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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靖王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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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进殿时,衣摆上还有雪水。
他跪得很稳,像跪过无数次。
皇帝坐在御座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边报,指节发白。
“北口失守,你怎么说?”
靖王没有抬头。
“臣治军不严,请陛下治罪。”
殿内静得可怕。
三司官员站在两侧,没人敢先开口。
陆松年被押在殿角,披头散发,听见“北口失守”四个字时,忽然笑了。
“王爷好手段。臣贪了赈粮,王爷养了私兵。如今边关破了,王爷只说一句治军不严?”
靖王淡淡道:“陆大人若觉得不公,可以把自己北口换粮的手令拿出来。”
陆松年脸色一变。
皇帝抬手。
内侍捧出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从陆府搜出的铁盒,还有崔明远昨夜拟的几道手令抄件。
皇帝声音很平。
“靖王,这些是你的人拟的?”
靖王看了一眼。
“是崔明远拟的。臣不知情。”
崔明远猛地抬头。
“王爷——”
靖王打断他。
“崔明远自拟手令,私调北口粮草,私换铁器,又私通北口守将。臣失察,愿受重罚。”
崔明远浑身发抖,忽然扑倒在地。
“臣是奉王爷之命!手令是王爷看过才发的!北口换粮,王爷亲自签过字!臣若撒谎,愿受凌迟!”
靖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怒,只有一点很淡的悲悯。
“崔明远,你随我十年。我从未让你私通北狄。”
崔明远瞳孔骤缩。
“臣没有私通北狄!”
靖王缓缓道:“可北口守将开城投降,他营帐里搜出的密信,署名是你。”
这句话落下,殿内所有人同时看向崔明远。
崔明远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在砖地上。
“不可能……那信不是我写的……”
靖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内侍。
内侍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脸色更沉。
“崔明远,这封信,你认不认?”
崔明远凑过去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信上的字迹与他极像,落款也是他的私印。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这封信他从未写过。
靖王低声道:“臣早已察觉崔明远行为可疑,暗中留了证据。只是念在旧情,未即刻处置。没想到他竟敢私通敌国,开城献关。”
崔明远嘶声道:“王爷!臣为您做了十年脏事!您现在要臣一个人背?”
靖王闭了闭眼。
“崔明远,你若真无辜,三司自会查清。”
这句话等于把他推出去。
崔明远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
“查清?三司查得清吗?北口换粮是谁批的?私仓是谁建的?卫凛是谁埋的?裴远道是谁逼死的?王爷,您坐在殿上,把臣推出去,就能干干净净?”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崔明远笑声戛然而止。
皇帝盯着他。
“崔明远私拟手令、私换军粮、私通北口守将,证据确凿。着即革职,下诏狱,交三司严审。靖王失察,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北境兵权暂交兵部代管。”
靖王叩首。
“臣领旨。”
陆松年在殿角厉声道:“陛下!这不公——”
禁军立刻捂住他的嘴,拖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苏雨时、裴风禾、鬼医被押在偏殿,听见旨意时,三个人都沉默了。
鬼医低声道:“崔明远……真私通北狄?”
裴风禾摇头。
“不是。靖王要他死,他必须死。通敌的罪名最干净,死得最快,也没人能再查他背后是谁。”
苏雨时攥紧拳。
“北口守将开城,也不是崔明远能指使的。靖王养的那支兵,只听他一个人的令。若没有他的手令,守将不敢降。”
裴风禾看向殿门。
“所以靖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保兵权,是保住那支兵不反咬他。”
话音刚落,偏殿门被推开。
萧承业走进来,脸色极差。
“我父亲让我带话给你们。”
苏雨时冷声道:“什么话?”
萧承业低声道:“名单他看见了。他说,名字可以留,但人不能活。若你们继续查,下一个进诏狱的就是你们。”
裴风禾笑了一声。
“他刚把崔明远推出去,就敢来威胁我们?”
萧承业看着他。
“他不是威胁。他是告诉你们,他已经退了一步,你们也该停。”
苏雨时忽然问:“北口守将投降,真是崔明远指使的?”
萧承业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是。是我父亲的人开的城。”
鬼医倒吸一口冷气。
裴风禾眼神骤冷。
“为什么?”
萧承业声音发哑。
“因为北口守将发现私仓被烧,名单外泄,怕朝廷查到他头上,想先下手为强,拿北口换靖王一条活路。我父亲拦不住。或者说,他不敢拦。拦了,就等于承认那支兵是他养的。”
苏雨时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冰。
靖王不是输。
他是用崔明远的命,换自己不被牵连进开城投降。
北口失守,可以推给崔明远“私通敌国”。
私兵开城,可以推成守将“临阵叛变”。
他自己仍是“失察”的靖王,而不是养兵自重的逆臣。
最狠的是,他罚俸三年、闭门思过,看似受罚,实则兵权只是“暂交兵部代管”。
只要北境一日不稳,兵部一日不敢真接。
皇帝也不敢真动他。
裴风禾缓缓道:“他现在闭门思过,我们反而动不了他。”
萧承业点头。
“是。诏狱里的崔明远活不过三天。北口守将已经死在乱军里,死无对证。名单上的人,有一半会被说成崔明远灭口,另一半会被调离京城。你们手里的名单,会变成一堆死人的名字,查不到活人。”
苏雨时看向裴风禾。
裴风禾肋下的伤还在渗血,脸色苍白,眼神却越来越亮。
“那就查活人。”
苏雨时问:“怎么查?”
