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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剿匪 这一刀,砍 ...

  •   那一仗打到后半夜,天地之间只剩下两种声音——
      铁器相击的脆响,和人喘气的粗重声。

      我一刀削开面前这个兵的长矛,肩膀顺势一撞,把他撞得踉跄退开。
      护在身侧的那一圈人终于空出一线视野——

      远处混战的人群忽然被什么硬生生劈开一条缝。

      火把被撞翻,滚在泥水里明灭不定。
      那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甲片暗沉,肩甲上还残着旧敌国的纹章,像是从哪支溃军里扒下来的。
      他不用人通传,那群匪徒却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让出一条路:

      匪首。

      我盯着他,他也在看我。

      隔着一片血污泥水,我们只是很短的一瞬对视——
      已经足够确认彼此是谁。

      他一提缰,马向前踏了一步,蹄子踩进泥里溅开一大片黑水。
      他举起长刀,刀身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声音低沉:

      “来。”

      我没废话,把沾血的刀在腿甲上抹了一下,
      脚下一错,往前迈开。

      周围的嘈杂仿佛被人从空气里抽走一层,只剩下最靠近的那几样:
      自己心跳的声音,
      鼻腔里血和铁的味道,
      对面那匹马吐出的热气。

      他先出手。

      刀光自上而下斜劈,借着马背的高度,
      劈的不是我,而是压向整个空间——
      逼我闪,逼我退。

      我没有退。

      膝盖微屈,身体往里一沉,刀锋从头顶擦过去,
      我仿佛听见自己发髻边几根头发被剃断的细响。

      同时右脚一蹬地,人贴着马腹下钻过去,
      刀从下往上撩,狠狠劈在他马肚的护皮上。

      那匹马吃痛长嘶一声,在原地猛然半立起来。
      他被迫松缰,重心一晃,连忙收刀回防。

      马背上的高度,这一刻成了他的累赘。

      我抓住这点,不给他重新稳住的机会。

      趁他还在马背上打摆子时,我往前再踏两步,
      左手抓住他的马镫往外一拽,
      右手的刀直直上挑——

      第一次刀被他横刀一挡,钢铁撞到一起,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咬牙低吼一声,
      压住刀锋,手臂发力往下一压,想把我硬生生砸跪在泥里。

      力气比我大,这是明摆着的事。
      我们之间的刀被压得吱吱作响,
      整条手臂都在抖。

      我没有跟他硬拼——
      脚下再往前踏半寸,整个人贴近马腹,
      把刀锋往自己这边一让,
      借着他压下来的力道,猛地侧身一闪。

      他的刀失了着力点,整条往下砸空。
      这一瞬,他的腋下完全空门大开。

      我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自己动了。

      握刀的手向上一扬,短促有力,
      刀锋贴着他胸甲的下缘,从腋窝斜斜剜了进去。

      那一下切得很实在。

      能感觉到刀从甲片底下挤过皮肉时微微的阻滞,
      再往上一划,整条手臂像是劈进一块温热而湿软的东西里。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向我这一侧倒下来。
      我立刻抽刀后退半步,血顺势喷出来,在地上溅出一弧深色。

      他重重跪在泥里,一只手捂着伤口,
      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先是震惊,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东西——
      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点点迟来的明白:

      “原来真的是你……”

      他嘴角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血从指缝里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站在他面前,刀尖微微垂着,
      肩膀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耳边又慢慢重新充满了嘶喊和厮杀的声音。

      周围的匪徒明显乱了一瞬。

      有人本能地想冲上来,有人却下意识地往后退,
      看着他们的头儿跪在泥里,
      看着我站在他面前,
      刀上滴下来的血一滴一滴砸进地上的混水里。

      我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刀在空中轻轻一抖,把多余的血甩掉,
      然后抬手,指向他们乱成一团的队形——

      “投降的,放下兵器。

      不投降的——继续上。”

      嗓子已经哑了,说出口却很平稳。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这一刀,砍的是局势,不是人。

