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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花鸿泯 京城安稳了 ...

  •   京城安稳了不过几日,便再度掀起波澜。
      科举放榜之日,金榜之下人头攒动,乌泱泱的百姓围聚于此,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失意垂泪,街头一派喧嚣热闹。
      叶怀安与舒璟瑜缓步走在长街上,街边小贩往来吆喝,行人络绎不绝,烟火气十足。
      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围观百姓纷纷避让散开。
      叶怀安循声回头,只见一名身着朱色锦袍的俊美男子端坐高头大马之上,手握缰绳,头颅高昂,目光轻蔑斜睨街边百姓,随即漠然移开,一副目空一切的倨傲模样。
      马侧悬挂的锦袋里,两枝盛放的木芙蓉轻轻晃动,浓艳粉瓣层层叠叠,艳色不输牡丹。
      “这便是今科探花,云鸿。”舒璟瑜随之转过身,轻声说道。
      “他姓云?”叶怀安眸光微顿。
      “嗯,此姓少见,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之前一桩旧案罢了。”叶怀安压下心头异样,随口带过。
      舒璟瑜颔首,正要转身向一旁小贩问询香囊价钱,忽然一朵木芙蓉狠狠掷来。花枝虽软,力道却极大,重重砸在舒璟瑜手背上,当即划开一道深深的血痕。
      “你放肆——”叶怀安见状,厉声便要质问。
      “多谢探花郎赠花。”不等她话音落下,舒璟瑜抬手轻轻拦住她,微微屈膝,从容行了一礼。
      云鸿不屑地斜睨了叶怀安一眼,策马扬鞭,径直向前离去。
      舒璟瑜低头看向滚落在地的木芙蓉,花瓣经大力抛掷,早已零落残破。她指尖轻拂过残花,付了银钱接过香囊,轻轻碰了碰叶怀安的手臂:“我们走吧。”
      叶怀安望着云鸿倨傲远去的背影,满心为舒璟瑜不平:“他虽是新科探花,但也不能如此无礼啊,舒姐姐,你的手伤得怎么样?”
      “无妨。”舒璟瑜垂眸看了看手背的伤口,语气淡然,“科举上榜的进士,皆是日后朝堂栋梁。你此刻与他起了冲突,陛下夹在中间,难免左右为难。此事便算了,昭儿,我们先回府。”
      “嗯。”叶怀安闷闷颔首,二人并肩踏上归途。
      几日过去,那日街头的不快,叶怀安早已渐渐淡忘。她正坐在巡防司内,百无聊赖翻阅着新贴出的无头尸案结案告示。
      忽听门口脚步凌乱,属下匆匆跑进汇报道:“统领,科举出题人徐通判死了。”
      徐通判府门前,萧凌已然静立等候。叶怀安快步上前,出声问道:“你怎么在此处?”
      “京中刑案,本就归锦衣卫管辖,入内再说。”萧凌抬手推开府门,二人并肩踏入宅内,“徐通判的尸首方才在府中池塘被人发现,初步勘验,定性为溺亡。只是他身涉科举出题要务,身份特殊,不可草草定案,必须细查深究。”
      叶怀安随他行至池边,已有一名锦衣卫正在查验尸身。见二人前来,锦衣卫起身行礼,递上手中的验尸笔录。
      萧凌随手翻阅数页,语气平稳无波:“死者口鼻存有积水,周身留有明显挣扎痕迹,体表无致命外伤,皆是溺水窒息的典型迹象。死亡时间约莫在子时夜半,夜色深沉,初看确像意外失足。”
      “可他为何要在夜半时分,孤身前往池边?”叶怀安眉心微蹙。“那便要去徐通判生前所在的书房看看了。”
      徐通判的书房收拾得整洁规整,书柜之上书卷堆叠,书案笔墨齐备,一旁立着几只木盒,似是匆匆放下,叶怀安上前抬手打开其一,盒内整齐码放着数十枚银。
      她指尖一顿,接连掀开其余木盒,内里尽数是白银,总计五百两之多,绝非一名通判靠俸禄能够积攒得来。
      萧凌上前一步,指尖摩挲着盒身纹路:“几只木盒纹样一致,应当出自同一人之手。依我朝律法,受贿十两便已是贪腐重罪,这般巨额钱财,够他死几十回了。”
      “此番科举,恐怕藏着舞弊勾当。”叶怀安垂眸凝视银盒,沉声道,“徐通判俸禄微薄,这笔钱财来路不明,送礼之人,定是出手阔绰的富家子弟。”
      “富家子弟?”萧凌转头看向她,语气意味深长,“我倒知晓一人。”
      “是谁?”
