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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墨色金银 东郊剿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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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郊剿匪有了锦衣卫助力,十分轻松,地下室打开,那几箱兵器一个不差,尽数找回,还有金银账本等物。
军械库一事落幕。萧凌在宫中整理着卷宗,头也不抬地对一旁的人说道:“叶小统领,因何又来我这冷宫?”
叶怀安悠闲地坐在案前,烟墨将手中倒好的温茶递了过去,她也未客气,接过轻嗅呡了一口,接着对萧凌说道:
“你我共同办案,后续事宜我也应当参与,更何况小黑在这里,我来找老朋友叙叙旧不行吗?不过你这宫中也太寂静了,你不会无聊?”
“这样才安宁啊。”萧凌仍是垂眸,“既是参与事宜,叶小统领不妨帮忙理一理那雷火帮的账本?”
萧凌话落,也未等叶怀安应答,将一沓账本随手抛过去。
叶怀安伸手接住,摊在桌面上翻看了几页,抬头问道:“这金银赌坊是什么地方?账本上很多交易地点都在这。”
烟墨听“金银赌坊”四字,略有些错愕的目光看向萧凌,萧凌神色如常,状似思索片刻,对叶怀安道:“我好像知晓这个地方,是一处地下赌场,还有一些捞灰钱的行当。”
见萧凌态度,烟墨垂了头,那几分错愕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叶怀安被金银赌坊之事吸引到了注意力,也未察觉这点差异。
她翻看着账本,涉及金银赌场的几笔交易数额都极大,交易之物未写明,但定然不会是什么合规合理的东西。
叶怀安不经咋舌:“这么大笔的钱,若都是兵器火药,那都够组建一支上万人的军队了。”
“不一定都是商品的钱,这种依靠走私交易的地下赌场都要收利钱,交易金额越大,所收利钱越多。”萧凌开口道:“不过依你所说也没错,这座城中,恐存有反贼了,最后一笔交易也在金银赌场,或许在金银赌场有机会抓住背后主谋。”叶怀安看着桌案向下的账簿,纸张在阵阵轻风里晃动,字迹忽隐忽现,但金银赌场四字徘徊在脑海之中。
“兹事体大,未有实证不可上报。”叶怀安思忖说完,萧凌挑眉,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叶小统领这是要……暗探赌场?”
叶怀安点了点头:“不过这赌场既是走私,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入的,你可知在什么地方?”
“自然知晓,它每夜子时开放,我带你去。”萧凌说道。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叶怀安转过头看向烟墨,烟墨未说话,只是轻点了点头。
高悬的红日逐渐下沉,带走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暮色散尽,明月当空,在声声寒鸦啼鸣当中,叶怀安一身劲装翻过了冷室的宫墙,萧凌与烟墨也是一身便衣,站在墙下。
叶怀安跳下墙头,便见二人,略有讶异:“你们怎么知道我会翻墙?”
月光下,叶怀安说了此话后,见萧凌的目光看向自己。
“宫中宵禁,宫内通道皆有守卫看守,你怎能走正门?”
话音落地,萧凌转了身:“走吧。”
叶怀安紧跟了上去,侧头看向烟墨:“小黑,这宫中还别的路通向宫外?”
烟墨垂眸,缓缓道:“自然是有的。”
三人走向宫巷尽处,尽头的墙壁一片破败,萧凌抬手覆上那面旧墙,轻轻拂过墙上一道道陈旧的痕迹,最终在一处砖下,掌心按下,那一块砖石凹陷下去,刹那间耳边传来似是陈旧铁链摩擦的声响。
叶怀安回过头,一边的墙上打开了一道暗门,灰尘飞扬,似是年岁久远。
萧凌看向那处深不见底的暗道里,暗中那道一身华服高高在上的身影浮现在眼前,鄙夷不屑的语句回荡耳边。
他轻笑一声,看向叶怀安:“看来这道暗门还没坏,走吧。”叶怀安未有疑,三人走过那道幽深的暗门。
出了宫,萧凌带着叶怀安穿街过井小巷,子时时分,夜市上的小贩也已稀稀落落,只有少数仍摆着摊,萧凌走到一个面具的摊前,那小贩打着哈欠,目光慵懒地向萧凌打量了一番:“这位客官要什么面具?”
