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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雪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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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上没有尸体能骗过赵谦。
他带人翻过雪坡,把那具黑氅尸体拖回背风的石凹里,掀开衣领看了很久,才低声道:“不是鬼医。这人手上没有药香,虎口没茧,不是习武的,倒像常年握笔的。”
苏雨时蹲在雪里,盯着那张被血浸透的纸。
裴风禾已死。
四个字,笔画和那张“别信鬼医”一模一样。
同样的急,同样的收笔拖出一道细墨,连“死”字最后一钩微微上挑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一个人能模仿别人的字,可模仿不了一个人在极度慌乱时手抖的方向。
除非,写字的人本来就是同一只手的老师。
苏雨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裴府书房,裴风禾练字,总有一个穿灰袍的老先生站在旁边,拿着戒尺敲他的手腕,说裴家的字不能飘,一飘就压不住事。
那老先生姓周,是裴远道的门生,后来去了户部做书吏。
裴远道死后,周书吏销声匿迹。
“大人。”赵谦沉声道,“若这人是替人送死的,那真正想让我们回京的人,就在附近。”
话音刚落,石凹外传来一声轻响。
一块石头被踢进雪里。
护卫立刻拔刀。
雪幕里走出一个裹着旧羊皮袄的老人,头发花白,脸冻得发青,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笼。
他看见苏雨时,扑通一声跪下。
“苏大人。”
苏雨时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先生?”
老人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出来,又被冷风吹得僵在脸上。
“我等了三年。”他声音抖得厉害,“等有人能查到那具尸体不是裴大人,等有人能看见这张纸是假的。”
赵谦上前一步:“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儿?”
老人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因为当年裴大人跳楼前,让我在北境守着一个人。他说,若有一天有人拿着牵机引三个字往北走,就把这盏灯笼点起来。”
苏雨时缓缓站起来。
“守的是我?”
“是裴风禾。”老人摇头,“裴大人怕你死,也怕他自己在冲动里把你拖死。所以他让我盯着两件事,一是鬼医会不会来,二是谁会在雪坡上放箭。”
苏雨时胸口发闷。
“那箭是谁放的?”
老人沉默很久,从怀里掏出一枚极小的铜哨。
铜哨上刻着一道很浅的裂痕。
苏雨时认得。
那是卫凛旧部的信物,当年卫凛战死前,把这枚哨给了裴风禾,说若朝堂有人拿北境换太平,就吹哨,会有人拦。
“裴大人让我告诉你。”老人一字一句道,“别信鬼医,也别信那瓶解药。因为当年给裴远道送药的,不是陆松年,是沈鹤归。”
风停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针。
苏雨时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赵谦皱眉:“沈鹤归?太医院的?”
“是。”老人低声道,“裴远道中毒后,是沈鹤归偷偷配的引毒方,也是他告诉裴远道,解药能救命,却救不了知道真相的人。裴远道解了毒,当晚查到了当年赈粮真账的去向,发现账不是陆松年一个人能补的,需要一个人替整条线验尸、封口、写死因。”
“那个人就是沈鹤归。”
苏雨时喉咙发干。
“老师为什么跳楼?”
老人闭上眼。
“因为他发现,沈鹤归手里握着半本真账,陆松年手里握着另一半。两人互相捏着对方的命,谁都不敢先翻。可北境那年饿死的三千人,就卡在中间,没人管。”
赵谦的手猛地攥成拳。
他娘就死在那一年。
苏雨时看着老人,声音发哑:“裴风禾现在在哪?”
老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三天前离开京城,走的是密道,只留了一句话给我——若苏雨时回京,别让他进裴府,去城南旧药铺,找一口空棺材。”
苏雨时心头一跳。
“空棺材?”
老人点头。
“裴大人说,若他死了,一定死在没人敢验的地方。”
……
京城,城南旧药铺。
雨夹雪落在青石板上,化成一层薄冰。
苏雨时披着斗笠走进药铺时,掌柜正低头熬药,闻见一股极淡的铜锈味。
铺子里没有病人,只有一口薄皮棺材停在后堂,棺盖半开。
苏雨时走到棺前,手刚碰到棺沿,里面忽然伸出一只冰凉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棺盖合上的瞬间,一只手掌捂住他的嘴。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出声。”裴风禾低声道。
苏雨时浑身一僵。
棺材里极窄,两人挤在一起,外面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至少四个人。
有人推开门,声音客气得诡异。
“掌柜的,裴大人真没来过?”
