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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旅居快乐 退隐,游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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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在外头跑来跑去。
早上推开客栈的木窗,外面不是号鼓,不是军营,是一条热气腾腾的街:有人在吆喝豆浆油条,有人在挑菜,有小孩子光着脚叼着馒头乱跑。
我撑着窗沿看一会儿,鼻子里都是油烟味和蒸汽,不好闻,但比血腥味和药味好太多了。
今天的“军务”,就是决定——往哪边走:
是去城外那座小山,听说山腰有个破庙,庙后面看得到整条河;
还是顺着河往下游走几里,河湾那里有棵特别大的树,树下能乘凉。
年轻同伴把一张手绘得乱七八糟的地图摊桌上,拿手指戳:
“你看,今天走这边,下午可以在山上看日落。”
我看一眼路线:
——以前是看攻防,现在是看哪条路风景多一点、台阶少一点,对我腰后和腿更友好。
“行,”我说,“那就游山。”
上山的路不算难,石阶歪歪扭扭,旁边是茶摊、卖竹杖的老头。
年轻人嫌贵,非要扛着自己的行李往上冲,我走在后面,步子比他慢半拍:
不是走不动,是习惯了给伤口留一点余地,
台阶不一次跨两级,一步一步踏实踩。
路边有一段是晒谷场,几个村妇在翻晒的谷子。
有人看我们背着包,就问是去哪儿。年轻人抢先说:
“游山玩水!”
对方笑笑:“有钱有闲。”
我心里默默加一句:
“有疤有命。”
没说出口,只是冲人点头。
山腰那座破庙按传闻来看很一般:
泥菩萨,香灰多半是本地人求个风调雨顺。
但庙后那块石头真不错:
一块平石凸出去,下面就是一条弯弯的河,
远一点还能看见田、村和小小的城影。
年轻人已经蹦过去坐下,脚晃在外面,说: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看山是不是只觉得要不要守?
现在能不能只当好看?”
我想了想,坐到他旁边,腿往前伸开一点,小心调整一下角度,让腰后那块疤不直接压在硬石边缘上。
风一吹,真挺舒服的。
我看着河,认真回答:
“现在当好看——
偶尔脑子还会下意识想‘要守的话在哪儿埋人’,
想到这儿就停。”
他笑:“这叫职业病。”
我也笑了下:“慢慢会好。”
那一刻的快乐很简单:
风吹得旧伤发紧,但不难受,是那种提醒我活着的紧;
身边有人乱聊,话题从山好不好看聊到哪家饼子好吃;
没有人在后面催我下山回去开会写战报。
下午往山下走的时候,顺路去了河边。
村里小孩在河边扔石子,一个小孩瞄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冒一句:
“哥哥,你走路好像有点怪。”
我头一次没觉得尴尬,只是笑一下:
“以前摔过。”
他“哦——”了一声,完全没感兴趣我的过去,马上又去追别的小孩了。
这就很好:他不会问“我以前打过几仗”,也不会问“我是犯什么错挨的打”。
我跟年轻同伴蹲在石头上,把脚伸到水里泡一会儿。
冰凉的河水裹着小石子冲脚面,小腿上的旧伤遇冷一跳一跳的,腿后侧那几道杖痕也跟着发硬,但说不上难受。
快乐大概就在这种时候:
我知道自己有疤,也知道那疤不会好;
但我今天的日子,不是被锁在行杖营,不是被塞进战报里,而是——
泡脚、看河、小镇的夕阳照在对岸屋顶上,
有人坐在我旁边,一边抠石头一边说:“晚上去吃哪家面?”
晚上回镇子。
我们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两碗汤面,
年轻人说今天他多赚了一点,请我加了一个煎蛋。
蛋一上桌,他推到我碗里:“你走得比我多。”
我低头看那颗蛋,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荒唐又很好:
以前是大王赏赐一抬肉、一坛酒,上桌时大家鞠躬喊“谢恩”;
现在是二十几岁的旅伴给我加一颗蛋,嘴里嚷嚷着“你年纪大一点,多吃点”。
我笑了一下:“我才三十,又不是你爹。”
他哼:“那我就当是三十岁的旅居前辈。”
我没再争,只是把那颗蛋分了一半到他碗里。
汤面味道一般,油有点重,汤有点咸,但那一口下去,我会真心觉得:
“这顿饭,很干净。”
干净到什么程度?
