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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孔雀开屏遇上制冷机 周二早晨七 ...
周二早晨七点二十分,金桔被一阵夺命连环微信消息炸醒了。
他闭着眼睛摸到手机,屏幕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七条消息,全部来自萧风稷。
「金桔金桔金桔」
「你说我今天染什么颜色」
「上次的青柠绿是不是太张扬了」
「不对我为什么要收敛」
「但是温月珩昨天好像多看了我的刘海两眼」
「也可能是想看我的眼睛」
「算了不管了我今天染个西柚粉」
「等等会不会太粉了」
「我是不是应该走成熟稳重路线」
「但温月珩好像不吃这套」
「金桔你醒了吗」
「你倒是说话啊」
「你不是说今天要早点去学校占车位吗」
「金桔?」
「你死了?」
金桔把手机扣在床上,闭着眼睛深呼吸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跟萧风稷做同桌。”
七点五十分,金桔骑着他那辆刹车不太灵的山地车冲进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萧风稷。
对方今天的头发换了新配色——深棕色的发丝间挑染了几缕西柚粉,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我不想低调但我的颜值允许我高调”的光泽。校服依旧没有扣好,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那只孔雀纹身贴的尾巴尖。
金桔的车头一歪,差点撞上花坛。
“你能不能正常穿衣服?”金桔从车上跳下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长期被压迫的疲惫感。
“我穿了啊。”萧风稷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脸无辜。
“扣子。”
“扣了。”萧风稷指了指自己领口下两颗扣得规规矩矩的纽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今天多乖”的邀功感。
金桔这才注意到,这个人今天确实把上面的两颗扣子都扣好了。虽然他下面的第三颗没扣,但至少大面上看着是合规的。
“你转性了?”金桔警惕地看着他。
萧风稷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晨光落在他西柚粉的刘海上,整个人像一颗行走的水果糖:“温月珩昨天说了让我扣好,我当然要听话。不过你看——”他微微侧身,让金桔看到他的后背。
校服的后背位置,用马克笔画了一只巨大的、正在开屏的孔雀。
金桔沉默了。
“这是校服。”金桔说。
“我知道。”
“你在校服上乱画。”
“艺术创作。”萧风稷纠正他。
“风纪委员会扣你分的。”
“所以我在等他来扣。”萧风稷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得不像话。
金桔推着自行车走了。
他不想跟这个人并排走。
他甚至不想跟这个人呼吸同一个星球的空气。
萧风稷笑着追上去,路过校门口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左顾右盼,像一个在寻找猎物的猎人。
但他没有看到那个低马尾的身影。
温月珩今天不在校门口。
萧风稷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微妙地僵了零点三秒,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他加快了步伐往教学楼走去,西柚粉的刘海在风里晃了晃。
金桔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只孔雀的尾羽,在没看到温月珩的瞬间,好像蔫了那么一下下。
---
高二(1)班的教室里,温月珩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没有在校门口站岗,不是因为他偷懒——而是因为他昨天晚上失眠了。
物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天无意识写下的一行字,今早看到的时候差点把笔记本扔出窗外。
那行字写着:“萧风稷的食堂贿赂策略分析。”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的。
大概率是在做完第三十七道物理竞赛题之后,脑子还没从高强度的逻辑运算里抽出来,手就不受控制地动了。就像电脑关机之后的余电,还会让风扇空转两秒。
温月珩把那一页纸撕了下来。
想了想,又没舍得扔。
折了两折,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
他安慰自己——这是物证,万一萧风稷以后说他受贿,他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是在“分析”而不是“接受”。
合理的。
很合理。
七点五十五分,青柠西柚汽水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了过来。
温月珩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稳稳地落下一个公式,E=mc?,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他的信息素没有动。
但他的手背上,有一根极细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萧风稷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精准地锁定了第一排靠窗的那个低马尾。
马尾扎得比昨天低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今天起晚了。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萧风稷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档,分类标签是“温月珩·发型观察日志”,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路过温月珩座位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温委员长早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温月珩没有抬头。
“你今天没在校门口站岗,”萧风稷接着说,身体微微侧向温月珩的方向,“是不是因为知道我会乖乖穿好校服,所以不需要监督了?”