“白面鬼,金银脸。”
萧凌平静的话语落下,这一番似乎是无理头的,话音落在小贩耳中,那小贩正色几分:“客官要几张面具?”
“三张。”
小贩俯身从摊车下取出三张白色的面具,递给了萧凌,萧凌接过面具,转递给身后二人,点头说道:“带好面具,随我来。”
三人都的面上皆覆了面具,一身黑衣形如鬼魅,渐渐消失在窄后的小巷中。
萧凌领其余二人从巷中绕进,步至一片萧条的竹林,竹叶萧萧散落一地,竹林间行枝斜乱,似是毫无规律,萧凌的指尖落在其中一棵竹子上,摸索了片刻。
烟墨站在一旁,取出火折子吹亮递给了萧凌,萧凌接过,靠近了刚刚所触的那根竹子,橙红的烛火火光摇摇靠近,映亮竹枝。
叶怀安也看向那处,竹林间大多是翠竹,枝叶青绿,枝干较细短,而火光所照这一棵颜色墨黑,竹枝粗壮,与其余竹子明显不同,上方还隐约刻着几个篆字符,但火光短促,映入叶怀安眸中甚是模糊。
萧凌睨了她一眼,将手中火折子递给了叶怀安,叶怀安一愣,轻声道了声谢,接过火折子,凑近了竹干,竹干上浅浅刻着金银二字。
叶怀安抬起了手臂,节节长的竹干上皆刻着此纹样,叶怀安侧头看向眼前的竹林,月光朦胧,一片翠叶青竹间夹杂着墨竹,叶怀安走几步,墨竹之上皆是如此,皆刻着金银二字。
萧凌着抱胸看着叶怀安的背影,未有什么动作,只偏过了头对烟墨吩咐道:“此处离赌场不远了,带好面具,遇到谢家的人就装作赌客进来。”
烟墨颔首点头,萧凌转头快走了几步跟上叶怀安,看着她一个个对着竹子查看。
“我让烟墨留在此接应。”萧凌说,叶怀安点了点头,继而看向萧凌:“金银赌场是在这种墨竹的尽头?”
“确实,已经到了。”萧凌站定脚步,略抬了抬下巴,示意叶怀安看向眼前最后一根墨竹杆,这枝竹子枝干干涩,墨黑早已失了生机,在它的暗纹下,勾了一个铁环。
萧凌才抬手勾住铁环指尖一拉,地面上一处地方尘土飞扬,一块木块在吱呀声中缓缓抬起,几片竹叶也坠落落在木板下深深的台阶之上,最后一片青叶飘落,消失在漆黑的阶梯之后。
“下面暗道曲折,叶小统领需跟紧我。”萧凌略抬起小臂,示意叶怀安牵着自己,叶怀安的手轻轻放在萧凌的腕上,二人一齐走进那道幽深的阶梯。
那棵墨竹上的铁环轻轻抖动,一阵晚风掠过竹林,卷的竹影晃动,竹叶飞扬,那系着铁环的细线忽得极收,地面上的木板轰然重倒。木板沉闷的声音回荡林间,再次扬起的尘土轻轻落下,竹枝木板的声响渐歇,竹林之中又归于平静,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巨响回荡在阶梯间,叶怀安看去,月光已被那木板截断,阶梯内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无妨。”萧凌的声音传来,没有半分紧张,叶怀安的手却不觉紧了几分,萧凌感到腕间温度渐热,轻笑了一声:“叶小统领孤身闯匪窝都没有一分犹豫,如今不过下赌场,怎就如此紧张。”
叶怀安听了他的调侃,带着些许愤愤地说道:“那时候只能下去一个人,理所当然让你留在原处,我的武艺不差,下去不一定出事,但你不一定,当然要顾及你的安危。”
萧凌垂了眸,口中喃喃复述着:“我的安危吗……”
这一声极轻,叶怀安并未察觉,只是见萧凌的脚步慢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萧凌重新抬了头:“无事,我们到了。”
隐约见前方光影淡淡,喧嚣声传出。
“进去以后带好面具,倘若让人发现身份,我不保证我们能安全离开。”
