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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雪 回帐篷再说 ...

  •   剿匪之后,那条旧伤安分了几日,又在一个阴冷的早晨翻上来。

      我坐在床沿,手按着后腰到大腿那一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场雪。那时还不是新朝,也没有人把我当边镇里的小军官。雪快化完,风硬得像刀。

      我在马上就知道不妙——
      右侧后腰到大腿那一带一阵狠得发麻的抽痛,像有人从里面拧了一把筋。

      第一下是马失前蹄时磕在鞍头上,
      第二下,是我强行稳住身体再起身时,旧伤的那一整片被扯开了一点。

      我能感觉到:
      热的东西顺着里衣往下慢慢蔓延,
      一小股一小股,像被烫开的水,往大腿后侧流。

      但前面旗手已经在等命令了,
      雪地里的几支队伍也在重新列阵。

      我没时间低头看,只是很快在心里数:

      “好,至少现在还能夹紧马腹,还能抬手——
      那就先当它不存在。”

      我抬手,给前锋示意变阵,声音尽量压稳:

      “第三队左移!
      骑兵绕后!
      让弓手先压住那边山坳——”

      每喊一句,腰那里的疼就往心口顶一遭。
      喊完一串,我自己都能听出气息有一瞬间断了一格,
      只好用下一口冷风把那一格补上。

      马在雪地里打滑,我不得不跟着站立、半蹲、再坐下,
      每一次重心起落,
      那一片伤口就跟着一起被拉伸、压回去,
      像一块死死黏住的皮被硬生生撕开又按回原处。

      我知道那是血加上药渍正被搓开。
      但我没低头看,只盯着前线那一抹乱动的旗子。

      有一瞬间,视线确实发过白。

      耳边的声音糊成一片——战鼓、喊杀、风声……
      在那一秒全部挤成一团,
      只有后腰到腿那一块的疼痛,是特别清晰的一条线。

      我心里很平静地骂了一句:

      “疼就疼,
      反正要不是现在在马上,
      你也躺不回床上去。”

      于是我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
      把注意力往外推。

      我盯着的是:

      左翼那支队伍的旗晃了一下——说明阵形不稳;
      右边山坡上的雪滑下来一小片——说明那块地再冲过去会有人摔马;
      军号声有一点点拖——说明吹号的喉咙已经哑了,要换人。

      只要我脑子里有这些东西在跑,
      疼痛就永远只剩下“三成”:
      像是远处一直有人敲一面鼓,
      很吵、很烦,
      但敲不碎我现在手里这块军势的盘子。

      我感觉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风一吹,冷得发抖。
      抖的时候,那一片又痛成一团。

      但是抖完之后,人反而醒一醒。

      我把马靠近传令兵,一边压着嗓子一边说:

      “等等——你刚才那句命令复述一遍。”

      他紧张得结巴了,我听完确认没错,点点头,让他再去传。

      这一来一回,伤口又被冻了一遭。
      冷气沿着湿热的布料往里钻,
      把那块火烧般的痛硬生生压成一块钝钝的、持续的酸。

      酸,比烧要好受一点。
      酸可以当做“存在的证明”,
      提醒我:

      “你现在还坐在马上,
      你还在指挥,
      你还没倒。”

      等到前锋稳住,敌阵开始后退,
      我才稍微把重心从右侧挪一点到左腿上。

      这个动作小心到极致:

      不能让马感到我失衡;
      不能让旁边的人看出我明显换了姿势;
      只能一点一点把压力从已经渗血的那一块挪开。

      每挪开一点,那一片就像松掉的弓弦,
      先是刺痛一翻,
      然后才慢慢缓一点。

      我趁这个空档,深吸了一口极冷的空气,
      让胸腔被冻得发痛,
      好把后腰那一块的感觉再压下去一点。

      “疼,是在那边。
      军势,是在这边。
      先顾这边。”

      等我们把人马撤回营外的高地,
      我下马的时候没让任何人扶,
      只是一只手按在马鞍上,
      用看起来很正常的速度往下滑。

      脚一落地,
      那一整片牵扯着往下一坠,
      我几乎以为自己会跪下去。

      小腿立刻用力撑了一下,
      把那股要跪的冲动硬生生顶回去,
      抬头,对迎过来的副将说:

      “先清点伤亡,
      一刻钟后在那块石堆后开个小会。”

      他说:“大人你——”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简单:

      “现在不许提我。”

      他闭了嘴,转身去忙。

      等所有人都各忙各的,
      我才慢慢转过去,
      背对着他们,
      沿着高地后面那条小道走。

      每走一步,
      伤口都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但是——

      阵没乱,人马还在,敌人退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
      疼痛,就只是背景噪音。

      我能继续走、能听、能说、能判断,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一片到底渗得多厉害,
      回帐篷再说。