温月珩翻了一页草稿纸。
E=mc?的旁边多了一个等号,后面跟了一个c?。
“还是说——”萧风稷弯下腰,凑近了一点,青柠西柚汽水的味道浓郁了一度,“你昨晚没睡好?”
温月珩的笔尖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冷淡的眼睛对上萧风稷笑眯眯的眼。四目相对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近到温月珩可以在萧风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个扎着低马尾、面无表情、但眼底有淡淡青黑的自己。
“你离我太近了。”温月珩的声音没有起伏。
“多近算太近?”萧风稷歪了歪头。
温月珩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点在萧风稷的锁骨位置,把他推开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指尖碰到校服布料的时候,隔着薄薄的一层布,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萧风稷的体温比正常人高一点。
Alpha的体温普遍偏高。
温月珩收回手指,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公式。
“扣分吗?”萧风稷问。
“没违纪,”温月珩头也不抬,“扣不了。”
萧风稷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直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在阳光下舒展枝叶。
温月珩说“没违纪”。
温月珩没有扣他的分。
温月珩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在扣分。
这件事的意义,在萧风稷的心里大概相当于——拿到诺贝尔奖的时候顺便中了彩票头等奖。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上。
金桔已经坐好了,看到萧风稷那张笑得像中了五百万的脸,就知道这个人又在自己脑补一些不存在的东西了。
“他今天没扣我分。”萧风稷坐下的时候,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金桔翻开课本,面无表情:“那是因为你没违纪。”
“但他没扣我分。”萧风稷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金桔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萧风稷的脸。
西柚粉的刘海,敞开的校服,后背那只画得歪歪扭扭的孔雀,还有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金桔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萧风稷死了,死因一定是“被温月珩的一举一动甜死”。
而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
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欧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剩得不多了,但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他上课最大的乐趣就是——点温月珩回答问题。
因为温月珩的回答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温月珩,这道题你怎么看?”欧阳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笑着看向第一排。
温月珩站起来,扫了一眼题目,开口的声音不大但清晰:“R1和R2并联后与R3串联,总电阻是十二欧姆,电流表的示数是——”
“等一下,”欧阳老师抬手打断他,“你先别说答案,我让别的同学先试试。”他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正在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什么东西的萧风稷身上,“萧风稷,你来。”
萧风稷被点名的时候,手里的笔明显顿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电路图,然后看了一眼温月珩的后脑勺,然后看了一眼电路图,然后说了一句让全班安静的话:
“我不会。”
教室里落针可闻。
温月珩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金桔转头看着萧风稷,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物理虽然不如温月珩,但这道题你绝对会,因为昨天你还在寝室里用这道题给我讲了一整晚。
欧阳老师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不会?”
“不会。”萧风稷重复了一遍,表情诚恳得像一个真的不会的学生。
“温月珩,你说。”欧阳老师放弃了。
温月珩流畅地把答案和解题思路说了一遍,坐下的时候,他的眉头极轻极快地皱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萧风稷不会?
骗鬼。
萧风稷的物理在年级排第四,仅次于温月珩、百里砚和另外一个理科班的女生。这道题虽然不简单,但绝对在萧风稷的能力范围内。
温月珩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此刻萧风稷一定在笑。
因为在他说完答案的那一秒,他闻到了身后传来的青柠西柚汽水味,气泡爆裂的甜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度。
那个人在高兴。
为什么?