萧凌叮嘱道,话音落,二人已走到了光亮露出的地方,那扇红木门嵌在石砌的缝之中,裹着掩不住的热闹。
萧凌抬手叩响木门,木门缓缓打开,一个面带笑脸面具的侍者迎面迎了上来:“二位贵客,请随我在此兑换筹码。”
萧凌将一袋银子递送过去,那侍者接过,转过身将袋中的银子倒在小秤上,指尖不经意摸了一块碎银藏进了袖间。
萧凌冷冷扫过这一幕,但也并未点破,伸手接过侍者递来的筹码,转头看向叶怀安,将手中筹码递给了叶怀安,二人走入赌场之中。
赌场内算不上太吵闹,靡靡丝竹之音从歌妓指间丝丝缕缕传来,柔软缠绵的哼歌声落在耳边。
金碧辉煌的赌坊间,有不少赌桌,每一张桌前都围满了人,有的人摘下了面具,有的人仍戴着白面具,那些人面上一片平静,没有赌徒的疯狂,在骰盅揭开时,面上不见喜悦,也没有懊恼。
庄家也不着急拿钱,只挑过押中的筹码,其余一摞摞的筹码尽数被原主拿了回去,又散到了其余赌桌前,再次下了注,押中的人则是跟着开骰的小厮走到了一层高大屏风的后面。
叶怀安与萧凌装作闲逛走进赌坊,引得不少人侧目。
二人皆是高挑,着黑衣,面具掩去容貌,在满是金光的赌场异常显眼,但其余人的侧目只是转瞬,落在叶怀安与萧凌身上的目光不过片刻,便又停在赌桌上。
叶怀安走过一排排赌桌,余光瞥到赌桌的侧方,皆刻了花纹,并且每几桌纹样就不同。
叶怀安向前走着,耳边喧嚣渐小,叶怀安抬眸看去,面前也是几张赌桌,但却无一人站在桌前,几枚骰子懒懒的放在桌上,骰盅倒在一边。
桌边也印着花纹,叶怀安的目光移到桌边,那成串的花纹落入眼底,让人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是那木牌。”萧凌淡道。
叶怀安点了点头:“这是先前雷火帮所用的赌桌,不过为何这些走私帮派要在此布设赌桌。”
“或许是用作暗中走私的暗号,不然这金银赌场设了这么多年,官府几次探访为何都毫无收获?”
萧凌转过身看向身后灯火璀璨的赌场,又回头望着叶怀安,嘴角微勾:“不如我们也来赌一局?”话音并不大,片刻便没于杂乱的丝竹之声中。叶怀安转头环顾周遭赌桌,指尖无意识摩挲掌间冰凉筹码,思忖片刻,抬眼轻声道:“好。”
二人缓步踱了数步,最终在一张赌桌前稳稳驻足。
这张赌桌形制和周遭截然不同,桌边未刻代表身份的纹样,木沿浅雕了一个小巧玲珑的金元宝纹路,纹路缝隙还沾着细碎金粉。
桌边零零散散站着三四名赌客,眉眼散漫无心下注。待萧凌与叶怀安走近,便见桌面上大小赌盘筹码杂乱散落一地,唯独标注豹子的赌盘处空空荡荡,一枚筹码都无。
开盅人抬手落骰、扣紧骰盅,皓腕轻巧婉转摇晃,骰骨在盅内叮叮磕碰,片刻后骰盅重重叩落平整桌面。
盅盖缓缓掀开,点数落定,三个六,正是豹子,围赌的众人见状,纷纷唏嘘叹气着四散离去,再无一人停留桌前。
叶怀安目光顺着桌面滚落的骰子慢慢挪动,缓缓抬至开盅人身上。
那人身形偏纤瘦,肩头窄薄,覆在骰盅边的十指骨髂纤细修长,指节莹润,分明是女子的手。
她面上遮着一张素白面具,身穿素净白袍,外罩一件灰青色宽袖长衫,衣摆边角绣着淡色暗纹,一身装束清雅出尘,在满场满身金玉、喧闹浮躁的赌客之间格外突兀。
叶怀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熟悉感,微微俯身凑近萧凌耳畔压着音量:“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萧凌眉梢微挑,目光慢悠悠落在桌中骰面,低声打趣回道:“叶小统领搭讪的方式还真是老套,人家会搭理?”