掌柜颤声道:“没、没有。这铺子快倒闭了,哪来的裴大人。”
“那口棺材呢?”
“准备给我娘的,还没埋。”
外面沉默片刻。
另一个人道:“打开看看。”
苏雨时屏住呼吸。
裴风禾贴在他耳边,气息很轻,却稳。
“若他们开棺,我会先刺穿你的肩膀,让你装中刀。别反抗。”
苏雨时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裴风禾微微一顿。
外面传来棺盖被撬动的声音。
下一瞬,药铺外忽然爆出一声惨叫,接着是兵刃相击的脆响。
有人高喊:“走水了!后巷走水了!”
掌柜慌忙跑出去喊救火,外面一阵大乱,脚步很快远去。
过了许久,裴风禾才松开苏雨时的嘴,推开棺盖。
后堂角落果然冒起浓烟,是故意点的。
两人从后门翻出去,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
雪水浸透靴子,冷得刺骨。
跑到一处废弃的染坊,裴风禾才停下,转身看着苏雨时。
他瘦了很多,眼下青黑,嘴唇没有血色,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
苏雨时盯着他,忽然抬手,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
裴风禾没躲,侧过脸,嘴角立刻渗出血。
“裴风禾。”苏雨时声音发颤,“你拿自己装死,拿周先生当饵,拿我当鱼,就为了钓陆松年?”
裴风禾擦掉嘴角的血。
“不是为了钓陆松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钓沈鹤归。”
苏雨时愣住。
裴风禾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陆松年怕账翻出来,可他不会轻易动你。因为只要你还在查,他就能把你当成挡在朝堂前面的刀。真正急着让你死的,是沈鹤归。”
苏雨时呼吸一滞。
“当年我老师解了毒,却没有立刻死。他查到最后,发现沈鹤归手里有半本真账,只要沈鹤归开口,整条线都会断。可沈鹤归没开口,因为我老师求他别开口。”
裴风禾声音很低,却像刀一样割进苏雨时心里。
“我老师以为,只要按住那半本账,朝堂就不会乱,北境就不会再被拿去做交易。他错了。他按住的不是乱,是三千条命。”
染坊里漏进来的风呜咽作响。
苏雨时站在原地,像被人一层层剥开。
他一直以为老师是清白被诬,是朝堂牺牲品。
可如果裴风禾说的是真的,老师就不是无辜。
他选择了沉默。
用沉默换太平。
用一条命,把所有人的手都按在桌上,谁都不许动。
苏雨时忽然笑了一声,笑得眼眶发酸。
“所以你让我别查。”
裴风禾没有否认。
“我一开始确实想让你别查。因为我怕你查到老师身上,怕你像我一样,发现自己敬重的人也是刽子手。”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
“可后来我发现,越按住,死的人越多。北境那年饿死三千,今年边关又缺粮,卫凛死在自己人的折子里,萧承业敢往关口试探,就是因为有人一直告诉朝堂,没事,账是干净的,边民能熬,将军能牺牲,只要京城稳,什么都可以忍。”
他看着苏雨时。
“我忍不了。”
苏雨时沉默很久。
“周先生说你让我去旧药铺找空棺材。”
裴风禾点头。
“因为沈鹤归一定会确认我死没死。他若确认我死了,就会松一口气,也会放松对陆松年的防备。陆松年一松,沈鹤归就有机会拿到另一半账。”
苏雨时冷声道:“你在赌沈鹤归想翻。”
“我不赌他想翻。”裴风禾道,“我赌他想活。”
染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屏息。
一匹快马从巷口掠过,马背上的人披着太医院特有的青灰斗篷,往城北疾驰。
裴风禾眼神一沉。
“沈鹤归去陆府了。”
苏雨时立刻往外走。
裴风禾一把拉住他。
“现在去,是送死。”
苏雨时甩开他的手。
“那就让陆松年和沈鹤归互相咬。你刚才不是说要借陆松年的怕吗?现在怕的人换成沈鹤归,也一样。”
裴风禾盯着他,忽然道:“你变了。”
苏雨时冷笑。
“被你们一个个骗出来的。”
裴风禾没有反驳。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递给苏雨时。
“若我今夜死在陆府,把这封信送到御前。里面不是赈粮真账,是我十年来收集的每一道被压下去的折子,每一个被改掉的军报,每一笔从户部流向私库的银子。账不全,但足够让皇帝怀疑陆松年。”
苏雨时没有接。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裴风禾看着巷口消失的马影,声音很平静。
“因为沈鹤归若真去陆府,带的不会是救人的药,是灭口的刀。陆松年若死了,半本账会落到沈鹤归手里;沈鹤归若死了,半本账会落到陆松年手里。无论谁活,都会拿账继续换命。”
他转头看向苏雨时。
“所以必须有人把两半账拼起来,摆在所有人面前,让谁都别想再拿北境换自己的太平。”
苏雨时攥紧那封信,指节发白。
“你知道这会死很多人。”
“知道。”裴风禾道,“也会毁掉裴家,毁掉我老师留在朝堂上最后一点体面。”
他顿了顿,眼底终于露出一丝裂痕。
“可我娘当年也是边民。她没死在北境,死在京城一场大雪里,因为有人告诉她,边关没事,粮马上到。她信了,把最后半袋米送给邻居,自己饿倒在门口。”
苏雨时怔住。
裴风禾很少提家里的事。
他一直以为裴家是清贵门第,从小养在书卷和规矩里。
“我老师护大靖,我理解。”裴风禾声音很轻,“可他护的方式,是让一些人一直替另一些人死。”
雪落在染坊破旧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苏雨时缓缓把信收进怀里。
“去陆府。”
裴风禾看着他。
“一起?”