      “你也认得,便是无头尸案里云家的大少爷,今科探花——云鸿。”
      “原来是他,那个赴京赶考的云家长子?”叶怀安回想长平一案,恍然醒悟。
      “正是。”萧凌应声,“那日你托我压下云家的案子,我便派人暗中留意于他。”其实也不用怎么费心,云鸿此人声望不小,就是在街头随便一问都可知其动向。
      “那我们即刻前去查探此人。”
      叶怀安与萧凌随即赶往云鸿府邸。刚踏入府门,便见一众侍女、小厮正来回穿梭,忙忙碌碌搬运物件。
      叶怀安抬手拦下一名侍女:“府中出了何事?”
      “探花郎突然染病晕厥了。”侍女行色匆匆,随口答话,便急忙抽身离去。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素衣的女子缓步走来,对着二人浅浅屈膝一礼。她抬眸望向二人,这女子长相与云鸿有几分相似,容貌魄丽,但神色清淡从容,不卑不亢,衣着朴素却得体,周身自有沉静内敛的气度,将这份妖艳的魄丽隐得一干二净。
      “姑娘是?”叶怀安开口询问。
      “民女云九,是云鸿的妹妹。”女子轻声应答,“二位大人是为家兄而来?他今日晨起骤然晕厥,咳血不止,似是心力耗竭之症。”
      “可有请医官诊治?”
      “医官尚未赶来,民女略通医术,方才为家兄诊过脉。”
      叶怀安微微颔首:“不知可否前往云探花的书房,稍作查看?”
      “自当应允,二位请随我来。”云九侧身引路。
      三人一路走向书房,叶怀安跟在她身后,敏锐察觉云九右腿迈步时,脚步微微虚浮不稳,当即开口:“云姑娘,你的腿可是受过伤?”
      “无妨。”云九垂眸掩去神色,淡淡回道,不过是早前不慎磕碰罢了。二位大人,书房已到。”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精巧雅致。午后天光浅浅漫入室内,细小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叶怀安迈步走入,目光扫过一旁书柜,架上书卷虽多,却大都崭新异常,全无翻阅痕迹。她指尖轻拂过书脊,当即沾了一层厚重灰尘;书案上的笔墨,亦是极少动用的模样。
      “这位探花郎,倒是不常读书执笔。”萧凌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淡淡开口。
      “兄长是不爱读书,此次科举大概……也是天赋吧。”
      云九闻言微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肩头转动间,手肘不经意撞上书案后方的立柜,柜上垂落的帘布扬起一角,柜中一只木盒露出了边缘。
      叶怀安的目光正随云九而动,恰好瞥见盒身一闪而过的纹路,当即出声:“且慢。”
      云九抬眸看向她:“大人还有何事?”
      “柜中是何物?”叶怀安抬手指向立柜。
      云九抬手掀开帘布:“这是家兄存放物件的盒子,他素来偏爱这类样式,所用器物皆是这般花纹。”
      “纹路,与徐通判书房的盒子一样。”萧凌低声道。
      叶怀安上前俯身细看,沉声道:“的确一致。烦请云姑娘将盒子取出。”
      云九颔首,伸手将木盒抽出。指尖拂过盒身时,指节微不可察地一动。盒子被拉出的瞬间,两张薄纸随之滑落,穿堂清风一卷,纸张悠悠飘落在地。
      叶怀安弯腰拾起,两张纸字迹文风截然不同。一张笔锋流畅,是一篇完整策论;她目光落在另一张纸上,心头骤然一紧:“这……是本次科举的试题。”
      萧凌上前接过两张纸,细细比对:“没错,另一张,正是云探花考卷之上的策论原文。”
      穿堂的风悄然停歇,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云姑娘。”叶怀安抬眼看向她,却见云九垂眸凝望着那篇策论,脊背绷得笔直,正失神怔怔看着纸面。“云姑娘?这策论,有什么不妥?”
      云九缓缓抬眼,素来清淡平静的眼底,骤然掀起汹涌波澜。她声音轻缓,却字字掷地有声:“这篇策论……是我写的。”
      窗外天光微微暗沉,周遭静得连空中浮动的微尘,都似骤然停滞。
      “什么?”叶怀安一时心绪激荡,下意识攥住了云九的手臂。
      云九齿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叶怀安猛然回神,指尖骤然松力,慌忙松开了手。
      云九轻轻揉了揉被攥过的手臂,摇头轻声道:“无妨,不怪大人。”
      衣袖微微晃动,小臂处一块青紫结痂的旧痕,猝不及防映入叶怀安眼帘。她眸光一沉,抬手指向她的手臂,轻声问道:“此处,是怎么回事?”