温月珩想不明白。
但他没有继续想。他把这个问题归类为“萧风稷·无意义行为”,放进了大脑深处的一个上锁的文件夹里,然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欧阳老师的讲课上。
第二节课是化学。
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的男Beta,姓梁,二十六岁,戴圆框眼镜,性格温和到被学生欺负也不生气。他最大的烦恼是——萧风稷上课不听讲,但考试永远满分,让他想批评都找不到理由。
今天也不例外。
萧风稷在化学课上公然掏出手机,放在课本下面,低着头看得入神。
梁老师在讲台上讲离子反应,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天的风。他的粉笔字写得很端正,整面黑板都是工整的板书。
金桔瞥了一眼萧风稷的手机屏幕,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温月珩的侧脸。
阳光打在他的低马尾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拍照角度明显是偷拍的,从第三排斜角的位置,刚好避开正脸的直视。
“你什么时候拍的?”金桔压低声音,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看着萧风稷。
“昨天。”萧风稷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收藏家展示珍贵藏品的骄傲。
“你拍了多少张了?”
萧风稷想了想,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命名为“WYH”的加密相册。
金桔看了一眼张数。
然后他决定不说话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在看什么?”梁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上飘过来,温柔但不容忽视。
萧风稷以光速锁屏,把手机塞进抽屉,抬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在想离子反应的电子转移方向。”
梁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继续讲课。
金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萧风稷面前:「你要是被温月珩发现偷拍他,你就死定了。」
萧风稷在下面回了一行:「所以他不能发现。」
又写了一行:「你要帮我打掩护。」
金桔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然后想了想,又把叉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哦”。
他的内心在哭泣。
---
中午十二点,食堂。
温月珩今天没有等十分钟才去。他收拾好东西,拿起饭卡,走出了教室。
苏折枝正在教室门口等他,看到温月珩出来,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的,像一朵被风吹动的小雏菊:“月珩,今天去食堂?”
“嗯。”
“萧风稷好像已经去了,”苏折枝慢悠悠地说,“我看到他第二节课下课就走了,应该是去占位置了。”
温月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嘴角的线条好像松了那么一丝丝,几不可见。
苏折枝注意到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食堂门口,萧风稷果然已经在等他了。
他今天换了一个位置,没有在食堂里面坐着,而是站在食堂门口的石柱旁边,双手插兜,西柚粉的刘海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整个人像一幅广告画。
旁边站着纪棹,手里端着两个餐盘,表情困惑。
“稷哥,你不是说今天你请温月珩吃饭吗?为什么是我端着?”
“因为你是好兄弟。”萧风稷拍了拍纪棹的肩膀。
“所以好兄弟就是帮你端盘子的?”
“对。”
纪棹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毛病,于是就老老实实地端着两个餐盘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形餐盘架。
温月珩走近的时候,萧风稷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但他自己觉得那个亮度大概可以点亮整个食堂。
“温月珩!”萧风稷迎上去,笑得像一个推销员看到了大客户,“今天食堂有糖醋鱼,我让纪棹提前帮你排了队。”
温月珩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看着萧风稷,又看着纪棹手里那两个码得整整齐齐的餐盘,一个是糖醋鱼加青菜加米饭,另一个是红烧排骨加西红柿炒蛋加米饭。
糖醋鱼那份明显是给他的。
因为温月珩昨天吃的排骨,今天按照他“不连续两天吃同一种菜”的习惯,应该是吃鱼。
萧风稷连这个都记住了?
温月珩的面部肌肉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抽搐,大概是他这个月做过的最大幅度的表情。
“我没有让你帮我打饭。”他说,声音比昨天更冷。
“我知道,”萧风稷笑着说,“但你昨天吃了,今天要是不吃,别人会以为我们闹矛盾了。”
“我们有什么矛盾?”
“没有矛盾啊,”萧风稷歪了歪头,“那我们更应该一起吃饭了,对不对?”
温月珩看着那张笑得欠揍的脸,心里有一万个拒绝的理由在排队。但排在第一个的理由——也是最站不住脚的那个——是:
糖醋鱼今天确实限量。
他确实想吃。
而且萧风稷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温月珩伸手接过了纪棹递来的餐盘,面无表情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纪棹受宠若惊:“不客气不客气!”
