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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菡矜浮萍 叶怀安未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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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安未及反应,便听箭锋入肉之声伴玉石碎响传入耳中。
几滴鲜红的血飞溅到面上雪白的面具,炽热滚烫,仿佛灼穿面具。
一块碎裂的玉佩从萧凌衣襟处滑落,砸在地上,静静躺着。
叶怀安的目光看去,是萧凌日日所戴的玉佩,应是为了便衣收在了心口。短箭穿身,玉佩亦碎。
萧凌的嘴角溢出鲜血,那抹淡淡的笑意却似乎深了几分,他的目光最后看见玉佩落地,谢家主被谢家军制住,烟墨不知何时也进入了此间,亦是面上带血。
叶怀安仍戴着面具,但掩在面具后的焦急神色,却半点藏不住。
看来是成了,倒不知此计又是几分真假。
萧凌的心中默默道。意识逐渐模糊,萧凌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梦中仍是冷宫,不过那时不叫冷宫,而是菡矜宫,谢萍也不是废妃,而是谢妃,萧凌八岁前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并不艰苦。
谢萍一身素色常服,面容素净,带了些青灰的憔悴,但笑得温柔。
小萧凌被她抱在怀中,一只木雕的小船被她轻轻拿在另一只手中,上下晃着:“小铃铛,喜不喜欢这个小船?”
小萧凌垂着头,目光不断向上瞧,却仍是低头拨弄着手:“不喜欢。”
“哎呀,那可怎么办?那我把小木船送给烟墨哥哥吧?”谢萍的面上似乎带了几分为难,秀气的眉尖蹙起。
小萧凌仍是垂着头,不发一言。
“我们的小铃铛怎么啦,这么不高兴。”谢萍将小木船放下,搂紧萧凌,温柔的目光看着小萧凌。
小萧凌仍垂着头:“我听见那些扫地的宫女太监在说母妃。”
谢萍的眸色一黯,搂着萧凌的手松了些,继而又搂得更紧:
“不要管那些人怎么说,母妃有小铃铛陪着就行啦,以后你也尽量不要自己出去玩,找烟墨哥哥玩,知道了吗?”
小萧凌轻轻点了点头。
谢萍松了手,把小萧凌放了下来,又拿起一边的小木船,递给小萧凌,轻柔地说道:“去和烟墨哥哥一起玩吧,可不要小气,记住了吗?”
小萧凌捧着那木船,抬头对谢萍一笑:“知道啦。”接着转身哒哒跑出了房门,再不见踪影。
谢萍看着小萧凌跑走的残影,缓缓将身体倚在小榻上,手中攥着帕子,喉间泛起带着血腥的痒意,她以帕掩口,偏过头轻咳几下,本就憔悴的脸又白了几分,她颤抖的手再也攥不住手帕,手帕悠悠飘落,素白的帕上染了点点猩红的血迹。
谢萍强撑着一口气,伸手从桌案下摸出一个瓷瓶,颤抖着手从中倒出一粒暗红的药丸,仰头吞下。
咳嗽声渐弱,她喘息着靠在榻边,看着桌面上滚倒的瓷瓶,露出一丝苦笑。
小萧凌躲在门侧,静静看着这一幕,他早已发现,母妃的病在服了药后转瞬好转,但下次病发却更为严重,以此轮转,至死方歇。
但他未有动作,只是转身走向后院,烟墨正在扎着马步,见萧凌突然跑进来,收了步子,对小萧凌行了一礼:“殿下。”
“烟墨哥哥,母妃让我把这个小木船带给你。”小萧凌尽力举高了手中的小木船,但也只堪堪到烟墨眼前,烟墨受宠若惊,忙道:“殿下,我不能收。”
“为什么?”小萧凌歪了歪头,一双水亮的眸子看向烟墨。
“我只是一个暗卫,怎配……”
小萧凌轻轻笑了起来:“没关系的,那烟墨哥哥教我武功吧!我也想像烟墨哥哥一样厉害!”
说罢,小萧凌将小木船塞到烟墨怀中,接着头也不回蹦跳着跑开,一边喊道:“烟墨哥哥不要忘了哦。”
烟墨反应过来时,小萧凌已一溜烟似的奔出后院。
刚出烟墨视线,小萧凌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他悄悄钻进墙角的灌木,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静静躲在里面。
路过宫女的对话声在耳中清清楚楚:“这贵妃也真是大度,谢妃这个下贱坯子,还谢妃,不过有些下作手段,便还成了主子?”
