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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靖王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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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没有回答苏雨时的问题。
他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披在鬼医肩上。
动作很轻,像一个长辈替晚辈挡雪。
鬼医猛地抬头,泪眼通红。
靖王看着他,声音很低。
“卫凛死前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别怪你。他说你胆小,但心不坏。”
鬼医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整个人蜷缩下去。
苏雨时没有退。
“王爷若真觉得他心不坏,就该让他把话说完,而不是用一件大氅堵他的嘴。”
靖王看着他。
“苏雨时,你查案查到现在,也该明白一件事。”
苏雨时问:“什么?”
靖王淡淡道:“真相不是只有一种。卫凛可以选择递折子,也可以选择死在关外。裴远道可以选择烧折子,也可以选择留折子。陆松年可以选择贪,也可以选择不贪。每个人选了一条路,剩下的人就得替那条路付代价。”
裴风禾忽然笑了。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北境三千条命,只是付代价?”
靖王转头看他。
“是。”
裴风禾眼底的血色更深。
“那我替他们问一句——这代价,凭什么由他们付?”
靖王沉默片刻,道:“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这句话落下,雪坡上静得可怕。
苏雨时忽然觉得,靖王比陆松年更难对付。
陆松年怕死,怕罪,怕御前。
靖王不怕。
他真信自己是对的。
崔明远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火不能再烧下去。裴风禾私焚库房,苏雨时擅闯皇陵,鬼医隐匿军情十年,按律皆可就地格杀。臣请令。”
靖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崔明远忽然僵住。
靖王缓声道:“库房烧了,是我私运铁器的事瞒不住了。可若现在杀他们,御史台明日就会问,为什么偏偏烧了铁器库,为什么偏偏杀了查案的人。”
崔明远脸色微变。
靖王继续道:“陆松年已经进了宫,他会把北口换粮说成陆家私吞赈粮。裴远道的死,也会定成畏罪自尽。卫凛的死,仍是遇袭。账,到此为止。”
裴风禾冷声道:“王爷想弃车保帅。”
靖王没有否认。
“车是陆松年。帅不是我,是大靖。”
苏雨时忽然明白了。
靖王不是要掩盖真相。
他是要把真相切成两半。
一半给朝堂看:陆家贪墨,裴远道失职,卫凛战死。
一半留给自己:北口换粮、私仓铁器、养私兵,全部沉进雪里。
这样一来,皇帝有台阶下,边关不至于立刻崩,靖王也能继续握兵权。
最干净,也最毒。
苏雨时缓缓道:“王爷算得很好。可有一件事算漏了。”
靖王问:“什么?”
苏雨时从怀里取出那块断裂的碑。
碑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缝。
鬼医忽然瞪大眼睛。
“那是……”
苏雨时用力一掰。
碑后藏着一只油纸包。
油纸已经发脆,里面是一卷薄绢。
绢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不是账。
是人名。
北口守将、押粮官、仓官、驿卒、逃兵、饿死的边民、被灭口的证人……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日期和死因。
最后一行,是卫凛的字。
“若此碑被人打开,说明我已死。请持此卷入宫,不必求公道,只求后来者知道,他们不是死于天灾,是死于人祸。”
靖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崔明远厉声道:“拿下!”
禁军拔刀冲上来。
裴风禾却比他们更快。
他早站在碑侧,火折子一扬,点燃了碑旁堆着的枯草。
火不是烧人。
是烧烟。
枯草里混了硫磺和湿柴,浓烟瞬间腾起,白茫茫一片,遮住了雪坡。
“走!”裴风禾吼。
苏雨时抓起油纸卷,拽着鬼医往皇陵后山跑。
禁军在烟里乱撞,箭矢射进雪地,噗噗作响。
萧承业从另一侧策马冲出,一把将苏雨时拉上马背。
“皇陵后门有接应!”
裴风禾没上马。
他站在烟里,挡在靖王面前。
靖王看着他。
“你不怕死?”
裴风禾肋下的血顺着衣摆滴进雪里,声音却稳。
“怕。但我父亲怕了一辈子,我老师怕了一辈子,卫凛也怕了一辈子。总得有人不怕一次。”
靖王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止住了追兵。
崔明远急道:“王爷!”
靖王淡淡道:“让他们走。”
崔明远不可置信。
“王爷,那卷名单若进了宫——”
靖王看着他。
“崔明远,你刚才说要格杀他们。”
崔明远一怔。
靖王声音很轻。
“可你没问,卫凛的名单里,有没有你。”
崔明远脸色瞬间惨白。
靖王缓缓道:“北口换粮的手令,是你替我拟的。押粮官死在营帐外,是你带的人。卫凛死那晚,你在关外。这些事,名单上若写了,你比我更该死。”
崔明远膝盖一软,跪在雪里。
“王爷……臣是为了……”
靖王打断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今日若杀了他们,你便是灭口的人。明日御前问起来,我保不住你。”
这句话像刀。
崔明远浑身发抖,忽然抬头,眼里全是绝望。
“王爷要弃臣?”