“我是说真的。”叶怀安脸颊微热,认真纠正道。
“好吧,那我们就去那儿赌一把。”萧凌道。
叶怀安缓步走到赌桌正前,那女子抬眼,隔着冰冷面具淡淡扫过她,指尖从容拢回散落的骰子,尽数收进盅中重新入盅摇晃。
“押豹子。”萧凌从容开口。
叶怀安颔首,将手里一叠筹码稳稳搁在桌面标着“豹子”的刻字处。
女子抬手掀盅,三颗骰子齐齐亮出三个六点,恰好是豹子点数。
她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行礼,侧身抬臂,安静示意二人随自己移步。
叶怀安侧头看向萧凌,见他微一点头,便跟在女子身后动身。路过桌沿时,萧凌指尖飞快在桌面一掠,悄然收走一枚实心骰子,不动声色拢入掌心藏好。
开盅女子领着二人拐进侧边一条幽深窄道,通道两侧烛台林立、灯火通明,烛火成片随风轻轻摇曳,穿堂晚风顺着通道漫卷而来,一缕浅淡雅致的檀香若有若无飘入鼻尖,气味十分熟悉,又悄悄夹杂了几分难以分辨的冷冽气息。
她抬眸静静望着前方引路的背影,浮动的烛火在那人身上投下错落斑驳的光影,明暗朦胧,但身形轮廓界线清晰。
行至半途,萧凌瞥见身侧墙壁凹陷一处隐秘暗格,他飞快攥住叶怀安衣袖,抬手示意她止步不动,紧接着将掌心暗藏的骰子抵在指尖,猛地运力弹出。
骨制骰子破空疾飞,接连撞灭壁边数支燃烛,烛油四溅,周遭灯火骤然晃了一晃,整条巷道一瞬间陷进昏暗。
趁着光影错乱,萧凌拽着叶怀安闪身贴至墙边,抬手用力向内一推凹陷石砖,二人顺势弯腰缩身躲进墙壁暗藏的夹缝里。
巷道彻底陷入漆黑,方才弹射出去的骰子重重撞在石壁上,碎裂成数片锋利碎块,碎片四下飞溅,其中一片飞快划过女子脸侧,精准划断了系住面具的细棉绳。
白面具“哐当”一声砸落在青石地面,面具下是云玖那双如水般沉静的眼眸,她垂眸静静望着脚边碎裂的骰块,还有碎碴缝隙里滚落的银铅芯,眸光依旧平和无波。
她没有回头多看暗处分毫,一言不发转身,循着侧边隐秘出口缓步离去,脚步轻悄落地无声,转瞬便彻底隐没在赌场深处浓稠的暗影里。萧凌与叶怀安闪身入内,身后暗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叶怀安转头看向他,低声问道:“为何要进来?”
萧凌淡淡瞥了她一眼,语声平稳,徐徐道出赌坊背后的门道。“你没察觉吗?这里借着赌局做走私交易,台面下注分三类,各有规矩。小局经手人口与奇珍买卖,游走在律法边缘,风险最低;大局触碰禁药、隐秘器械,隐患重重;最凶险的当属豹子局,专做兵器流转、朝堂密探这类谋逆勾当,一旦败露,便是死路一条。”
叶怀安闻言心头一沉,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赌局之下,竟藏着这般见不得光的暗流。
“寻常赌局里,庄家多是卖方,点数多少,便对应货物的体量。”萧凌神色未变,依旧冷静,“方才那桌赌台刻着元宝纹样,意味着庄家是买方,身份绝非寻常。方才开出三个六点,足见所需兵器数量庞大,寻常商户根本不敢沾染。你执意要蹚这趟浑水,身边可有防身兵器?”