“就是,谁不知她当年怎么怀上的龙嗣,还不是趁人之危,真是恶心。”
“呦,那小野种是不是龙嗣还说不定呢,看谢妃那样子,怕不是西贝货。”
“别说了,别说了,快快去干活吧,等会儿被人看见了。”
待那些躲闲的宫人离开,小萧凌才钻了出来,静静坐在一旁发着呆。
谢萍的病一日比一日重,不过一年时间,谢萍便已卧病在床,她企图牵动嘴角,对小萧凌露一丝笑容,但也掩不住面上的憔悴。
小萧凌坐在床头,没有一句话,只是静静看着谢萍。
谢萍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支起身,轻轻碰了碰小萧凌的脸,气若游丝:“小铃铛去玩吧,不要再进来了,好吗?”
小萧凌点了点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退出了房间。
但他并未走远,只是蹲在窗下,视线正好落在窗上那层薄薄的纸上,屋内点着蜡烛,映出一道谢萍纤细的身影。
忽然烛影晃动,窗上的人影变化、贴近,一站一坐,一高一低,低沉冷峻的声音传来:“你当真是没有用,我费尽心机让你入了宫,你却偏安一隅,丝毫不为谢家助力!”
“陛下的心中没有我。”谢萍虚弱温婉的声音响起,带了无尽悲恸。
“没有你又怎样,舒家早就除了那人,你是唯一皇子之母,再无人与你相争!”
那道高高的身影近了几步,谢萍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高大的人又威胁道:“你是谢家的女儿,便要为谢家贡献,若你无法引圣上看重,那我这个做兄长的,便只好送你一程。”
谢萍仍是垂着头,没有半分要应允的模样,只是轻轻说:“兄长,这权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未曾见过权力护佑何人,幽禁深宫,我只看到了权力杀人,人亦杀人。”
“呵呵,杀人?所有的成功都需要牺牲,既然不愿助我谢家掌权,便没有活在这个世上的必要!谢萍,你的病也引不了圣上半分怜惜,看来我这慢性毒药还是不够。”
那道高大身影抽出了一把短刃,毫不犹豫刺入谢萍的胸膛,鲜红的血溅染上雪白的窗纸,染出点点红迹。
血色映入小萧凌的眼中,纵然再怎样心智成熟,亦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无力地用手抱住头,埋在膝上,让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屋内一片寂静,再无声响。
忽听房门窸窣,小萧凌抬了一些眼眸,那高大的男人华服染血,冷峻的目光略过小萧凌埋着头的身影,接着便一言不发地离了屋子。
小萧凌远远听见他似是在对另一人吩咐着:“谢家夺权失措不可让另外的人知晓,就说是谢妃当年之事,惹了陛下的厌恶。”
“是。”那声音有着几分苍老。
小萧凌抬眸去,发出声音的人似已有四五十岁,看着他的相貌,深深记于心。
过了片刻,烟墨匆匆赶来,便见小萧凌蹲在窗下,他连忙上前拉起小萧凌:“怎么了?”
小萧凌的目光看向窗子,烟墨的目光随之看去,点点猩红刺眼,他攥着小萧凌的手跑进了屋。
谢萍倒在榻上,心口插着一把短刃,气若游丝。
烟墨快步奔到榻前,小萧凌紧跟着跑了过去,谢萍未闭上的眼睛看见了二人的身影,微微开口,极轻的声音传入二人耳中:
“我不能陪你们了,烟墨,照顾好萧凌,还有,收好那枚玉佩。”
烟墨的眸中泪光闪烁,重重点了点头。
谢萍无力一笑,眼眸骤然合拢,头一偏,再没了生机。
那张被病痛与人心折磨得苍白憔悴的脸上,早已失去了秀气的温婉,而是藏不住的绝望。
烟墨用手臂搂过小萧凌的身体,遮住了他的眼睛,轻声说:
“娘娘去别的地方了,不想被别人知道,别人问,就说娘娘生病了,知道吗?”
小萧凌的眼眸透过手指间缝落在谢萍的尸身上,眼眶发热,却又不知哭什么,她的解脱吗?