靖王没有回答。
苏雨时骑在马上,回头看见这一幕,心头猛地一沉。
靖王不是仁慈。
他是把崔明远推出去,换自己干净。
萧承业低声道:“走,别回头。”
马匹冲出皇陵后山,雪沫扑在脸上,冷得像针。
裴风禾被鬼医扶上另一匹马,三人一路狂奔,直到进了京城西巷,才敢停下。
鬼医抱着那卷名单,手还在抖。
“卫凛……他真的把每个人都记下来了。”
裴风禾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吓人。
“进宫。”
苏雨时按住他。
“你这样进不了宫门。”
裴风禾扯了扯染血的衣襟。
“那就抬进去。”
萧承业忽然道:“不能直接递御前。”
苏雨时看向他。
萧承业低声道:“我父亲今日面圣,已经先一步把陆松年推出去。御前若现在收到名单,皇帝第一反应不是查靖王,是压下去。因为一旦查,北境军心会乱,朝堂会崩。”
裴风禾冷笑。
“所以呢?继续等?”
萧承业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去找沈砚。”
苏雨时一怔。
“御史台那个沈砚?”
萧承业点头。
“他父亲当年是卫凛副将,死在北口。沈砚入御史台十年,一直在等一个能递上去的东西。他不敢动,是因为没有铁证。现在有了。”
鬼医犹豫。
“他可信吗?”
萧承业看着那卷名单。
“他不可信,但他恨靖王。恨到宁可死,也要咬下一块肉。”
苏雨时沉默片刻,点头。
“去御史台。”
御史台偏门半掩。
沈砚正在抄录旧案,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那卷名单时,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大片。
他看完第一页,手开始抖。
看完最后一页,他忽然跪下,朝名单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砖上,发出闷响。
“卫将军……”
苏雨时低声道:“沈大人,这卷名单能递吗?”
沈砚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能。但不能只递名单。”
裴风禾问:“还要什么?”
沈砚缓缓道:“要有人陪它一起递。名单是死证,递上去,皇帝可以压。可若递名单的人跪在丹陛前,不肯起,不肯退,不肯改口,朝臣就会看见,百姓就会听见。”
他顿了顿。
“要有人拿命,把它变成活证。”
屋内静下来。
裴风禾第一个开口。
“我去。”
苏雨时立刻道:“不行。”
裴风禾看着他。
“我父亲烧过折子,我老师替人写过死因,我装过死人,也见过我娘饿死。我最该去。”
苏雨时攥紧拳。
“你伤成这样,跪不到丹陛前就会倒。”
裴风禾淡淡道:“那就爬过去。”
沈砚忽然道:“不必一个人。”
他看向苏雨时。
“苏大人是刑部的人,裴公子是裴远道之子,鬼医是卫凛旧人。你们三个一起跪,御史台陪跪。靖王若压,就是压整个御史台,压刑部,压北境旧部。”
他声音很轻,却像落锤。
“这一跪,跪的不是皇帝。是那些名字。”
鬼医慢慢站直。
“我去。”
苏雨时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雪坡上那三千个名字。
有人没有姓。
有人只有小名。
有人写的是“北口东第三户,母子二人”。
他深吸一口气。
“我也去。”
裴风禾看着他。
苏雨时别开眼。
“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死得那么难看。”
裴风禾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苏雨时冷声道:“闭嘴,包扎。”
卯时末,宫门开。
沈砚捧着名单,走在最前。
裴风禾、苏雨时、鬼医紧随其后。
御史台十余名官员跟在后面,无人说话。
宫门守卫想拦,沈砚举起御史印。
“御史台联名上奏,事关北境军情、先帝旧案、边民三千命案,谁敢拦,明日奏章里就有谁的名字。”
守卫僵住。
他们一路走到丹陛下。
雪还没化,石阶冷得刺骨。
裴风禾第一个跪下。
伤口裂开,血顺着膝下漫开。
苏雨时跪在他旁边。
鬼医跪在最后,把卫凛那枚旧铜哨放在石阶上。
沈砚高举名单,朗声道:
“臣等联名上奏——北口换粮,非陆家独贪;卫凛之死,非敌袭;裴远道之死,非畏罪;三千边民,非天灾!请陛下开审靖王,彻查北境十年军粮案!”
声音撞在宫墙上,回荡不绝。
殿门缓缓打开。
皇帝身边的内侍走出来,脸色苍白。
“陛下有旨——”
所有人屏住呼吸。
内侍展开圣旨,手却在抖。
“裴风禾、苏雨时、鬼医,擅闯皇陵,私焚库房,扣押军情,着即下狱。名单暂留宫中,交三司会审。”
裴风禾猛地抬头。
“陛下不见我们?”
内侍低声道:“陛下说,名单他看。人,不能跪在这里。”
苏雨时心头一沉。
皇帝要名单,却不要他们。
他要把案子接过去,却把证人关起来。
这样一来,靖王仍有时间动手,证人可能在狱中“病亡”,名单也可能在会审中被一点点削薄。
沈砚急道:“臣等愿以性命担保——”
内侍打断他。
“沈大人,陛下还有一句话。”
他看向裴风禾。
“裴远道之子,若再闹,便按逆臣之后论处。”
裴风禾脸色瞬间惨白。
苏雨时一把按住他的肩。
禁军上前,要押人。
就在这时,宫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不是朝钟。
是边关急报的钟。
内侍脸色大变。
一名传令兵浑身是血,冲进宫门,扑倒在丹阶下。
“八百里加急——北口失守!北狄破关!靖王麾下副将开城投降!”
雪宫里,所有人僵住。
裴风禾缓缓抬头。
苏雨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靖王还在宫里。
北口却已经没了。
他养的那支兵,没有守关。
它开了门。
殿内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茶杯摔碎。
紧接着,皇帝的声音从殿深处传出,冷得像冰。
“传靖王。”
苏雨时闭上眼。
风从丹陛上刮过,卷起那枚铜哨。
哨声没响。
可北境的风,已经吹进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