叶怀安轻轻摇头,目光里添了几分探究:“这些内情,你怎会了解得这般详尽?”
萧凌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浅淡:“了解过一些。”
叶怀安静静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如常,便压下心中疑虑。她转头环视周遭,鼻尖萦绕着湿冷的潮气,不由得蹙起眉:“这地方看着好生阴潮。”
“我也不清楚此处来历,方才只为躲避追兵才躲进来。”萧凌说道,“能踏入这条通道的,皆是参与交易之人,底下必然藏着走私的证据。只是方才动静不小,对方想必已有防备,原路是走不通了。”
这间石室狭小逼仄,唯有房檐悬着一盏残灯,昏弱的火光勉强撑起一方光亮。叶怀安绕着四周查看一圈,不见半分暗门痕迹,心底满是不解:“既然设有入口,理应配有出口,否则怎会连通外侧暗道?可我看遍全屋,并无其他门户。”
萧凌望向周遭浓重的暗影,语气漫不经心:“地下从不是他们交易的去处。”
叶怀安顺势抬眼,目光落在屋顶之上,暗自猜测出口是否藏在梁木之间。萧凌轻轻一叹,伸手取下烛台上的蜡烛,抬手将烛火举高。跳动的火光扫过房檐每一处边缘,木梁拼接严实,连一丝缝隙都寻不到。
“出口不在房顶。”
他收回手,将蜡烛往烛台处送,却在相距半寸时忽然松了力道。蜡烛坠落落地,“咚”一声轻响过后,屋内瞬间陷入漆黑。
萧凌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微光再度亮起。叶怀安下意识俯身想去捡拾蜡烛,指尖却捞了个空。萧凌见状,微微放低手中的火折子,光亮延伸开,她才看清,那支蜡烛竟滚到了一丈开外的墙角。
“奇怪,方才明明落在近处,怎会滚出这么远?”
她走上前拾起蜡烛,借着火光重新点燃。烛光照亮地面,两人都看得分明,这般距离,绝不是平地能做到的。叶怀安眉头紧锁:“这里根本不是平地。”
萧凌微微颔首:“地面略有倾斜,我们此刻身处高处。”
叶怀安快速思忖开来。京中楼宇最高不过两层,一间小屋不可能凭空立在平地之上,此地定是一座楼宇的二层。上下皆无通路,答案便只剩脚下。
她蹲下身,仔细端详脚下的陶土地砖。砖石以泥浆混着草灰砌合,表面平整光滑,看不出半点起伏。她屈指逐一叩击砖面,前几块传来的声响都沉闷厚实,直到指尖落在最末尾一块砖上,清脆的空响传来,底下明显是空的。
她将烛火凑近,光影落在砖缝间,能清晰看见这块砖并未与地面贴合,四周留出一道深痕。
“找到了。”
叶怀安摸到砖边细小的铜环,用力向上一拉,地砖应声掀开,一道丈许高的木梯出现在眼前,直通下方地面。
“就是这里,我们下去。”萧凌开口道。
二人顺着梯子落到底层,眼前是一条不长的走廊。四下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叶怀安心中疑惑:这里冷冷清清,他们究竟在何处交易?