      等到他倒下去的那一下,整片山坳的风向,
      就已经跟着一起偏了。

      匪头子一跪下去,我手里的刀还在滴血,周围先是空白了一瞬——
      然后乱作一团。

      那些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军”,
      有的还在往前扑,肩上的破刀已经举到半空,
      有的已经眼神发直,原地打了个趔趄。

      我面前最近的那个扑上来的匪徒,
      脚步明显虚了半拍——
      他看见自己头儿的血,从胸口往外喷,喷了他一脸。

      那一瞬间,他眼神里闪过的不是杀意,是怕。

      我没有给他多想的时间。

      刀向旁边一抹,从他举刀的手臂下缘划过去,
      他“啊”了一声,刀脱手,人歪到一边去撞倒了后面两个。

      再往前一步,又是一个冲得最快的家伙,
      脸上糊着泥,牙缝里全是骂人的话。
      我只看到他冲上来,
      腰一沉,半转身,用刀背顶在他胸口,借力一拧肩,
      整个人被我甩了出去,摔进旁边的火堆旁。

      火星飞起来,落在一片血水里,
      “滋”地冒了一点白烟。

      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头儿倒了——
      溜啊!”

      有人扔下刀掉头就跑,
      有人慌不择路,连山坡上的乱石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往树林里钻。
      还有几个想扶着头儿,
      结果一摸,手上一片黏滑,只剩下哆嗦。

      我没有追太远。

      腿上原本的旧伤在刚才那一阵撕扯之后,
      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火舌在里头慢慢舔。
      胸口的喘息也越来越重,
      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点铁锈味。

      我只把刀往地上一顿,冲身后喊了一声:

      “还能动的,封口!
      会跑的,拦两拨,剩下的别追远了——
      山上别夜战!”

      声音劈里啪啦地在山谷里炸开,
      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生硬,但够用。

      跟着我出来剿匪那几个人这才追上来,
      有人目光还停在倒地的匪首身上,
      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有个同年军官,
      之前围殴那一拨里也有他,
      此刻站在一旁,头上的盔歪了一点,
      眼睛死死盯着我握刀的那只手——
      明明刀尖已经垂下去,
      他却看得出刚才那一下是怎么砍进去的。

      他嗓子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只是抬手,半截话憋回去,变成一句:

      “……大人,腿上是不是又……?”

      我低头看了一眼——
      甲片下面,绑缚的地方渗出来一条深色的痕,
      顺着靴口往下淌,被泥水一糊,看不清颜色。

      “还能走。”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

      再多一句,就连自己听着都像在讨安慰,
      那就没必要。

      清点完伤亡,收缴了刀枪,
      我们拖着几具尸体往回走。
      山路颠簸,每下一步,
      腿上那道伤口都像被人轻轻踹一脚,
      血在布带里一点一点鼓起来。

      同路的人不止一次侧眼看我,
      尤其是那些曾经动过手的——
      他们不是不认得这副步子:
      又是那种“还能走,但绝不轻松”的样子。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一路上我都没吭声,只是把刀收好,
      骑在马上,尽量让那条受伤的腿贴着马腹,别晃得太厉害。
      每晃一下,布带里的那一团热就跟着一抽一抽地跳,
      像有人用暗火在里头拧。

      快到营门时,前头传来一声:

      “伤号先去军医营,剩下的按编制点人!”

      我没抢最前头的位置,也没落在最后,
      就夹在人群里,把缰绳一交,跟着一起往军医营那边走。

      军医营门口已经亮起了灯,
      几盏灯笼被夜风吹得微微晃,
      光晕落在地上,照出一排泥脚印和血脚印掺在一起。

      有人肩上缠着布,半边衣服被血浸透了;
      有人肋下插着箭,只能歪着身子靠在同伴肩上;
      也有人和我一样,甲片完好、脸也干干净净,
      只有步子有点别扭。

      轮到我时,
      年轻军医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从我脸上滑到我踝边那一圈深色印子上。

      “哪里?”

      “腿。”
      我简单说了两个字。

      他点点头,把帘子一挑:

      “进来,靠着躺板先坐着。”

      军医营里药味很重,
      是熬了很久的汤药和外用粉末混在一起的味道,
      闻久了有点发晕,却让人安心——
      至少说明,这里只管救人,不管别的。

      我扶着躺板坐下,
      一坐下去才发现腿上的那一圈布已经被汗和血湿透了,
      挨到木板的一瞬,疼得人后背都冒出一层细汗。

      军医看了一眼:

      “自己缠的?”