萧风稷在旁边酸了。
“我也帮你打了饭,”他说,“你怎么不谢我?”
“你打的饭,”温月珩端起餐盘往食堂里面走,头也不回地说,“是纪棹端的。”
“但那是我排队——”
“纪棹排的。”
“但那是我的钱——”
“纪棹付的?”
纪棹在旁边疯狂摇头:“不是不是,是稷哥付的。”
温月珩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风稷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说:“谢谢纪棹。”
萧风稷:“……”
纪棹在旁边笑得像个傻子,嘴都咧到耳根了:“稷哥,他说谢谢我!”
萧风稷端起自己的餐盘,面无表情地往食堂里面走,西柚粉的刘海在他额前晃了晃,表情管理全线崩溃——他在努力忍住不笑。
因为温月珩刚才看他那一眼。
只有零点几秒。
但那一眼里,他看到了温月珩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大概一度。
一度。
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角度。
但萧风稷看到了。
他是学化学的,他知道一度对于温度来说意味着什么。在绝对零度的世界里,一度就是一个宇宙的距离。
而温月珩对他笑了一度。
萧风稷觉得自己今天可以绕着操场跑二十圈。
---
食堂靠窗的同一张桌子,温月珩和萧风稷再次面对面坐着。
方圆两米依旧没有人敢靠近,因为金桔今天在校门口放话的时候,加了一句威胁:“谁要是敢坐过去,我不仅不给你八卦,我还造你的谣。”
效果拔群。
温月珩安静地吃着糖醋鱼,咀嚼的速度一如既往地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萧风稷坐在对面,吃得比昨天还快,因为他想多留点时间看温月珩吃饭。
“你今天为什么说你不会那道物理题?”温月珩忽然开口了。
萧风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没想到温月珩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啊?”他装傻。
“那道电路题,”温月珩抬起眼睛看着他,眼底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好奇,“你会做。”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萧风稷知道骗不过温月珩。就像温月珩知道1+1=2一样确定,萧风稷的物理水平足够应付那道题。
萧风稷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温月珩。
“因为我想听你讲题。”他说。
温月珩的筷子停了。
“你讲题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好听了那么一点点,”萧风稷接着说,语气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大概好听了零点五个度吧,我化学好,对数据敏感。”
温月珩看着萧风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坦荡到近乎天真的认真。
温月珩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糖醋鱼。
“无聊。”他说。
但他的耳尖,又开始泛粉了。
这一次不是一点点。
是明显到如果现在是冬天,可以被当作暖宝宝使用的程度。
萧风稷看到了。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因为他怕温月珩会把餐盘扣在他头上。他只是低下头,拼命地用米饭堵住自己的笑容,西柚粉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光。
金桔坐在远处的一张桌子上,和纪棹、百里砚、苏折枝凑了一桌。
“他们又坐在一起了。”金桔面无表情地说。
“很正常,”纪棹大口扒饭,嘴里含混不清,“稷哥每天都要跟温月珩吃饭。”
“但温月珩每次都来了。”苏折枝微微一笑,筷子夹起一块青菜,不紧不慢地说。
百里砚推了推眼镜,表情凝重:“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
“温月珩和萧风稷吃饭的时候,萧风稷的违纪率是百分之百,”百里砚一本正经地说,“但温月珩依然每天跟他吃饭。这说明温月珩要么是在钓鱼执法,要么就是——”
“就是什么?”金桔追问。
百里砚看了一眼远处那张桌子,温月珩正在用筷子把鱼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排列整齐地放在餐盘边沿。萧风稷托着腮看着他,表情专注得像个正在欣赏名画的游客。
“要么就是,”百里砚慢慢地说,“他根本不想让萧风稷的违纪率降下来。”
桌上安静了三秒。
苏折枝第一个笑了,笑声轻得像风吹过风铃。
“百里砚,”她笑着说,“你平时看起来最老实,没想到你才是最懂的。”
“我只是在做数据分析。”百里砚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
金桔默默地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X年X月X日,温月珩和萧风稷第四次食堂共进午餐。关键进展:温月珩主动问萧风稷物理题的事。萧风稷笑得很恶心。温月珩耳朵又红了。」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百里砚可能不是老实人。」
---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班主任王老师(女/Beta)站在讲台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是校庆周,周三下午有社团嘉年华,学校要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我不管你们出什么,唱歌跳舞小品相声都行,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王老师的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的萧风稷身上。
“别给我丢人。”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萧风稷。
萧风稷举起双手表示无辜:“为什么都看我?”
