晌才应声:“是,的确有几处仇家。”
“因何事结怨?”
妇人迟迟不肯细说,萧凌淡淡瞥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屋内奴仆、小厮尽数退出门外。
待屋内只剩三人,萧凌开口:“眼下没有旁人,但凡你知晓的线索隐情,都可以如实告知。”
妇人目光仓促扫过萧凌的脸庞,又像被烈火灼伤一般飞快收回,手指死死绞着丝帕,沉默许久,才呢喃着开口:“老爷生前,一直在为谢家做事。”
“谢家?”叶怀安面露诧异。
“这谢家说起来与萧同知关系颇深。”妇人垂着头,声音压得更轻:“谢家,是当年谢妃的母家,也是萧同知的本家。” 檐外晚风掠过院墙,捎来一丝秋凉,屋内烛火轻轻晃动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揉得忽长忽短。
叶怀安抬眼看向身侧的萧凌,对方双手环抱胸前静立一旁,面色平淡,面对妇人即将吐露的秘事,半点讶异都无,似是早已摸清所有内情。
妇人指节泛出浅白,哑声续道:“老爷早年也曾入仕为官,一直在谢家麾下当差,辞官归家后做起了生意,私下仍和谢家保持隐秘往来,直到谢家那场祸事爆发,他断绝所有牵扯。可谢家早年结下的仇家遍布各处,有时也揪着老爷不放。”
叶怀安追问:“谢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妇人喉头滚动,说话断断续续,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怯怯瞟向萧凌,几番欲言又止。
萧凌自始至终缄默不语,只微微抬了下下颌,示意她据实诉说。
妇人闷声吸了口混杂烛烟的凉气,放缓语速:“老爷偶然和我闲聊提过,当年谢妃用了些手段怀上子嗣,陛下没有下旨降罪谢氏满门,却也暗中疏远谢家,族中子弟尽数被调离京城外放远地,偌大望族,只剩谢家主守着老宅。”
哪怕听闻牵扯自身宗族的旧事,萧凌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垂眸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在听一个荒谬的虚假笑话。
妇人微微躬身恳切哀求:“定然是谢家旧仇寻来报复害了老爷,还望二位大人彻查真凶,不然我们一家老小日日活在惶恐之中。”
“未必是仇家下手。”萧凌打断她的哀求,语气平淡无起伏,“案件始末,我们自然会仔细核查。”
妇人再无力争辩,抬手用丝帕捂住整张脸颊,细碎的呜咽从帕下溢出,不愿再多言语。
二人转身迈步踏出房门,院间凉意扑面而来。叶怀安顿住脚步,目光端详萧凌的神情:“你原先就认识死者。”
萧凌缓缓转头,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反问:“你为何这般说?”
“你熟知死者的身份履历,清楚他与谢家的纠葛,才能在听闻命案时这般稳如泰山。”叶怀安语气笃定,分毫不让。
“既然叶小统领心中早已下定论断,我再辩解也是徒劳。”萧凌故作无奈地摊开双手。
叶怀安淡淡扫过院落:“暂且搁置你的问题,依照那夫人的供词,我们需要逐一排查死者的人际关系。”
“如今物证残缺,府里下人还未曾问话,不如先审问其余仆役。”萧凌抬步往中院走去。
叶怀安快步追上,眼底满是困惑:“你今日一言一行,处处透着反常。”
“何来反常?我想我与叶小统领还没熟到这个地步。”萧凌话音落下,二人已然走到一众下人聚集的天井。
叶怀安环视一圈躬身垂首的仆役,扬声发问:“谁是府中的管家?”
人群末尾,一名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踌躇迈步上前,弯腰俯首:“小人便是管家。”
“近段时日,府邸之内可有外人进出?”
管家稳稳摇头。
萧凌突然出声道:“后院那条偏僻小径,尽头通往何处?”
管家一愣,接着应答:“径直连通后厨厨房。”
“府上日常烹调用油,可是菜籽油?”
“正是。”
萧凌背手站定,侧头看向叶怀安:“我的话问完了,叶小统领可还要继续盘问其他人?”
