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相处 “人的眼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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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过了农历二月，上阳城位置偏北，比之开始回暖的南方，还要冷上一阵。城中近日飘了雪花，新雪盖旧雪，国子监里每间屋子都烧着碳，若有顽皮的进屋时把帘子掀得大了些让冷风溜进去了，同窗们会好一通奚落。
阙泉坐的位置靠墙，边缘位置不比中间暖和，燕曦每日叮嘱竹息，要竹息亲眼看着阙泉把贴身的小袄穿好，担心他一个不小心又染上风寒。
今日阙泉穿了件暗红的锦袍，上面绣了丹顶鹤。常言道人靠衣装，苏泊远说他今日的装扮衬得人活泼生动了些。
话虽这么说，阙泉能不动弹还是不动弹。
下午又下起雪的时候，有贪玩的孩子呼朋引伴，撺掇大家去打雪仗。十四五岁的少男少女正是经不起激将的时候，一句“胆小鬼”把半个屋子的人哄了出去。
阙泉见幸喜也出去了，乐得清净，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默写博士讲过的文章。
这个课间时间长，但沉浸干一件事的时候，别说时间，周围的一切阙泉都可以忽略。
待文章默完，屋子的喧闹声骤然清晰，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
“都怪你砸到博士了，大家全被赶了回来。”
“要不是你把我砸得龇牙咧嘴，我也不会胡乱扔到博士身上。”
怪不得屋里人多了些，原来这一群小鸡崽得罪了博士。
那……
阙泉不动声色往旁边瞥了一眼。
幸喜也回来了。
倒是没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
两人做同桌做了一旬，阙泉从刚开始的毫不情愿，妄想博士再调一次座位把二人分开。到现在波澜不惊，自动屏蔽幸喜的骚扰。果然人总是会进步的。
但这人从外面回来，居然没第一时间和他搭话，反而坐在座位一动不动。
有些反常。
阙泉保证他的本意不是在乎幸喜，任何人身边有一只每天打鸣的公鸡，某天公鸡却哑巴了，人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去看一眼。
于是阙泉纡尊降贵地侧了下脸。
只一眼，阙泉被幸喜的姿态吓到，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原来幸喜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不是因为打雪仗打丢了魂，而是在直勾勾地看着阙泉，眼也不眨，分外认真。
在前几日幸喜单方面的自我介绍中，阙泉知道了他的生辰和年岁，再有半年幸喜便十五岁了，在这一屋子十三四岁的小屁孩里算年长的。有单纯天真的和仪地坤私下讨论班上数得过来的几位天乾，谈及幸喜时说他长得端正，又年长，看上去就知道人很可靠。
知道那些表面的评价时阙泉简直不可置信，这说的是幸喜么？看上去可靠，也就看上去吧，同桌一天就明白这人多幼稚了，居然在书上画博士的肖像画。
唯一让阙泉承认的只一句：长得端正。是挺端正，脸型眉眼像是刀刻出来的。若他奇丑无比，阙泉也不会在长公主府放心问路。
不过他的皮囊大概是用来唬人的。
幸喜说他的故乡是枭州，那里多是苍翠青山，每座山各有姿态，怪异奇崛。幸喜就像某座沐风沐雨的山，经自然鬼斧神工，远远看去有金玉其表，其实和其他山一样是石头。
比如此时，阙泉真被唬到了。
幸喜面上没表情时唇角平直，由于专注盯人，他的一双桃花眼倒是炯炯有神。平时见惯了他嬉皮笑脸的神情，突然不做表情，目光便会聚集在这人的上半张脸。
一对浓墨重彩眉眼乍看上去，居然有几分情真意切的深情。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无知无觉被人盯了许久，阙泉刚才的话也没被答，心里更恼了。
又问了一句，幸喜才嗯嗯啊啊地回过神来。
“我坐下时看见你在写字，没敢打扰你，不是故意看你的，是我才发现你眼皮上有颗小痣。”幸喜温和笑了笑，不慌不忙解释：“然后我便想仔细看看。你知道你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烟紫色么？”
“什么？”阙泉羞恼道：“人的眼珠都是黑色的。”
“哪有？只是没光照着的时候才是黑色的，还有人的眼睛是黄色的褐色的蓝色的。”幸喜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回到家里拿镜子仔细看看，就是有烟紫色，和山里光滑石头开出来的玉石是一样的颜色。”