解脱谢家的控制,解脱深宫的禁锢,解脱浮萍般的人生,解脱自己……这个从开头就注定的错误。
小萧凌未发一语,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烟墨缓缓松开手,悄悄拭去眼尾滚落的泪珠,别过头,望向屋内一隅小小的木匣。他缓步走上前,俯身抱起木匣,轻轻掀开匣盖,匣中躺着一枚温润玉令。玉质细腻,表面花纹雅致精巧,几道深镌纹路交织错落,拼成一个晦涩难辨的谢字。
烟墨俯身,将玉令递到小萧凌掌心。少年垂眸,静静望着手中冰凉的玉令,一言不发。
骤然一声巨响撞开宫门,震碎满殿死寂。小萧凌放下木匣,抬眸看向烟墨。烟墨垂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二人默然无言,一同迈步走向偏庭院中的朱漆大门。
大门被猛地拉开,一名内侍面色阴鸷,大步走入院中,扬声厉声喝道:“谢氏何在?”
烟墨垂首躬身,声音微哑:“回公公,谢妃娘娘她……方才因病薨逝了。”
“死了?当真是晦气。”内侍满脸嫌恶,高声传旨,“奉圣上旨意,谢氏失德,纵容母家作乱谋逆,废去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囚禁。”
烟墨抬眼,眸中带着几分无力,出声辩解:“可谢妃娘娘已经离世……”
“何来谢妃?她如今只是一介庶人。人既已死,便用草席裹身,直接丢弃出宫即可。”
内侍说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小萧凌立在原地,清清楚楚听见他沿途吩咐身旁宫人:“不必再另行腾出冷宫,传令内务府拆去菡矜宫匾额,修缮宫院的银两,尽数送入我府中。”
身侧宫人面露难色,低声劝阻:“王公公,这般行事,不合宫中礼制。”
王德嗤笑一声,语气骄横:“什么礼制?咱家乃是天子近侍,处置一个废妃的后事,难道还做不得主?”
话语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绵长冰冷的宫道之中。沉重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门外所有声响与天光。庭院草木萧瑟,在萧萧寒风里归于死寂,眼前宫中之景,于少年而言全然陌生,只剩彻骨寒凉。
谢萍的遗体很快被抬离冷宫,往日侍奉的宫人四散离去,偌大空旷宫殿,最终只剩下小萧凌与烟墨两人。
少年独自坐在谢萍生前最后卧躺的软榻上,窗纸上残存的暗红血痕清晰依旧,曾是这冷寂深宫中唯一一抹艳色,如今也早已黯淡无光。他怔怔望着窗纸,周身死寂,分毫未动。
烟墨走入殿内,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酸涩。小萧凌偏过头看向他,一双眼眸平淡无波,轻声开口:“你也走吧。昨日我已经看见,寻你的人来了。跟着他们离去,远比留在我这个废人身边安稳。你教我的防身招式,我尽数学会,足以自保。”
烟墨闻言,快步上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坚定无比:“暗卫烟墨,愿一生追随殿下,生死无悔。”
他抬首望向少年,目光赤诚:“昨日我对谢家主立下此誓,往后此生,分毫不变。”
小萧凌轻轻叹了口气,眸色沉沉:“一句承诺,当真这般珍贵吗?”
“是。”
一字落地,掷地有声。
小萧凌缓缓摇头,抬眼望向窗纸上斑驳的血印,轻声喃喃:“可谢家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孤立无援、任人摆布的皇子啊。”
昔日他跌落高台,身陷绝境,谢家于水深火热之中向他伸出援手。看似雪中送炭,实则不过是将他拿捏成一枚死心塌地、永无反心的权力棋子。
锦上添花万千,终究不及一次雪中送炭,可这份温情之下,从头到尾皆是算计。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寒凉的笑。
过往种种记忆翻涌而上,在脑海中走马灯般匆匆掠过,最后定格在那一幕——短箭穿胸,寒血浸染面具。
睫羽轻轻颤动,萧凌缓缓睁开双眼,朦胧白纱映入眼帘,方才的刺骨绝望尽数褪去。微风漫过床榻,拂动轻柔白纱,床头玉铃随风轻晃,落下一串细碎清脆的铃音。
他抬眸环顾四周,屋舍明亮温暖,日光透过洁白窗纸洒落屋内,暖意融融。窗边小榻之上,叶怀安仍是一身墨色劲装,侧身安然沉眠,侧头枕于臂弯,身前几案上压着几张纸,呼吸绵长平稳。
萧凌收回目光,细细打量这间屋子。窗明几净,整洁温润,绝非冷宫
萧凌扶着手撑着床坐起身,心口处的伤口已经包扎得工整稳妥。
叶怀安听见声响,支起身,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榻上之人:“你醒了?等一下,我去找太医。”
萧凌眸光轻转,轻轻摇头,嗓音带着几分暗哑:“不用麻烦,我昏了多久?”