一旁的萧凌闭上双眼,耳廓微动,默默在心中倒数。三、二、一。
话音落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交谈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这几道声音,萧凌再熟悉不过。八年岁月,它们如同枷锁死死缠缚着他,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他磨去一身锋芒,冷眼旁观命运跌宕,早已不再试图抗争。可流水经年,再坚硬的铁也会慢慢锈蚀,摇摇欲坠。如今耳边重闻旧声,他维系多年的平静伪装,已然快要撑不住。
萧凌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叶怀安,低声提醒:“有人来了。”这条走廊看上去与寻常甬道并无差别,叶怀安与萧凌沿着走廊走出几丈,便见几扇屋门,周遭一片寂静,并非人声传来之处。
“这座赌坊构造精巧、气派不凡,手笔如此之大,绝不可能只为贪图钱财。”叶怀安望着眼前里外皆奢华的建筑,压低了声音说道。
“嗯。”萧凌淡淡应道。
二人一路直行,走到走廊尽头,前方是一道通往楼上的阶梯。
“人应当都在上面,只要抓到他们交易现行,此案便有了实证。”叶怀安回头看向萧凌。
萧凌看了叶怀安一眼:“你可知楼上有多少人?出手拿人,可有把握?”
“一路走来只听到两道脚步声,对方若非刻意设伏,便只有两人,拿下他们自然不成问题。”
“那便上去吧。”萧凌没有半分犹豫地踏上台阶,神态胸有成竹。随着脚步抬升,上方的说话声也渐渐清晰起来。
“雷火帮覆灭,生意总得照常做下去,那人今日还前来寻买家吗?”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接着另一人应声答道:“可不是嘛。做的营生凶险,又从不显露身份,一旦出事无人担责,谁敢贸然接手?”
那道低沉的声音冷笑一声:“据我所知,确实有人接下了这桩买卖,最后却是泡汤了。我说得没错吧,萧凌。”最后两字咬得极重,冰冷的语调如同毒蛇一般缠袭而来。
萧凌抬步走完最后一段台阶,登上楼面。他将双手收在腰后,暗中打出手势,示意叶怀安先躲藏起来。
听闻对方直呼其名,叶怀安心下一惊,强压下惊惧,放轻脚步退下台阶。
萧凌负手缓步上前,那名说话之人目光阴寒地看向他:“你如今倒是出息了,那条无人的便道走的可还舒心”
“舅父过誉。劳您提前调走沿途守卫,实在费心了。”萧凌微微垂首,语气平静。
那人猛地抓起身侧物件,径直朝萧凌砸来:“你还认我这个舅父,认我这个谢家主事?当年若不是我打通冷宫密道救你,你如今早已化作冷宫里的孤魂!如今羽翼丰满,便想来觊觎我的权势?简直痴心妄想!”
谢家主脸上怒色渐消,语气转而冷硬:“圣上虽只有你一位皇子,但宗室旁支人数众多,你从来都不是我唯一的棋子,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物件迎面砸来,正中萧凌额前,随即“哐啷”落地,响起金属碰撞之声。萧凌余光一扫,认出那是一盏青铜烛台。这一击下手毫不留情,重重撞在额间,他只觉眼前阵阵发昏,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面上。
谢家主冷冷注视着地上的血迹,开口道:
“你算准我今日会来赌坊对账,便蓄意布局。你以为烟墨戴上面具,我就认不出他了?他本是谢家天赋顶尖的暗卫,若非自愿追随于你,本有大好前程。可惜他执意助你与我作对,此人留不得。我无意取你性命,但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另外,跟你来的那个人,也必须命丧于此。”
萧凌一手按着额头,一手撑住墙壁,抬眼望向隐在阴影中的谢家主,冷笑道:“像当年杀死我母妃一般?”
此话一出,谢家主眼中翻涌着刺骨的恨意,咬牙喝道:“好!好!来人!”
一众持刀家兵立刻冲出,呈半圆形将萧凌围在当中。
谢家主语气冷峻:“如此看来,今日留你不得了。”一众守卫手持钢刀,步步紧逼。
叶怀安在暗处看清局势,见萧凌身陷险境,当即快步冲出,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反握在手间,挺身挡在了萧凌身前。
萧凌望着身前这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低头轻笑:“叶小统领,你打不过的……”
“挡不住也要一试,总不能任由你身陷绝境。”叶怀安周身戒备,蓄势待发。
谢家主微微挑眉:“叶怀安?啧啧,真不知旁人待你,是心存戒备,还是心怀愧疚,亦或是二者皆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叶怀安的戒备仍未减少半分。
谢家主冷笑着:“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未必。”萧凌开口,声音中带一分若有似无的虚弱,他抬眼扫过围在眼前的人,“你以为今日在此杀了我们,你谢家就能保存了吗?我再不济,也是锦衣卫同知,当朝皇子,无故消失于此,你以为圣上就不起疑吗?”