“……”
阙泉也没有仔细看过自己的眼睛，幸喜这么认真，他不禁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要说的反驳全哽在喉咙里。
“冒犯了你，对不起。”幸喜道歉道得快：“我方才不只在看你，还在想一句诗，好像是李太白的，是你的眼睛让我想到了。”
“什么诗？”阙泉问。
幸喜却支吾道：“日照、香，香炉生紫烟，遥看，遥看……”
无比简单的诗背得如此磕巴。
诗句押韵，流畅念出来颇具美感，偏被幸喜念得呕哑嘲哳。
阙泉忍无可忍：“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幸喜正色道。
可能家喻户晓的诗背成这副模样，幸喜自感面上无光，转移话题指着阙泉放在手边的书，说：“你书的封面上怎么拿毛笔画了个圈儿啊，有什么寓意么？”
“没有。”阙泉拍开他狗狗祟祟妄图触碰的手，“温书吧，待会儿博士要提问。”
“哦。”幸喜缩回手，眨巴着眼发自内心道：“我差点忘了，多亏你好心提醒我，你真好。”
“……”
国子监每一旬放假一天，遇上节日另放节假。
明日放旬假，不用早起上学，回到家中的阙泉颇感轻松，只是还没喝完半杯茶，阙泉从竹息口中得知阙文贤和燕曦闹矛盾的事。
竹息咕哝道：“大人在书房忙了一整天，午饭也没吃。夫人担心大人，下午煲了汤给大人送去，大人说晚些喝，夫人不愿意，一来一回，汤没拿稳，夫人的手腕烫红一大片。”
这下阙泉哪里坐得住，马不停蹄找燕曦去了。
燕曦在屋里坐着，正和身边的侍女说话，见阙泉从门后冒出个圆脑袋，忙唤阙泉过去。
“泉儿放学了呀，今天学了什么？嗯？”
“我们泉儿怎么不理我呀？”燕曦歪头问。
阙泉垂着眼睑不语，将燕曦试图掩藏的左手拉到眼前，细瘦手臂裹着纱布，药味怎么也盖不住。
实在无法隐瞒，燕曦只好如实说：“是我心急了非给你父亲盛汤，他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你父亲。”
阙泉还是沉默。
他自小目睹父母的相敬如宾，阙文贤待燕曦客套至极，根本不像夫妻。燕曦倒总对阙文贤嘘寒问暖，天冷天热，劳累与否，关怀备至。
为什么他的父母不和谐恩爱，阙泉尝试过找原因，四处打听才知道，原来阙文贤当年中进士时只是乡野出身的贫苦读书郎，燕曦是官家小姐，偶然见到意气风发的阙文贤，心下怦然，让燕父向当时的圣上，也就是先帝求了赐婚。殊不知，阙文贤早喜欢上了故乡一起长大的青梅。
这场婚姻，从来只有燕曦的一厢情愿。捂了一块冷石多年，怎么也捂不热。
假如阙文贤冷待燕曦也就罢了，偏表面上和燕曦举案齐眉，丈夫的责任没有不履行的，不过是只有行动，没有真情，有些时候，反会弄巧成拙。
阙泉对阙文贤无可指摘，阙文贤是个好父亲。街上小孩玩的新奇玩具，他看见了就会给阙泉买，阙泉从小学习的君子德行，也是阙文贤教的。
“母亲下次要小心，汤太热可以放温了端给父亲。”阙泉握着燕曦的手问：“母亲疼么？”
“不疼，大夫的药很好，母亲敷上去反有点冷。”燕曦笑说，就见阙泉抬头看她，眼里满是倔强，不赞同她拿伤处开玩笑的行为。
“好了。小大人似的。”燕曦点了点阙泉的眉心。
因为燕曦受伤的事，阙泉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第二天闷在房间里默了一个上午的书。
下午有朋友来找阙泉，阙泉勉强挪窝，和孙逸搬了椅子坐在太阳底下说话。
孙逸比阙泉年长两岁，是燕曦的闺中密友白岚的孩子。白岚的配偶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当年燕曦不同意白岚下嫁，却怎么也劝不住人。后来白岚生下孩子撒手人寰，因和白岚是好友，能照顾些是一些，燕曦平日会邀请孙逸来阙府玩。正好阙泉体弱要少出门，有孙逸上门逗趣，阙泉也可以少些无聊。
“你在国子监上学感觉怎么样？身边是不是全是摇头晃脑的读书人？”孙逸大咧咧坐着，问阙泉。
“早说过了我们背书不会摇头晃脑。”阙泉轻蹙眉，“烈阳最近如何？我想去看烈阳了。”
烈阳是一年前阙泉偷偷买下的小马，怕被燕曦和阙文贤发现，一直养在孙逸城郊的庄子里。
“很好啊，能吃能睡还能跑。”孙逸说：“等下次你放假，我偷偷带你去看它。”
阙泉点点头：“好。”
“对了，你在国子监听说过幸喜这个人么？”孙逸又问。
听到阴魂不散的名字，阙泉一愣，“我们一个班，怎么了？”
“你们说过话么？”
鬼使神差，阙泉道：“没。怎么了？”
“哦，没事。”孙逸摆手，“只是提醒你，离他远一些，他不是好相与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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