“因为你去年把舞台剧演成了单口相声,”金桔在旁边幽幽地说,“你忘了?”
“那叫创新。”
“你把罗密欧演成了卖保险的,那叫创新?”
萧风稷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总之,节目的策划和排练由文艺委员负责,大家积极配合。下周三是校庆周的第一天,全校师生都会参加,还有外校的嘉宾,你们好自为之。”
文艺委员是个戴蝴蝶结发箍的女生,姓花,叫花棠(女/Beta),性格活泼到有点聒噪,但办事能力很强。她站起来,拿出一本粉色封皮的计划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全班。
“大家有什么节目建议吗?”她举着笔,准备记录。
沉默。
“唱歌?”
沉默。
“跳舞?”
沉默。
“小品?”
依旧沉默。
花棠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温月珩身上。
“温月珩,”她小心翼翼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温月珩抬起头,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看着花棠。
“没有。”他说。
花棠缩了缩脖子,把目光转向萧风稷。
萧风稷正趴在桌子上,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什么东西。察觉到花棠的目光,他抬起头,西柚粉的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
“我有个想法。”他说。
全班突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期待的安静,是那种“完了他又要搞事情”的安静。
“我们班出一个合唱节目,”萧风稷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异常正经,“然后让温月珩当指挥。”
温月珩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为什么是我?”他转过头,看着萧风稷。
“因为你是年级第一,”萧风稷笑着说,“你站在前面指挥,大家都会很认真地唱。”
“你是说如果我不站在前面指挥,大家就不会认真唱?”
“不,”萧风稷歪了歪头,“我是说我就可以站在合唱队伍里光明正大地看你了。”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喔——”
“萧风稷你是不是——”
“这也太直球了吧!”
王老师在讲台上扶额。
花棠在本子上快速地记着什么,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金桔面无表情地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十二次公开示好。」
温月珩的耳朵红了。
这一次不是淡淡的粉色,而是那种熟透的水蜜桃的颜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肤下面点了一把小火。
他的表情依旧是冷的。
但他的右手——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同意。”温月珩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班听到。
“为什么?”萧风稷问。
“因为你参与的事情,大概率会搞砸。”
“去年那是意外——”
“你把罗密欧演成了卖保险的,”温月珩终于转过头,正面看着萧风稷,一字一句地说,“朱丽叶的演员被你气得在台上哭了。那不是意外,那是你的天赋。”
全班再次安静。
然后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纪棹笑得最大声,笑得趴在桌子上拍桌,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大型犬。
萧风稷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露出了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那种越挫越勇、屡败屡战的笑容。
“温月珩,你记得去年的事,”他说,声音放轻了,“你还记得朱丽叶哭了。你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你还说你不在意我?”