      “嗯。旧伤复发。”
      我停了停,语气很淡,
      “以前在边军时落下的。”

      他看我一眼,
      没再追问是“哪一朝”的边军,
      只把剪子递过来:

      “我剪,你扶好。”

      他从外往里剪,
      每剪断一层布,
      原本被勒住的热就往外涌一层,
      疼从一团变成一圈一圈地散开。

      剪到最里面那层,
      布和伤口有地方黏死了,
      他停了一下,低声说:

      “这块会疼。忍一忍。”

      我深吸一口气,
      手指扣紧了躺板边缘。

      他用温水浸湿布,
      一点一点往那块黏连的地方按,
      水渗进去,旧血软开,
      布被他慢慢往外带——

      有那么一下,
      像有人在肉里横着撕了一道,
      疼得脑子里“嗡”地白了一瞬,
      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

      等那一大块布终于被取下来,
      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指节发酸,
      却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用自己来动。

      灯光下,那一圈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旧的淤青已经发黄发绿,
      中间那道裂开的口子红得刺眼,
      边缘起着白泡,
      有一线新血,被刚才的动作逼出来,
      缓慢地往下滑。

      军医眼神一收,
      明显多了几分郑重:

      “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伤。
      以前就伤得很深?”

      我沉默了一瞬,只是点头:

      “旧朝打仗留下的。
      这回剿匪,被扯开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在心里把“旧朝”三个字收起来,
      既不赞一句,也不多问一句。

      他先拿净水把周围的血痂和污迹细细地冲掉,
      水流过去的时候,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细针扎过,
      疼是密密麻麻的,不至于炸开,却很磨人。

      冲干净之后,
      他用布轻轻按干,
      再把药粉一点一点撒下去。

      药粉一沾到破口上,
      先是突的一下火辣,
      随即凉意慢慢顶上来,
      像有人从里到外把那团火按住了,
      只剩余烬在里头闷烧。

      “好了,
      这个劲过去就会好受些。”

      他边说边包扎,
      这一次,布带绕得很稳,
      勒得紧,但不死——
      不至于把血脉全堵死,
      却足够支撑住那一圈肉,不让每一步都撕开。

      我看着他麻利的手,
      突然意识到——
      从前在旧朝,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伤自己包,药自己上,
      真扛不住了,就自己往行刑营走一趟。

      而现在,在新朝的这座边镇里,
      我不过是众多小军官里的一个,
      打完仗回来,
      有人当这是理所当然的程序,
      把我往军医营一推,
      “下面的事就交给军医”——
      竟有了一丝诡异的新鲜感。

      等他包扎完,
      让我慢慢把腿放下,
      我试着动了动——
      疼还在,但整个人有一种从内到外被收拾好的感觉,
      不再像刚才那样,一走一步,整条腿都摇摇欲坠。

      军医抬头,又看了我一眼:

      “这伤,至少养半个月。
      能不上阵就别逞能。
      文书、点卯、巡营够你忙了。”

      我“嗯”了一声。

      他递来一包药和一张简短的纸条:

      “外敷的怎么用,都写上了。
      回去有人问,就说军医有令。”

      我接过药包的时候,
      突然觉得肩上的那一层重量,
      轻了一点——
      不是仗打少了,
      而是有些份内可以让别人负责的事,
      终于真的落在了他们该管的地方。

      从军医营出来,
      夜风一吹,药味还在皮肤表面细细地散开,
      腿上的疼被压到了一个刚好能忍的范围。

      营门那边还有人在点人数,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笑骂,
      都是“还活着”的声音。

      我扶了扶腰,
      慢慢往自己的大帐走,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很安静地想:

      “这样也不错。
      该我打的时候我去打,
      该他们管的时候,就交给他们。”

      至于这条老伤——
      只要按时换药、好好睡一觉,
      它会自己往好里长。
      这世上,还是有些事,
      终于不需要我再多操一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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