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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北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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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下了一整夜,大帐外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苏雨时把赵谦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越嚼越冷。
牵机引。
老师当年并非畏罪自尽,而是中毒后五感渐失,连写遗书的手都在抖。可他记得很清楚,老师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查账。”
不是“别报仇”,是“别查账”。
一个人若知道自己中毒,该找解药;若知道自己被诬陷,该喊冤。可老师偏偏让他别查账,说明他到死都认定,账比他的命更要紧。
苏雨时猛地起身,掀开帐帘。
风雪扑面,赵谦正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出神。
“将军。”苏雨时走到他身边,“鬼医半年前才出现在萧承业身边,那老师死时,他在哪里?”
赵谦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可我知道一件事,裴大人出事前,曾秘密往北境送过一批粮草的账册副本。那批粮,名义上是赈济边民,实际上被转卖给了大梁。”
苏雨时呼吸一滞。
“谁经手的?”
“户部。”赵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户部尚书,裴远道。”
风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可怕。
苏雨时站在雪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一直以为老师是被卷入贪墨案的清白之人,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可如果赵谦说的是真的,那老师就不是被诬陷,而是发现了什么,或者……参与了什么。
“我不信。”苏雨时声音发哑。
赵谦叹了口气。
“我也不愿信。可那批粮若真赈了边民,北境那年就不会饿死三千人。我娘,也在那三千人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苏雨时胸口。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赵谦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旧的纸,递给他。
“这是我从一个快死的粮商手里拿到的。上面有经手人的私印,也有一个名字。”
苏雨时接过,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两个字。
陆松年。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纸上,很快化成一团模糊的水痕。
苏雨时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明白了老师为什么让他别查账。
不是怕查不出来,是怕查出来之后,整个朝堂都会塌。
……
京城,裴府。
裴风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户部近十年的粮草调拨册。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一片青黑。
他已经查了三天。
陆松年入主户部的时间,正好在裴远道死后半年。而裴远道生前最后经手的那批北境赈粮,账面干干净净,一笔不差。
可北境那年,饿死了三千人。
账没问题,人死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账是被人后来补上去的。
能补账的人,只有管账的人。
裴风禾合上册子,指尖微微发凉。
他忽然想起陆松年在茶室里那句“我陆家在北境经营数十年”。
那不是炫耀,是提醒。
提醒他,北境的粮、人、账,全在陆家的手心里。
苏雨时此去,查的不是萧承业,是陆家藏在北境十几年的烂根。
而陆松年之所以没立刻动手,是因为他不确定,苏雨时到底摸到了多少。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冲进来说:“大人,北境八百里加急!”
裴风禾猛地站起,接过信笺拆开。
是苏雨时的字,写得极快,墨迹有些地方还晕开了。
“老师非畏罪,乃中毒。牵机引,鬼医,萧承业身边。另,北境赈粮账册有假,经手人疑似陆松年。切勿声张,切勿查我老师。”
裴风禾的手一点点收紧,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苏雨时还是查到了。
而他最怕的,从来不是陆松年动手,是苏雨时查到老师身上,然后一头撞死在那道墙上。
“大人?”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裴风禾睁开眼,声音很稳:“去请沈太医。”
管家一愣:“沈鹤归?他不是……”
“就是他。”裴风禾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角,那几个字一点点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
“当年验我老师尸的人是他。”裴风禾看着那团灰落进铜盆,“如果牵机引真存在,全京城能验出来、又敢瞒下来的,只有他。”
管家脸色发白:“大人,若沈太医是陆家人……”
“那更好。”裴风禾吹熄了烛火,“说明陆松年身边,也有他想杀的人。”
夜色沉沉,裴府书房陷入一片黑暗。
……
北境,天未亮。
苏雨时正在收拾行装,准备连夜返回京城。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护卫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
“大人!帐外有人!”
苏雨时手一按刀柄,快步走出。
雪地里站着一个披黑氅的人,身形瘦削,脸上戴着半张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极淡的眼睛。
那人看着苏雨时,忽然笑了笑。
“苏大人,你老师死前,也站在这个位置,看过同一座雪山。”
苏雨时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你是谁?”
“有人叫我鬼医。”那人慢悠悠地说,“也有人叫我沈鹤归的师兄。”
他往前一步,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我来,是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雪地上。
“牵机引的解药。”
苏雨时盯着那个瓷瓶,没有动。
鬼医似乎并不意外,只轻声道:“不过我劝你别急着拿。因为当年裴远道没死在毒上,他死在拿到解药之后。”
风雪卷起,盖住了瓷瓶半截。
苏雨时缓缓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为什么?”
鬼医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因为他拿到解药那天,才发现给自己下毒的人,是他最想保的那个人。”
话音刚落,远处雪坡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弓弦响。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在鬼医脚边,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鬼医脸色微变,转身便隐入风雪。
苏雨时冲到雪坡下,只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尽头。
那支箭上,绑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苏雨时拆开,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信鬼医。
字迹,是裴风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