苏雨时点头。
“一起。但我不信你一个人算准所有事。若沈鹤归不是去灭口,是去送账呢?”
裴风禾眼神微变。
苏雨时道:“周先生能守北境三年,说明裴远道当年留了后手。若那半本账真在沈鹤归手里,他未必想活到陆松年杀他,他可能想找一个能替他把账递到御前的人。”
裴风禾沉默。
苏雨时盯着他。
“你装死,是为了让沈鹤归放松。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也可能在装?”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两人之间。
裴风禾忽然低头,低低笑了一声。
笑里没有半分轻松。
“苏雨时,你终于开始像查案的人了。”
苏雨时冷声道:“别夸我。”
两人冒着雪往城北走。
陆府大门紧闭,门前却没有护卫,安静得不正常。
他们绕到后墙,翻进去,刚落在雪地里,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
院子里没有灯。
正房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
苏雨时贴近窗缝,看见沈鹤归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陆松年坐在椅上,脸色铁青。
“你疯了。”陆松年声音压得极低,“把账交出去,我们都得死。”
沈鹤归抬头,眼里全是疯狂。
“不交,我们也得死。裴风禾没死,他已经知道沈某给裴远道送过药。只要他查下去,当年谁封口,谁改验尸单,谁替陆家挡了十年,全都藏不住。”
陆松年猛地站起来。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沈鹤归把木匣往前一推,“我是给你一条活路。账在匣里,另一半在我身上。只要今晚有人把两半账送到御前,陆家就能从贪墨变成被蒙蔽,你就能把责任推给已经死了的裴远道。”
陆松年瞳孔一缩。
“你想让我推给死人?”
沈鹤归冷笑。
“裴远道当年就是替你挡的。多挡一次,有什么不可以?”
窗外,苏雨时浑身发冷。
原来老师到死,都被人当成挡箭牌。
裴风禾站在雪里,脸色白得像纸。
屋内,陆松年忽然缓缓伸手,打开木匣。
匣里没有账。
只有一枚铜哨。
和裴风禾给周先生那枚一模一样的铜哨。
陆松年盯着铜哨,忽然笑了。
“沈鹤归,你果然来了。”
沈鹤归脸色骤变。
下一秒,正房四周亮起无数火把。
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院子里的两人。
陆松年从椅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他看着裴风禾从暗处走出,眼神阴冷,“裴风禾,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站在我的院子里,说要把账送到御前。结果呢?他死在一场‘意外’里,你老师死在一场‘畏罪’里,所有人都以为陆家心狠。可真正心狠的,是那些一边吃着北境粮,一边哭着说没办法的人。”
裴风禾站在雪里,没有退。
“那你为什么留那本账?”
陆松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狰狞。
“因为我也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敢把它翻出来。”
他抬手,把木匣踢到裴风禾脚边。
匣盖翻开,里面除了铜哨,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写着三个字。
卫凛死。
苏雨时心头剧震。
陆松年盯着裴风禾,一字一句道。
“你要的赈粮账,在我手里。可你先告诉我,卫凛是怎么死的,我再给你。”
风雪猛地卷进院子,吹得火把剧烈摇晃。
裴风禾低头看着那张纸,指尖一点点收紧。
苏雨时站在他身后,忽然明白,这条线远比他们想的更深。
赈粮只是根。
北境真正的烂,从卫凛死那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