里面没有战功,没有献媚,没有谁赏谁;
只有今天背了多少袋货、走了多少里路、在山上坐了多久石头这种小事。
吃完面,我们一起走回客栈。
楼道很窄,木板会吱呀响。
上床前,我照常看了一眼硬板床,习惯性地拉了拉铺盖,
让那块疤尽量避开床板中间的凸起,侧着躺下。
年轻人在旁边翻来翻去,兴奋还没消:
“明天要不要去河对面的山?听说那边有个小瀑布。”
我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疼还在,当然。
腰后那片一接触床就会提醒我它存在,
旧疤遇上今天走了一天路的疲劳,会热一阵子。
但比起那几年前在军营、在行杖营里的那些夜晚,
现在这点疼,不再是单纯的惩罚,更多像一个标签:
“你曾经干过什么,也曾经被打成这样。
现在,我在外面游山玩水。”
我侧着身子,呼吸慢下来,
心里有一个很安静的小结论:
“三十岁旅居,
不是什么逍遥仙人。
只是——这一次,
我是用自己的脚在看山看水,
不是踩着别人的命往前冲。”
这种程度的轻松,
对我来说,就已经可以叫一声:
“快乐。”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完全醒透,就听见隔壁榻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同龄旅伴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走啊,不是说好了去看小瀑布?”
我翻身坐起,腰后那片先行给了个迟来的抗议——昨天爬山、搬货,旧伤实打实地记了一笔。我按着膝盖缓了一下,披上外衣下床。
楼下小馆子还在煮早饭,我们点了两碗清汤面,外加一屉刚出笼的小包子。面普通,但汤是热的,我喝了两口,胃暖了,肩膀松下来一点。
吃完,我们各自背好包,从城门出去,沿着河往下游走。今天的太阳不毒,薄云一层,光打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泛白。
过河的地方是一座木桥,桥板有点旧,钉子外露。我下意识踩得慢一点,注意别让板缝刚好顶在腿后那几道疤上。同行的人回头看我一眼:“还行吗?”
我“嗯”了一声:“今天走坡路,反而比走石阶舒服。”
过了桥,是一条往山里去的小路,两边种着茶树和一点点菜地。远处能听见水声,是那种细细碎碎的落水声,不是大瀑布,像有人在山里不断倒水。
我们顺着水声往上走,路不算难,但有一小段是湿石头。同行那人先踩过去,试了下力度,回头招呼:“你慢点,踩这块。”说着还伸手指了几块相对干的石面给我。
我看一眼他指的位置,照着踩上去。鞋底一沾到湿气,腿后那片疤紧了一下,我自然把重心往别处挪,动作不夸张,只是多用了一次力稳住。
他注意到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前面顺手把挡路的一截枯枝踢开一点。
再往里走,林子开了一点,一条浅浅的水帘从几块岩石上垂下来,像一条宽不到几步的小瀑布。水不大,但水汽扑面,夏天的闷热被冲掉一半。
他先把包往旁边一丢,走到下面伸手接水:“真凉。”
我过去,把手伸进水里——冷到骨节一缩,但很干净。我摸了摸脸,把水顺着脖子后面抹一把,整个人清醒了一截。
他抬头看着上面:“以前我在城里打工,每天对着账本、吵架、看人脸色。三十岁能站在这儿看水,算不错。”
我靠在一块不太硌人的石头上坐下,慢慢把腿伸直一点,让那块疤自己找到能忍受的位置。水声在耳边打底,心里那种长期的紧绷感松松散散了一些。
我说:“以前我三十岁之前,全在算怎么往上爬。现在三十岁在山里看水,也算是另一种活法。”
他笑:“那你现在算是——”
我接上:“旅居部门,山水科。”
他“噗”地笑出来:“挺好,反正没人给我们写考核。”
水汽打在脸上,我抬头看一眼上面的水线,太阳从树叶缝里落下来一点点,照在水雾里,显出一点浅浅的彩色。不是那种夸张的虹,只是很小的一段。
我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心里很明确地记了一下:
今天这路,是自己选的;
这点累,是自己用脚走出来的;
疤还在,疼也在,但没有再压在别人的命之上。
他走到水帘底下,大声喊了一句:“三十岁旅居快乐——”
山谷小小的,回声淡淡地回了两遍。
他回头问我:“你呢?”
我想了想,声音不高,却很稳:
“三十岁,游山玩水。
至少这一刻,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