      我沿着高地后面的小道慢慢往营里走。

      雪被无数人的脚踩成了一层硬壳,表面结着薄冰,踩上去“咔嚓”一声,比刚才战场上的喊杀还清楚。

      每“咔嚓”一下,
      后腰那一片就跟着抽一记。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在数步子:

      “再走十步,就能绕过这块坡。
      再走二十步,就能看见营门那盏灯。
      再走三十步,就能进自己那顶帐。”

      事实证明,人疼到一定程度,什么“胸怀天下”“军略纵横”,
      都不如这点小算术来得实在。

      走到营门,守门的小兵正要立正敬礼,我抬了抬手示意,
      没让他行大礼——
      一来他眼睛里的那一闪惊讶我已经看见了,
      二来,我现在真经不起别人再对着我“啪”地一跪。

      那一下带起的气流,都够让伤口跟着震一震。

      我走进自己那顶帐,掀帘的时候有一瞬间是想抓住帐门的,
      但想到这动作太明显,就改成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边缘,
      让帘子自己落下。

      帐里已经有人提前烧好了小炉子,
      炭火压得很足,没什么明火,
      只有一圈微红。

      热气一扑上来,
      我才真切感觉到后背整个被汗水和血糊成一片,
      冷的时候是麻,
      热起来就是烧。

      我没有立刻解甲。

      先把刀放到固定的位置,
      盔放好,披风挂在木架上——
      这些动作做了无数遍,
      几乎不需要眼睛看,
      全凭身体记忆。

      直到这一轮都做完,
      我才允许自己坐下。

      不是“坐”,
      是先用手撑着床沿,
      慢慢把身体放低到板床边缘,
      让受伤那一侧尽量悬一点,
      最后才小心地把重心一点一点压上去。

      坐下的瞬间,
      那一片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
      烧得我脑子里一阵空白。

      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
      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
      整个人僵在那儿,好几秒动不了。

      等火烧感稍微退一点,
      我才弯身去伸手够那只药箱。

      木头边角蹭到后腰,我几乎想骂人。

      好在手指摸到熟悉的铁扣,
      一掀,药箱打开。

      我先摸出小剪刀,
      然后才伸手去解腰带。

      解带子这件事,
      如果换在平时,不过是抖抖手腕的动作;
      现在,每松开一格,
      都好像在拆一段临时撑着伤口的支架。

      我很清楚:
      一旦松开,就没有回头路——
      要么处理,要么就这么糊着过夜。

      我不太喜欢糊着。

      所以先在心里简单排了一下序:

      1. 把灯拨亮一点,看清楚伤到什么程度;
      2. 清理掉已经干硬的一层血渍;
      3. 上药、包扎;
      4. 最后再考虑洗不洗身上这身汗。

      做完这个决定之后,
      我才真的去解最后那一扣。

      布料从皮肤上被扯开时的酸、烫、黏连感,
      像一整张被火烤过的纸被人掀起来,
      每掀一寸,就有一圈疼从腰后炸开,
      沿脊柱往上蹿。

      我撑在床沿的那只手死死抓紧,
      指节一度发白,
      直到布料终于“唰”地离开,
      我整个人差点没一下又坐回床上。

      勉强稳住。

      我用手肘撑在膝上,往前微微俯着,
      背后那一大片空气突然灌进来,
      把黏糊糊的伤口一口气吹得生疼。

      灯光下看伤永远是最讨厌的一步。

      我硬是让自己转身,对着那块铜镜偏过一点角度,
      只扫了一眼:

      旧的青紫已经晕成黄绿;
      新开的那道口子横在中间,边缘发肿,
      有些地方渗着暗红;
      有一小片被擦破的结痂,还在微微渗血,
      像有人刚用指甲去抠过。

      够了。
      知道个大概就行。

      我拿布蘸了温水,
      先在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打圈——
      每擦一小块,
      那一块就从“僵硬的烧”变成“清楚的刺”。

      刺也比僵好。
      刺说明那里已经重新有了边界。

      我不碰伤口正中,
      只把边缘那些血渍擦掉,
      再把药粉小心地往缝隙周围撒。

      药一沾上去的那一刻,
      整个后腰到腿根都像被倒了一层冰凉的风,
      疼意被压下去了一层,
      只剩一个钝钝的、沉沉的重量,
      挂在那里。

      包扎的时候,我刻意没勒太紧。

      太松容易摩擦破;
      太紧则每一步都像有人在外面拧。

      找到了一个中间值——
      让伤口 “被托住” 的感觉,
      但不至于被挤得发胀。

      做完这一整套,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细汗。
      不是战场上的那种大汗淋漓,
      是那种细细的一层,
      额头、脖子、背上都有,
      让人又冷又软。