叶怀安垂在身侧的手收拢,指尖攥紧,轻声回道:“不必了。”
冷风拂动萧凌的衣襟,他忽然扯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讥讽之意藏在眼底。
叶怀安恰好抬眼捕捉到这抹神情,可瞬息之间,他便收敛全部异色,只剩一脸漠然,倒像是叶怀安的错觉。
“如此一来,便可将此案定性为意外身亡。”萧凌说道,“旧井常年无人修缮,井沿石面松动破损,后院小径直通厨房,日常运油有撒漏,死者又因饮酒过量脚步虚浮,踩在油渍上失衡摔倒,径直坠落井中溺亡。”
他语速从容平缓,每一句都条理清晰,脸上寻不出半分破绽。
井中尸一案以意外溺亡了结,萧凌坐在窗下,静静看着晚风卷着冷霜缠上飘扬的帷幔。
烟墨悄无声息停在一旁:“殿下,我已将那人书房有关谢家的情报带来,并未留下痕迹,”话音落地,烟墨将一沓泛黄的密笺递了过来。
萧凌目光收回,抬手接过密笺随意翻看了两页:“这老家伙倒是暗地里帮谢家办了不少事情,还有,下次小心点,叶怀安对此案起疑了。”
烟墨闻言一愣,立刻跪下请罪道:“属下办事不周,还望殿下恕罪。”
“不是你的原因,是她查得太细了,你起来吧。”萧凌一边翻看着密笺,一边对烟墨说道。
“是。”烟墨起身,刚欲开口,忽闻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拍门声,在寂静的宫院里回荡,萧凌眉锋一凛,烟墨见状收了密笺,对萧凌道:“属下告退。”接着如一阵暗风般眨眼间离去。
萧凌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埃,向宫门走去,穿过满院萧索,阵阵拍门声从门后传来,萧凌抬手拉开陈朽的朱漆大门,叶怀安站在门后,拧着眉心,正瞪着萧凌,眸光中尽是怒气。
萧凌故作惊讶:“叶统领这般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有话不妨进来细说。”话落,让到一边,示意叶怀安进来。
叶怀安望着萧凌,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宫院,朱门还未合拢,萧凌便听身后的叶怀安道:“井户一案,是你干的吗?”
“我还是那句,叶小统领,你为何这般说?”萧凌侧身转向叶怀安。
“我仔细回想了探案的经过,从井壁豁口到地面的油迹,你做出的判断无一不在误导我。”叶怀安道。
萧凌叹了口气:“在下可没那么大本事,只不过是凭事实说话罢了。”
叶怀安走近几步:“但我不信世界上会有如此凑巧之事,我略高于死者几分,在井边跌落时,井壁在我眼前,以死者身长便正好的位于前额,即便不死也会受伤晕厥,坠井溺死。
井壁的断面颜色较新,与两旁青石砖颜色不符,并非旧裂。
还有,那掉落石上伏有蝇虫,我一直想不明白,若油渍陈旧,碎砖新落,那些蝇虫也该落在有菜油的地方,怎会在砖上停留,除非油渍也是后来落下的,碎砖上亦有残留。
若想装成陈年油渍也易,只需用陈年菜油分多次滴洒,再扬上灰土,便与多年积累下来的油渍无甚两样。
如此巧合,萧同知还能大言不惭,以意外论处吗?”
萧凌转头才轻扬起一冷淡的笑:“世上多的是巧合,叶小统领头头是道,终归只是猜测,没有半分实证,不是吗?”
叶怀安犀利的目光看向萧凌:“我是无证,所以,我来问你。”
秋风呼啸,宫内凄凄荒草摇曳,冷霜带着深秋寒意刺骨,二人对峙着,宫院内安静一片,只闻阵阵寒风凛冽,再无半分声响。
“咔——”墙角无人修剪的灌木之下忽然传来一声木头断裂的声音。
叶怀安看向那处草木:“谁在那里?”
没有半分回应。
那丛灌木重归寂静,萧凌饶有兴致地凝望着那处。叶怀安暂且压下对萧凌的不满,抬步走向方才传出异响的灌木丛。
脚下野草被碾折,细碎声响连绵不绝,她缓步走到灌木前,一人多高的草木纹丝不动,方才突兀的动静,恍若一场错觉。
叶怀安抬起手,慢慢探向枝叶交织的缝隙,缝隙深处幽暗深邃,仿佛正静静凝视着她。
指尖刚碰到枝桠,草木簌簌晃动。她盯着叶荫里蛰伏的黑影,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拨开繁密枝叶。
枝杈剧烈摇晃,青叶纷纷坠落在地,天光穿过缝隙倾泻而下,精准落在藏匿之人的面庞上,将五官映照得一清二楚。
“小黑?!”
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叶怀安思绪尚未完全回笼,便下意识唤出了旧日的称呼。
旧称传入耳际,烟墨心绪纷乱,一时分不清该感念旧识重逢,还是纠正叶怀安的称呼。静默半晌,他缓缓起身,语气无奈:“叶姑娘,我名烟墨。”
“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先出来吧。”叶怀安伸手去拉他,烟墨起身的瞬间,一截折断的枯木从掌心滑落,悄无声息落在泥土中。
“你为何会在此处?”叶怀安开口问询。
烟墨的目光径直飘向两丈外的萧凌,叶怀安随之转头望去。
萧凌立在两丈开外,听不清二人谈话,察觉视线投来,微微侧头、摊开了手。
叶怀安瞪了萧凌一眼,转而看向烟墨:“我记起来了,你说你是侍卫,主子在冷宫,就是他?”