温月珩转回头,面朝黑板。
他的后脑勺对着萧风稷,低马尾垂在背后,看起来波澜不惊。
但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刚才划出的那道长长的笔痕旁边,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是他用力戳的。
萧风稷看着那个后脑勺,看着那个低马尾,笑了。
他知道温月珩不会同意当指挥。
但他也知道,温月珩没有直接拒绝“和他一起参与同一个活动”这件事。
他只是拒绝了“当指挥”。
萧风稷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六天到校庆周,他还有足够的时间。
花棠在本子上写下了一个方案:「班级合唱 + 温月珩指挥(待定)」
然后她看了一眼温月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萧风稷的表情,在“待定”两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一个小小的“必”字。
待定(必)。
她是文艺委员,她擅长的不只是策划节目。
她还擅长读空气。
---
放学铃响的时候,温月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多留十分钟。
他收好东西,背上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苏折枝在走廊上叫住了他。
“月珩。”
温月珩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走得真早。”苏折枝走到他身边,语气温和。
“有事。”
“什么事?”
温月珩沉默了两秒。
“……买皮筋。”
苏折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温温柔柔的:“你的皮筋断了?”
“快断了。”
“萧风稷知道你皮筋快断了吗?”苏折枝问得云淡风轻。
温月珩终于转过头,看着苏折枝的眼睛。
“他不需要知道。”温月珩的声音平淡如水。
苏折枝笑了笑,没有再问。
但她知道,如果萧风稷知道温月珩的皮筋快断了,明天温月珩的桌上大概会出现一整盒发圈,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码得整整齐齐,附带一张写着“不客气不用谢不扣分就行”的便签。
她甚至知道萧风稷会用什么颜色的便签纸。
浅蓝色的,因为温月珩的校服是深蓝色的,浅蓝色配深蓝色,萧风稷那个人对配色有强迫症。
苏折枝目送着温月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夕阳把那个低马尾染成了金棕色。
她掏出手机,在只有四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名是「吃瓜群众保护协会」,成员只有苏折枝、金桔、纪棹和百里砚。
苏折枝:「报。月珩去买皮筋了,他的皮筋快断了。」
金桔秒回:「收到了。」
纪棹:「???这也要报?」
百里砚:「萧风稷知道吗?」
苏折枝:「他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知道之后会有所行动。」
金桔:「他不行动才怪。」
纪棹:「什么行动?我要参与吗?」
百里砚:「你不需要参与,你只需要在萧风稷做蠢事的时候拉住他。」
金桔:「他拉不住。没有人拉得住。」
苏折枝:「那就别拉了,怪好看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百里砚发了一条:「苏折枝,你变了。」
苏折枝发了一个无辜的小花表情。
她在夕阳下收起手机,慢慢地走向校门口。
校门口的石柱旁边,萧风稷正在等车。
他的西柚粉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校服后背的孔雀涂鸦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苏折枝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
“萧风稷,”她说。
萧风稷转过头,看到苏折枝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他是知道苏折枝是温月珩为数不多愿意说话的人的。
“温月珩的皮筋快断了。”苏折枝说完就走了,没有多停留一秒。
萧风稷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壁纸——温月珩的夕阳背影,低马尾被风吹起的那张。
然后他抬头看着夕阳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正常人社交礼仪中不应该出现的弧度。
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炸开了,青柠西柚汽水的味道在黄昏的校门口弥漫开来,气泡爆裂的声音像一场微型的烟花。
路过的学生纷纷捂住鼻子。
“谁的信息素?太甜了吧?”
“萧风稷的,他又在发什么疯?”