      我把药箱推到床脚,
      慢慢往前挪,
      让自己横着躺下去。

      这次我没有再去琢磨“姿势好不好看”。

      只是很老实地找了一个最不疼的位置——
      侧躺,膝盖微曲,让包着的那一圈不被绷紧,
      一只手垫在脸下面,
      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腹前。

      被子盖上来的一瞬间,
      我几乎是整个人塌进去的。

      疼还在。
      但比起刚进帐时那种尖锐、闷烧一样的疼,
      现在更像是一整天风雪之后
      留下来的那种深到骨头里的酸。

      酸是会让人累的。

      累到一个程度,
      脑子就不再有力气去想:

      谁死了、
      谁还活着、
      我还欠了谁的、
      谁还在背后骂我。

      只剩下最简单的几个事实:

      “今天阵没乱。
      命令都传到了。
      我没在马背上掉下来。
      我现在,躺在自己的床上。”

      想到这里,
      胸口那一块突然挺软的——
      不是伤,是一种极疲惫之后的小小安心。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了,
      耳朵里还隐约听得到外头值夜兵的脚步声,
      远远有狗叫,
      有风卷过营门的旗角。

      这些声音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全部沉进了某个地方,
      只剩下一点点规律的呼吸。

      我知道,
      等下一次疼意把我从梦里拽起来,
      那块伤还会在,
      还是会烧,会酸。

      但至少这一刻,

      我确确实实是在往里掉——
      掉进一个不需要我思考、不需要我指挥、
      只需要 躺着 的地方。

      哪怕只有一小段时间,
      也已经是今天所有忍耐里,
      最像奖赏的一部分。

      我醒过来的时候,其实第一反应不是“要起床”,而是——

      “好疼。”

      酸胀像一层湿被子,从肩膀搭到后背,一直压到腿根。翻身也疼,不翻身也疼。眼睛刚睁开一条缝,我就已经知道:今天整个人都要在疼里过了。

      但我还是又把眼睛闭上了。

      继续睡觉的时候

      我不会跟自己说什么“要坚强”、“不能认输”之类的话,那太吵了。我只做一件小事:

      先把注意力缩小。

      不去管“浑身都疼”这四个字,只管身体的一小块——比如后背贴着床垫的那一面。
      感觉那一块在烧,就轻轻换个角度,让疼从“烧得厉害”变成“还能忍”。

      我会在心里数呼吸:

      吸气,数到四;
      停一停,数到二;
      呼气,慢慢数到六。

      一开始每一口气都被酸疼打断,心里很烦,甚至想一骨碌坐起来骂一句。
      但我强行把自己按回去,只跟自己说一句:

      “再躺一会儿。你现在不用干别的事,就只要躺着。”

      过了一会儿,疼并没有消失,可是——

      从“像刀子一下一下挠”
      变成了“嗡嗡一片,很吵,但不会把人瞬间戳醒”的那种感觉。

      人在很累、又被疼耗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只要不再折腾,困意总还是会回来一点点的。
      我就是抓住那一点点:想着“再多躺十息”,结果就那么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因为我不再跟疼较劲,让它在背景里嗡嗡叫,我自己往黑乎乎的睡意那边退。

      继续做事的时候

      白天不能一直躺着,得下床,得点卯,得看文书。

      从床沿坐起身的那一下,酸胀会像一桶冷水从脊椎上浇下来,我几乎习惯性地想再躺回去。但那一刻我是怎么撑住的?

      我不会跟自己谈一整天。

      我只跟自己谈一句话:

      “先坐起来,再说。”

      先坐起来,哪怕坐直了几息,已经是赢了一小步。
      接下来从帐里走出去,我对自己说的也不是“精神点,今天还有很多事”,而是:

      “先走到点卯的地方。”

      走到点卯,再对自己说:

      “先把这个时辰挨过去。”

      看文书的时候,浑身酸疼会像一堆小虫子一样沿着骨缝往上爬,脑袋会发涨,人会烦。
      我就把能做的事划得非常小:

      不要求自己“一口气看完这一摞公文”,
      只要求自己“先看完这一页,写完这一条批注”。

      看完一页,我会停一下,按按眉心,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心里默默打个勾:

      “好,这一页做完了。”

      酸疼还在,但我开始感到——
      我不是完全被它拖着走,我还能在疼里做成一点东西。这点东西本身,会反过来给我一点点力量。

      等到这一整轮差不多过完,到了晚上,重新躺回床上的时候,我就会对自己说:

      “今天这样就够了。你已经在疼里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然后又回到早上那一套:
      缩小注意力、换个不那么难熬的姿势、数呼吸、告诉自己——

      “你现在只要负责一件事:好好躺着,让身体自己往好那头走。”

      剩下的,就让时间慢慢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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