“三日。”叶怀安神色微沉,语气带着后怕,“大庄主说你伤势险峻,箭锋若是再低半寸便会伤及心脉,如今务必安心静养。”
她垂眸,满心愧疚:“若我再警醒些,你也不会替我中箭,实在抱歉。”
“就当还你的帕子吧,无妨。”萧凌淡淡开口。
叶怀安缓步走近床榻,眼帘微垂,轻声开口:“你那块玉佩……”
萧凌转头看向她,沉默片刻,语气淡然:“身外之物,碎了便碎了。对了,这里是哪儿?”
“此处是昭兰阁的偏殿。”叶怀安回道,“太医说你需要静养,冷宫阴冷难耐,不利于伤口恢复,我已上报圣上,只是宫中殿宇一时紧缺,便先安置你在此休养。”
“多谢叶小统领关怀。”萧凌微微颔首,随即正色问道,“金银赌坊一案,是否已经了结?”
“还没有。”叶怀安如实作答,“你重伤昏迷,案件多处关键细节需要你定夺,故而迟迟未能结案。”
萧凌缓了缓气息,条理清晰地说道:“金银赌坊是谢家名下产业,暗中敛财、收买朝中权贵。谢家主生性多疑,从不放权外人,本身财账反倒干净利落。赌场牵连势力错综复杂,不可贸然一网打尽,以免朝堂乱象横生;只需揪出雷火帮这类匪类势力,处置掉走私禁品之徒,再清算钱庄里贪墨赃款的门房小厮即可。”
他话音稍顿,抬眸看向叶怀安,添了一句:“还有一事。”
“何事?”叶怀安当即问道。
“望叶小统领切勿将谢家军一事上报朝堂。”
叶怀安眼底泛起疑虑,抬眸望向萧凌:“为什么?”
萧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笃定:“我说过,要护他们周全。”
叶怀安眉头紧锁,沉吟斟酌片刻,终究点了头:“行,谢家军一事本就和赌场案关联浅薄,我可以压下不报。但你务必约束好谢家旧部,莫再生出事端,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萧凌看向殿门,“烦请叶小统领将烟墨唤进来,我有事交代于他。”
叶怀安应声,转身收拾起榻边小几上散落的纸卷,尽数卷好抱在怀中,轻步走出殿外。
殿门闭合的刹那,萧凌缓缓垂下头颅,撑着床沿的手不自觉收紧,眼底心绪翻涌、神色复杂,任谁也看不透他心底所思所想。
不多时,烟墨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全程沉默不语,缓步走到床边,将药碗递至萧凌手中,又俯身细心将他身后的枕头叠起垫高。
萧凌端着药碗,乌黑药汁在碗中轻轻晃动,他稍稍放松撑着身子的手臂,安稳靠在枕上,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烟墨,率先开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执意替你挡下那一箭?”