裴风禾道:“崔明远死前,一定会留东西。他替靖王做了十年脏事,不会不留后路。”
萧承业皱眉。
“他在诏狱,见不到人。”
裴风禾看向鬼医。
“鬼医,你替卫凛缝尸时,卫凛有没有提过崔明远?”
鬼医愣住,随即猛地想起什么。
“提过。卫凛说,崔明远每次拟手令,都会抄一份藏在太医院药柜第三层。他说,若自己死了,那份抄件能证明手令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苏雨时心头一震。
太医院。
沈鹤归还在狱里。
可太医院药柜里的东西,未必被搜走。
裴风禾低声道:“萧承业,你能不能进太医院?”
萧承业沉默片刻。
“我能。但我父亲的人也会盯着太医院。”
苏雨时道:“那就今晚去。崔明远刚下诏狱,靖王的人一定先去灭口,未必来得及搜太医院。”
裴风禾看向他。
“你伤口还没好。”
苏雨时冷声道:“你也一样。少装可怜。”
裴风禾低笑。
“好。”
当夜,太医院后墙。
萧承业翻进去时,带了两名亲信。
药柜第三层果然有一只暗格。
暗格没锁。
里面是一叠手令抄件,还有一本薄册。
薄册上记的不是粮草,是人名。
靖王私兵的将领名册。
每一名将领后面,都写着他们家眷的安置处——全在京城。
萧承业脸色骤变。
“我父亲不是养兵。他是扣着家眷养兵。”
苏雨时接过名册,指尖发凉。
这意味着,北口守将开城投降,未必是自愿。
他的家眷在京城,靖王一句话,他就得开。
裴风禾低声道:“这份名册若递上去,靖王就不是失察,是蓄谋养兵、挟持将眷、私通边将。”
萧承业闭了闭眼。
“可递上去,我父亲必死。”
苏雨时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承业沉默很久,忽然把名册塞进怀里。
“我替你们递。”
裴风禾皱眉。
“你父亲会知道是你。”
萧承业淡淡道:“他早就知道我不信他那套‘大靖稳’。只是从前我没胆子,现在北口破了,家眷扣着,将领逼着,百姓死着——我再不选,就永远没资格选了。”
他把名册交给苏雨时。
“明日卯时,我在宫西角等你们。名册由沈砚递,你们三个别再跪丹陛了。跪一次够了,第二次,要站着递。”
苏雨时接过名册。
“为什么帮我们?”
萧承业看向远处漆黑的宫墙。
“因为我小时候见过卫凛。他给我糖吃,说北境的孩子不该饿肚子。后来我父亲告诉我,卫凛是乱臣。我信了十年。”
他顿了顿。
“现在不信了。”
第二日卯时,宫西角。
沈砚捧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卫凛的名单。
一份是靖王私兵将领名册。
他没有跪。
他站在丹陛下,当着早朝百官的面,高举两份奏本。
“臣御史台沈砚,联名刑部苏雨时、北境旧人鬼医、裴远道之子裴风禾,上奏——靖王萧承渊,私养亲兵,挟持将眷,私换军粮,逼降北口!请陛下彻查!”
百官哗然。
靖王站在文臣首位,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萧承业。
萧承业站在武将末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靖王眼里第一次露出怒意。
萧承业却缓缓上前一步,跪下。
“臣萧承业,愿为奏本作证。”
殿内死寂。
皇帝盯着那两名册,很久没有说话。
苏雨时站在丹陛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又是边关急报。
传令兵冲进来,跪倒在地。
“八百里加急——北狄大军已过北口,连破三城!靖王私兵副将率部倒戈,献出军械库!”
这一次,靖王没有再跪稳。
他踉跄一步,扶住了御柱。
皇帝缓缓站起身。
“萧承渊。”
靖王抬头。
皇帝声音冷得像铁。
“你养的兵,开了北口。你扣的将眷,逼反了副将。你推出去的崔明远,死在昨夜诏狱,说是病亡。现在北狄连破三城,你还想替谁遮?”
靖王嘴唇动了动。
许久,他只说了一句。
“臣……愿领兵收复北口。”
皇帝看着他。
“若收复不了呢?”
靖王闭了闭眼。
“臣提头来见。”
苏雨时知道,这还没完。
靖王不会真去北口。
他会再找替罪羊,再切真相,再把一场败局说成“不得已”。
可至少今天,丹陛下站着的人,没有跪。
裴风禾站在他身侧,肋下的伤还在疼,却第一次挺直了背。
风从殿外吹进来,带着北境的雪味。
那雪里,有三千个名字。
他们终于被人念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