“肯定是跟温月珩有关,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萧风稷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四个字:
发圈。
然后他想了想,删掉了,重新输入:
发圈男低马尾黑色简约 有品位。
又想了想,删掉了“有品位”,换成了“温月珩会喜欢”。
搜索结果显示:没有这个分类。
萧风稷笑了。
他一家一家地翻过去,把每个看起来不错的发圈都加进了购物车。
黑色真丝的一对,深蓝色棉质的一对,墨绿色丝绒的一对,藏青色缎面的一对。
他看了一眼价格,全部下单。
付款的时候,他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
「麻烦包装好看一点,送人的。很重要的人。」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想了想,觉得这样写有点太直白了,又删掉了。
最后只留了一句:「麻烦包装好看一点。」
但他的嘴角,从下单到付款到确认收货,全程没有放下来过。
---
这天晚上十一点,温月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题集,手里拿着一根新买的黑色发圈。
他看了那根发圈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发圈放了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了一个发圈——昨天从旧皮筋上拆下来的,还没断,但已经松了。
温月珩关上抽屉,拿起笔。
一道电磁感应的题目,他做了三遍,三遍都算出了同一个答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发现了问题——不是题目的问题。
是他在解题的时候,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句话。
“因为我想听你讲题。”
温月珩把笔放下,双手覆在脸上,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
雨后青提的信息素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清冷微甜,带着潮湿的水汽,比平时浓郁了很多。
像下了一场小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事情会变得更麻烦。
因为萧风稷从来不是一个会适可而止的人。
而温月珩悲哀地发现——
他好像也不是很希望萧风稷适可而止。
这个认知让他在深夜的书桌前坐了整整五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他拿起笔,继续做题。
题做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半。
温月珩合上本子,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到床上。
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萧风稷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购物订单截图,商品名称那一栏被打码了,只留下一行字:
「给一个很冷但很好哄的人。」
温月珩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三分钟后,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给萧风稷的朋友圈点了一个赞。
然后迅速取消了。
他想,凌晨十二点三十四分,应该没有人会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金桔设置了萧风稷的特别关注,在他发朋友圈的第一秒就看到了。他看到温月珩的点赞和取消,截图,存档,然后发到了「吃瓜群众保护协会」群里。
金桔:「新证据。温月珩给萧风稷的朋友圈点了赞,然后取消了。时间是12:34。」
百里砚:「你不是说你今天要早睡吗?」
金桔:「睡什么睡,吃瓜重要。」
纪棹:「???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苏折枝:「收到。已存档。」
金桔:「苏折枝你怎么也在?」
苏折枝:「我在写学生会的工作报告。」
金桔:「凌晨十二点半写工作报告?」
苏折枝:「顺便吃瓜。」
百里砚:「这个群的名字应该改成『熬夜吃瓜受害者协会』。」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刷新萧风稷的朋友圈,看温月珩会不会再点一次。
他没有。
但他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又翻到了那条朋友圈。
犹豫了一秒。
然后留下了一个明目张胆的赞。
这一次,他没有取消。
萧风稷看到那个赞的时候,正在刷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校服上,他浑然不觉。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整整三十秒。
西柚粉的刘海乱了,牙膏沫沾到了下巴上,他的表情管理全线溃败,像一朵在春风里炸开的花。
金桔推门进来看到这一幕,默默关上了门,然后重新打开。
“你还在刷牙?”
“嗯。”
“你刷了十五分钟了。”
“我在思考人生。”
“你的人生就是对着镜子笑?”
萧风稷转过头,嘴角的牙膏沫还没擦干净,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金桔从未见过的光芒。
“金桔,”他说,“温月珩给我点赞了。”
金桔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然后呢?”
“他以前从来不给我点赞。”
“也许他以前只是没看到。”
“不,”萧风稷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毛巾擦了擦脸,对着镜子把自己的刘海拨了拨,“他以前是故意不点。现在是故意点了。”
金桔看着萧风稷映在镜子里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的?”
萧风稷转过头,看着金桔,笑容灿烂得像是窗外的朝阳。
“因为他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说,“而给我点赞这件事,对他来说,本身就是一个意义。”
金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俩有病。”他说。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萧风稷说的是对的。
温月珩做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包括给萧风稷点赞。
而这个原因,大概比物理题复杂得多。
也比物理题好看得多。
---
(第二章完)
下一章预告:发圈到了。萧风稷要怎么送出去?温月珩会收吗?还有——社团嘉年华的节目,最后到底定了什么?以及那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萧风稷藏在书包最底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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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当孔雀开屏遇上制冷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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