烟墨眸光微动,默然颔首。
萧凌低头望着碗中药汁,指尖轻轻叩击碗沿,缓缓开口:“谢家主穷途末路,情急之下射出袖箭,直奔叶怀安而去。她与我一同查办此案,若是因我受伤,我无从交代。”
烟墨望着他苍白的面色,终于开口劝谏:“你身量本就高于叶怀安,二人站位相近,箭矢落在你身上,仅伤及心脉上方;可那一箭若是朝向她,未必能造成重伤。谢家主慌乱之下准度大失,你本就可以预判危险,也完全可以伸手将她拉开,大可不必以身挡箭。娘娘生前嘱托我照看你,从不是让你这般不顾自身安危。”
“烟墨,这倒是你第一次以长辈的姿态教训我。”萧凌偏头看向身边心腹,轻声说道,
“我如今朝堂势单力薄,尚需借力。共事至今,我看得清楚,叶怀安天真重情,若是能获取她的信任,往后于我而言,便是极为关键的助力。”
萧凌目光落回碗中,自己的倒影清晰映在漆黑药汁里,眸色幽深透亮:“不过身受一箭,换一份信任,如今的局面,本就是你我想要的结果。”
话音落下,萧凌仰头,将整碗汤药一饮而尽,清苦药味瞬间漫满舌根。烟墨无声轻叹,接过空碗,转身离开了寝殿。
殿内归于寂静。冬日暖阳透过窗棂洒落,一缕缕光线斜斜落在床榻之上,这份暖意坦荡平和,与窗外普照万物的日光别无二致。
但身处寒冬之中的萧凌,不觉抬起手,靠近那处暖阳。
昭兰阁内,叶怀安将那些纸张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不少纹样,叶怀安将几张图纸相对比较,又提笔重新开始绘制,笔尖在纸面垂停,墨水滴在其上,晕染开来。
叶怀安似不知如何下笔,回想起最后看见那枚玉佩的情形。
箭锋穿透萧凌的心口,锋利的白刃,深深刺入,又伴着鲜红血液穿透他的身体。
萧凌手中,刚刚递给他的手帕还被他攥在手心,不过须臾。
箭刃穿身,叶怀安听贝耳边玉石清脆落地之声,她随之看去。
一地碎裂的玉石,那个被箭刺穿、被血染红玉佩滚落在地,只有隐约可见的纹样。
接着,未等叶怀安伸手去扶萧凌,他便歪倒在地,叶怀安心中如重锤敲过,一瞬间,她的耳中听不见周遭声音,只有尖锐嗡鸣回荡耳边,目之所及尽是失了颜色。
灰白间,地面碎落的玉佩和遍地鲜红刺目,一身躯体仿佛被定住,一时做不出任何动作。
叶怀安睁开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笔,将染脏的宣纸揉成一团,撑着头发起了呆。
“叶姑娘。”随着宫女走进来向叶怀安通报,“贵妃娘娘唤您过去。”
“好。”
叶怀安应道。
凝华宫中,元和帝站案前,他提笔画着什么,舒韫也在一旁为元和帝研墨,元和帝听了宫女的通报,头也不抬道:
“三日前你说要帮忙照看萧凌,朕未曾传你,如今你可以解释了吗?为什么要在没有任何提前布局的情况下和萧凌进那金银赌坊?”
“臣怀疑金银赌坊走私兵器,涉及京城治安。”叶怀安道。
元和帝放了笔,抬头看向她:“昭儿,朕让你为巡防司统领,盼的是你在后指挥,而非在前冲锋,你看你的巡防司如今还有几人可使用?
你若想到现场查案,朕不拦你,但你要顾及自身,赌场一事我已明晓,若非萧凌挡箭,那枚箭支就全伤了你。”
叶怀安垂眸,不置一言。
元和帝向叶怀安走近几步,抬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当年谢家之变后,朕也一直关注着,他们所为尽在朕的掌握中。
昭儿,你耿直正义,但探案不是凭一腔热情,我让你与萧凌共事,也是想让你多学学他的筹谋稳重。”
叶怀安退了两步,对元和帝一拜:“臣知晓。”
元和帝笑着摆了摆手:“这里无外人,你不必拘礼,罢了,你回去吧。”
叶怀安离开,殿宇中一片寂静,元和帝一步步走回桌案前,双手轻轻提着画的两边,画面上是一株迤逦的兰花草,栩栩如生。
“陛下的兰草,画得愈发出神入化了。”舒韫开口道。
元和帝看着画,略有些出神,听了舒韫的话,应道:“同样一株兰草画了十年,自然好。”
元和帝的目光从画上移向舒韫:“这里并无外人,不必拘礼。”
舒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既已为贵妃,当谨守皇宫规矩,不敢逾越。”
元和帝摇了摇头:“朕都快忘了,你一向是端庄守礼的。叶怀安请愿让萧凌迁宫,你怎么看?”
舒韫垂眸:“当年之事,陛下知晓与谢妃无关,迫于压力才将谢妃禁于冷宫,如今谢妃早已病逝,萧凌也该离开了。”
元和帝轻叹了下头,长叹了一口气:“当年之事……倒底是朕对不起她,谢家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萍儿身上,若要京师安稳,便必须有一个替罪羊,当年王德日日回朕皆是安稳,不知为何,就突然病逝了。”
元和帝眉眼落寞:“帝王又算什么,护不住心悦之人,也护不住心悦于我之人,终究是我辜负了萍儿的一番心意。”
舒璟眸中亦是复杂,轻声道:“陛下,您该自称朕。”
阳光透过窗纸斜映着画上兰草,温婉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