“正是。”烟墨颔首,指尖攥紧,斟酌片刻再度开口,“不知叶姑娘是因为何事在此与殿下对峙?”
叶怀安转身面向萧凌,双臂环胸,抬高声线:“萧同知深陷本案疑点,我登门审问,他却始终三缄其口。”
这番话落入萧凌耳中,他缓步走上前:“叶小统领没有实证便上门审讯,在下实在难以信服。”
“此事或许另有误会。”烟墨适时开口,“我身为殿下贴身暗卫,平日寸步不离。殿下除却皇宫、锦衣卫衙署,仅会偶尔去往案发现场,再无其他去处。”烟墨眉眼间隐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看不出半分伪装。
“小黑,你当真能保证与他无关?”叶怀安仍存疑虑,视线落回萧凌身上。
“我确定。”烟墨笃定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信你。”叶怀安对着烟墨说完,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萧凌,“看在小黑的份上,我信你一次。”
萧凌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倒是委屈叶小统领了,既然问话已毕,在下便慢走不送了。”
萧凌望着叶怀安越过朱红门槛,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属下擅自做主,还望殿下恕罪。”烟墨躬身回话。
“无妨,你做得很好。”萧凌收回远眺的目光,偏头看向身侧暗卫,“叶怀安比我预想的还要天真可笑,反倒省去我们不少麻烦,往后行事也少了几分顾虑。”
“殿下就不怕叶小统领以后再起疑心?”烟墨发问。
萧凌唇角上扬:“你这一句担保,足够她信我许久。”
萧凌转身走向宫院,经过烟墨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忽然动作一滞,似乎想起了什么,说着:“对了,你怎么和叶怀安这么熟?还有,她为什么叫你小黑?”
烟墨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个……便说来话长了。”
……
八年前,凝华宫,十三岁的烟墨一身破旧的侍卫衣物,从墙角一个成人膝盖高低的狗洞溜了进来,躲在墙边花坛中长势正茂的灌木之后,从叶片的缝隙间观察外面,寻找着机会。
忽听耳边传来“嗒嗒”的踏路声,接着看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飞快地跑过灌木,远处传来宫女的惊呼声。
刚刚跑过去的孩子似乎是踩滑了步子,后仰着直直摔向他眼前的灌木。
眼见那小孩的头就快要磕到花坛中坚硬的卵石,烟墨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托住那小孩的脑袋。
那小孩的头枕在烟墨手心,一双漆黑的眸子看向他,略带了些惊讶,烟墨食指放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示意那孩子不要出声,那孩子微微地点了点头,烟墨于是托着孩子的头轻轻放在地面上,收回了手,悄悄远离了那片灌木。
那几个宫女快步跑了过来,连忙将那孩子扶起,慌张地查看了那孩子的头与身上,还不住问着:“叶姑娘,你可有受伤?”
看那孩子摇头,又检查后那孩子身上并无伤痕,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拉着那孩子的手离开,那个孩子的手被拉着,仍是回头看向烟墨所在的那边。
宫女见孩子回头,问了一句,那孩子还是摇头。
烟墨等了一会儿,见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潜入了凝华宫的厨房寻找食物,他正趁无人之际在厨房内翻找,门口略微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烟墨回头看去,一个小小的人影钻了进来,那人影抬头时,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烟墨,正是刚才那个孩子。
那孩子见烟墨在厨房内,好奇走上前:“你在这里干什么?”那孩子想了想,尚带着孩童软糯腔调的声音落在烟墨耳中:“你来找吃的吗?我帮你吧。”
烟墨下意识点点头,反应过来又摇了摇头:“没……”
“我知道吃的在哪儿。”说罢,那孩子快走几步,走到一个木柜前,踩上一旁的小凳,攀上柜子,柜中有一些存放着的点心。那孩子抓了几个,捧在手中,跳下了板凳。
折返时腾了两根手指,抽了油纸和一根棉线,将点心放在油纸上包了起来,又拿棉线打了结,棉线松松垮垮,那孩子连着打了好几个结,绑成了一串死疙瘩。
那孩子也未在意,将包好的纸包塞进了烟墨怀中。
烟墨尚未反应过来,怀中便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一时不知说什么,一张脸瞬间通红,过了好半天才落下一句:“谢谢你……”
“没关系,我叫昭儿,你是谁?”那个叫昭儿的小孩说道。
一番小孩子混乱的话语让烟墨愣了片刻,轻声道:“我是冷宫的侍卫,主子的饭食被克扣了,我来这里找些吃的,我叫……”
门外传来混乱的呼喊,有人来了,烟墨不敢再开口,拉过昭儿的手,飞快写下烟墨二字,便带着油纸包翻窗跑了出去。
第二日,烟墨再一次弯腰顺着狗洞摸进凝华宫,刚探出身,迎头便看见昭儿早早蹲在灌木旁的老地方,专等他钻进来。
见了人影,昭儿立刻扬起胳膊,将怀中裹得整齐的油纸点心递到他面前,开口:“小黑,我把点心包好了,给你。”
烟墨闻言下意识顿住脚步,蹙眉发问:“你为什么叫我小黑?”