      云九缓缓垂落睫羽,挽起衣袖,露出小臂上层层叠叠的青紫淤痕,皆是经年累月留下的旧伤。
      “是……云鸿。”声音极轻。
      微凉沉寂的气息在屋内蔓延开来。见云九动作早已转过身去的萧凌忽然开口:“你与云鸿,并非一母同胞,对不对。”
      云九放下衣袖,淡淡应声:“大人说得没错。”
      “你的腿,是不是也是他伤的?即便并非一母所生,他也不该这般苛待于你。”叶怀安语气沉郁。
      “苛待我的,从来不止兄长一人。”云九的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策论,眼底重归死寂。
      一阵轻风拂过,掀起纸页一角,又无力垂落,“我本是歌妓之女。母亲生下我后,便再不得父亲宠爱,久而久之,精神失常。她原是医馆之女,家道败落才沦落风尘。
      我在她遗留的物件里寻到一本医书,自行摸索学医;又在府中偷听私塾先生讲课,偷偷认字读书。
      云府下人向来见风使舵,见我不受待见,动辄打骂欺辱。从前兄长尚且待我温和,下人也不敢太过放肆。
      直到那日,他给我一道策论考题,问我有何见解,我便写下这篇文章交予他。如今,倒成了云探花高中金榜的依仗。”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暮色顺着窗沿缓缓漫入屋内。
      “岂有此理。”叶怀安眉峰紧蹙,“没想到这云鸿不仅傲慢,更是人品低劣。”
      云九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府中来回奔走的侍女,转身对着二人屈膝一礼:“兄长病重,我先前去照看了。也算是了结我们最后一点兄妹情分。”
      云九缓步离去。萧凌静立良久,终于开口:“叶小统领,如今打算如何查案?”
      “还有什么可查?”叶怀安瞥了他一眼,“徐通判收受贿赂、云鸿科举舞弊盗文,证据确凿。徐通判溺亡定性意外,云鸿重病卧床,连同云九的遭遇,一并如实上报即可。”
      云鸿屋内,云鸿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仍是昏迷不醒,但并不安稳。
      云九挥手让下人退下,走至云鸿床边,坐在凳上,轻轻展开银针,拈起几根,快而准地扎在云鸿八个穴位处,引出几丝发黑的血液。
      云鸿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正要开口,却只能够发出低哑的呜呜声。
      云九纤长的手指轻落在唇前:“嘘——安静一些,我封了你的声穴,没用的。”
      接着脸上绽开了笑,那池水般的眼眸骤然漾起些许涟漪,藏着难以道出的诡谲:
      “你知道吗?徐通判死了,是我干的,你让我去送钱,我怎么可能不留下点东西,只可惜了我的好毒,中毒者不由自主靠近水,毒素三日消散无踪,还有你舞弊之事,已经查出来了,那两个探案官就在府内候着呢。”
      云九敛了笑,慢慢开口:
      “可惜,他们等不到了,你还不知道父亲死了吧?他被人活活打死,砍头分尸,哦,也是我放出的消息,不然那些亡命徒怎会谋划夺取父亲的钱财性命呢?”
      云九身子微微侧过,素高高在上地看着云鸿因怒气而发红的眼晴和狰狞的表情:“探花郎一日看遍靖京花时,是多么高傲风光,你我兄妹一场,我告诉你一句话。”
      云九低头到他耳边说道:
      “天才高傲之风骨自成,若是如你一般的蠢货,那高傲便是自寻死路。”
      “兄长啊兄长,你活得够久了,该死了,我也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不过妹妹也要多谢兄长,若非你,或许我还要在这府中,蹉跎许久。
      你这一身毒是我精心调制的,可莫要浪费了。”
      话音落下,云九将银针拔出,云鸿口中咒骂不歇。
      她起身走出房门,拦下正要送药的侍女,伸手用汤勺搅了搅碗中黑色的药汁,开口嘱咐:“兄长身子虚弱,你们照常照看。”
      侍女应声的空档,云九将一张轻折过的纸粘在托盘之下,屋内云鸿的咒骂逐渐无力,口角涌出鲜血,脑袋猛地耷拉下去,目光狰狞,没了呼吸。
      侍女端药进屋便见此一幕,托盘摔落在地,碗碟碎裂,药液洒了一地,托盘下的纸滚落在地,缓缓展开,也无一人在意。
      见那侍女跌跌撞撞跑出来,院中的叶怀安出声问询:“发生什么事了?”
      “云,云探花死了!”
      众人踏入屋内,叶怀安上前查看过后开口:“确已死。”
      “那可真是奇怪。”萧凌的目光看向云九,未多说,但其意另外二人早已明白。
      叶怀安开口发问:“事发时你身处屋内,可以解释一下情况吗?”
      “我并非凶手,有何可解释的?”云九的目光略过满地碎瓷汤药,移到一旁略展开的纸上,目光骤然一变。
      叶怀安察觉,看向那处,几步过去将纸捡起,赫然是刚刚发布的无头尸案结案书。
      “是我落下的。” 云九的目光看向云鸿死未暝目的尸首,“我今日见了父亲的死讯,便揭下收起,不想掉在这,兄长因是知晓父亲死去,急火攻心,是我害死了他。”
      叶怀安看向云九泛红的眼角宽慰道:
      “云鸿做出盗取文章之事,依法本就没了活路,我会将此事上报,不会让云鸿之事牵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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