“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一个终生无法抹去的污点,圣上对你除之而后快。”谢家主一步步走近,高高在上的看着眼前二人,如视两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那叶小统领呢?”萧凌抬手擦去脸上的血,笑道:“叶小统领深受帝妃宠信,探案之名远扬,煌煌京都,何人不晓,她若在此出事,天子之怒,黎民之怨,你谢家可能承受?”
声音虽轻,但清楚落地,围着叶怀安与萧凌的一众人等手上犹豫几分,刀尖退了退,与旁边的人面面相觑,萧凌见状他们犹豫,紧接着说道:
“我知你们为谢家办事,可事到如今,谢家主之事已藏无可藏,你们以为他能保得住你们吗?不过是他的陪葬罢了。”
“你们若能戴罪立功,我也向圣上请愿,饶过你们的罪责。”
叶怀安看出萧凌所做所想,补充了一句,听此一言,那些人更是躁动。
直到有一人松了手,手中钢刀落地,有人带了头,大刀落地的声音参差响起。
见情况不妙,谢家主大声喝道:“你们是谢家的军卫,要生生世效忠谢家,我,我的手中有玉令,我是谢家嫡子,我看谁敢反!”
“舅父。”萧凌绕过叶怀安,缓步迈向那些谢家军士,那些人垂着头让开了一条道,他走到谢家主的面前,“你莫不是忘了,我也是谢家血脉。”
萧凌未转头,对叶怀安道:“叶小统领,劳烦帮我看住谢家主。”
叶怀安戒备之心仍在,将短刃拿在身侧,穿过一众军士,走到了谢家主身后,抬手将短刃架在谢家主颈侧,萧凌转过身,面向眼前的谢家军:
“我的母妃乃是谢家嫡女谢萍,我亦为谢家血脉,为我效力,并不违背你们当初生生世世效忠谢家的誓言,我无外戚势力,你们谢家军便是我唯一的依仗,我也会拼尽全力护住你们。如今……”萧凌语气一顿:“你们可有决断?”
谢家军一阵躁动平息,接着齐声高喊着:“愿为殿下效力。”萧凌嘴角扬起,转头看向谢家主:“舅父,看来这局,我赌赢了。”
他继而目光看向叶怀安:“也要多谢叶小统领了。”
谢家军的刀指向了谢家主,叶怀安松了手,侧身走出了几丈,站在萧凌身前,对他道:“你是不是早都知道这里的情况。”
萧凌偏了点头,勾唇一笑,眸光看向叶怀安,脸侧滴落的鲜血让萧凌的容貌有了几分诡谲的美艳:“的确,我早知舅父暗中勾当,可我一个小小同知,冷宫皇子,人微言轻,只好请叶小统领同往,借此威慑一二了。”
“那你大可直接跟我说好。”叶怀安翻出自己的手帕,递给萧凌,“擦一下你的伤,还好吗?”
“不怨我骗你吗?”
萧凌的目光看向叶怀安手中的帕子,并未抬手去接,只是声音略轻了几分,缓缓问道。
“我说过,我会相信你的,信你是为了探案顺利才出此策。”叶怀安话落,又将手帕递过去几分。
萧凌顿了顿,眸光微动,思索了片刻。终是抬手接过。
再抬头时,萧凌的余光看向叶怀安身后,谢家主无力跪在地上,口中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谢家主,你们怎么可以背叛我!”
最后一句陡然尖锐,谢家主猛地站起,挽起了袖子,袖中一个袖箭机关转动,半尺短箭极快的射出。
萧凌见他动作,便知不妙,千钧之际,萧凌似是想到什么,下意识去拉叶怀安的手一顿,接着角度一换,揽过叶怀安的肩,背身一旋,二人体位瞬息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