昭儿歪着圆圆的脑袋,满脸理所当然地反问:“不是你自己告诉我的吗?”她环顾一圈四周,捡起一截枯树枝,蹲在泥土地上写写画画。
她落笔歪歪扭扭,写“烟墨”二字时,前一字笔画不错,但层层堆叠糊在一处,拼成一个敦实的“小”,后半的“墨”下半部分潦草,例像是一个点,远远看去,恰好是个“黑”字。
昭儿抬手指着地面:“我特意问过青姑姑,她说这两个字念小黑。”
烟墨垂眸望着地上扭曲的字迹,再抬眼对上昭儿漆黑透亮、满是认真的眼眸,无奈抬手扶了扶额,放缓语调:“叶姑娘,我叫烟墨。”
“明明就是小黑…….”
昭儿耷拉下脑袋,攥着木棍一下下戳着脚下泥土,地面被戳出几个小土坑,小脸憋得闷闷的,一副闹别扭的模样。
烟墨被孩童执拗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连忙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妥协:“算了,你想叫便叫小黑吧,我该回去了。”
昭儿瞬间抬起头:“那明天我还在这里等你,你不要记错了,你可以叫我昭儿,不用叫叶姑娘。”
“嗯。”
烟墨轻点下巴,抱紧温热的油纸包,原路蜷身钻出了狗洞。
往后接连数月,日日皆是如此。
烟墨准时从狗洞潜入凝华宫,昭儿也雷打不动守在灌木后方,怀里牢牢揣着一份点心等候。
闲来无事时,烟墨还会趁着宫中人少,悄悄带着昭儿溜出凝华宫闲逛。
一日,烟墨如常抱着点心踏回冷宫,刚踏入荒寂的宫院,便发现院中伫立着一位陌生男子。
那人衣着华贵锦缎,身形挺拔卓然,绝非寻常幕僚仆从。
男子闻声回头,一双冷淬的眸子直直扫向烟墨,视线最终钉在他怀中的油纸包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嗤笑:“凝华宫那个贱丫头送你的吃食?舒家这群人倒是心宽,居然还留着她活在世上。”
往后萧凌吃穿用度,自会由我的人按期送到冷宫,别去那凝华宫了。”
话音落罢,男子抬步朝外走,途经烟墨身侧时随手一掌拍在他肩头。
烟墨脚步骤然踉跄,怀中油纸包脱手滚落在地。
“既是我妹妹留下的暗卫,便守好你的本分。”
冰冷的话音飘入耳畔,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巷深处。
烟墨慌忙冲进内屋,萧凌正立在屋中,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神色平淡无波:“不必慌张,我无事,谢家准备动手夺权了。”
烟墨见萧凌安然无恙,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跟着皱眉:“谢家要夺权?他们还没吃够你母妃的苦头吗?”
“那是他们的事,这反倒便宜了你我。谢家想要夺权,势必需要我这个皇子做筹码,为了自保,定会拼尽全力护住我们。”
少年语气淡漠沉稳,全然不像一个十岁孩童能说出的话语。
烟墨轻轻摇头,低声叹道:“但愿如此。”
岁月一日日更迭,烟墨再也没有踏出冷宫半步。
凝华宫内的昭儿不明宫外暗流,依旧每日守在宫墙角落,从破晓晨光等到落日昏沉,次次落空后被宫人寻回。
一连几月下来,凝华宫内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叶姑娘疯了,日日蹲在墙边,非说有一个朋友,旁人追问那人身份,她却始终闭口摇头。
流言传到了舒韫耳中,她静坐殿内,吩咐身侧青姑姑:“约束好宫里所有人的口舌,再敢胡乱散播谣言,一律按宫规处置。”
“奴婢遵命。”青姑姑躬身应声。
舒韫略一思索,又开口拦下正要退下的人:“暂且留步。兄长家的乐昌年方九岁,武阳侯世子也十一了,派人将两个孩子接入宫中常住,也好与昭儿作伴。”
青姑姑应声领命退出门外,殿门缓缓合拢。
“大概便是这样了,此后几年我也再未见她,刚刚所为,也是赌她尚且认得我。”烟墨说道。
萧凌点了点头,抬头看着窗檐下的高树飘落最后一片青黄树叶,腐朽的虬枝在风中伶仃晃荡,突然说道:“入冬了啊。”
平静的话语随风在宫院内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