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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图筒 箭雨里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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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在北坡口。
说是剿匪,其实打到后半段时,已经不像剿匪了。山匪本来被我们从寨里逼出来,想顺着北坡旧猎道逃走,谁知他们后头还藏着一股旧敌国残军,人数不多,却比寻常匪徒难缠得多。那群人不恋战,只护着一个带图筒的人往坡下突,前面用匪徒挡,后面放冷箭,路边还倒了两辆他们自己推下来的破车,横在泥雪里,逼得我方小队一时展不开阵形。那时天还没亮透,雪混着细雨,地上烂成一片,马蹄踩上去一滑一滑,盾牌和刀背上全是泥水,喊声被坡风一卷,听起来像隔了很远。
我原本在侧路,领几个人封他们往西逃的口子。按理说只要守住,不叫人跑出去便够了。可前方忽然乱了一下,有个匪徒把一名哨兵撞倒在车轮旁,那带图筒的人趁这一瞬从破车后钻出,身边两个残军护卫一左一右,竟直接往坡下冲。若叫他们过了那道沟,再往林里一散,后面追起来就难了。我听见有人喊:“图筒!拦住他!”声音还没落,几支箭已经从坡上射下来,压得前头两名军士抬盾后退。青槐在我身后倒吸一口气,手已经去摸弓,我却比他更快一步把大氅解下,往旁边兵怀里一扔。那一刻其实没什么豪气。我只是算了一下距离。
从我们这里到那道沟,二十七八步。对方带图筒的人跑得不快,但护卫很稳,正面堵会被拖住,等人围上来时他已经能下坡。若从侧边切过去,要穿过一段破车与乱石之间的窄缝,地滑,箭密,稍慢半息便会被他们护卫逼退。我没喊人跟。喊了他们也跟不上。我提刀从侧坡冲下去时,靴底在泥里一滑,整个人几乎贴着破车边缘掠过去。第一支箭擦着我肩侧钉进车板,震得木屑飞了一脸;第二支箭从我耳边过去,声音很尖。我没有抬头看箭,只盯着那两个护卫的脚步。真正会杀人的人,肩膀未必先动,脚会先定。他们一个持长刀,一个持短斧,听见身后风声,长刀那人最先回身,刀势横斩,想逼我停步。我没有停。
横斩最怕人退,也最怕人不退反进。我伏低身,从他刀势下贴过去,左手按住破车轮沿借了一点力,身体斜斜一转,刀背先撞他膝侧。他下盘一折,横刀失了准头,我反手刀柄击在他肋下,把他整个人撞向旁边。短斧那人反应极快,斧刃朝我后颈劈来,我听见风声,没有回头,只把左肩向下一沉,刀锋贴着自己身侧反撩上去。斧刃劈空,他的手腕却被我削开,血一下子甩在雪泥里。我脚下没停。带图筒的人已经快到沟边了。
他回头看见两个护卫被我一息之间拆开,脸色一变,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显然是宁可烧图也不让我们拿到。我眼神一冷,右手刀脱手掷出,刀锋没有取他要害,而是斜斜擦过他的手背,把火折子打飞出去。火星落进泥水里,噗地灭了。他痛得一缩,转身还想跑,我已经追到身后,一脚踢在他膝弯。他整个人扑倒在沟边,图筒滚出去半尺,被我用脚尖勾回。这时坡上的残军终于意识到不对,三个人同时压下来。
我身后的人还隔着十几步,正被破车挡住,短时间接不上。青槐在后头喊了我一声,声音都变了,可我没回头。那三人一人持枪,两人持刀,配合比匪徒强得多,枪尖先到,专刺我腰腹,逼我离开图筒。我不能退,一退他们就能把人和图一起拖走。我把图筒踢到身后泥坑里,反手拔出腰间短刃,长刀不在手,便用短刃贴身。枪尖递来时,我侧身让过半寸,刃贴着枪杆削下去,火星一样的木屑飞起,对方被迫收枪。左边那人趁机斩我肩,我直接用左臂护甲硬接了一下,沉闷一声,半边手臂都震麻了,可右手短刃已经刺进他大腿外侧。他惨叫着跪下,我膝盖顶住他胸口,把他撞回持枪人身上。
第三人最狠,刀不砍我,反而去抓地上的图筒。我抢先一步踩住图筒。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凶光,刀锋往我小腿削来。我脚不能挪,挪了图筒便丢,只能用另一只脚踢起地上一块碎车板挡了一下。车板被刀劈开,我也借这一下欺近,肩膀撞进他怀里,短刃抵住他下颌向上一送。他整个人僵住,刀从手里落下去。到这时,我才听见自己在喘。不是很重,却比平日急。冷风灌进胸口,旧伤被牵得一阵发闷,喉间有点痒,但还压得住。我弯腰捡起图筒,顺手把地上那人反剪按住,抬头时才发现周围的喊杀声似乎停了一瞬。因为许多人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我从侧坡冲下去,一个人穿过箭线,越过破车,拆两个护卫,断火折,夺图筒,再在沟边压住三个残军。整个过程很快,快到像不是一段一段打出来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我心里走完了。没有多余的吼声,没有漂亮招式,也没有逞威风的停顿,只是每一步都压在最要紧的位置上:先断护卫,后断火,先保图,再截人。这不是小军官校场上的勇猛。这是旧战场上磨出来的、真正能在乱局里撕开口子的勇猛。青槐第一个冲到我身边,脸色白里透红,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他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又看我手里那只泥水糊住的图筒,张了张嘴,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你刚才也太猛了吧。”我把图筒递给他:“拿稳。”
他下意识双手接住,抱得像抱军印。我看了一眼坡上:“别愣,右侧还有人想跑。弓手压林口,盾手往前推,不要散追。”这一句把众人又拽回了战场。几个原本看呆的兵立刻应声,盾牌重新压上,弓手绕到坡侧。那股残军失了图筒,又折了护卫,气势顿时散了大半,后面打得便顺。有人还想从西侧林子里钻,我提前让青槐带两个人堵住,果然逮住两个。等天彻底亮起来时,北坡口已经清完,活口被捆成一排,破车边全是泥水、断箭和被踩烂的雪。我站在沟边,终于把气息慢慢压回去。
肩侧被箭木屑擦出一道细口,左臂被刀震得仍有些麻,小腿也被飞溅的碎木划破了,但都不重。真正难受的是胸口,方才冲得太急,又在冷风里短促发力,旧伤隐隐开始不满。我偏头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没见血,便算还好。青槐抱着图筒站在旁边,眼神还亮着,像刚看完一场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热闹。他忍了又忍,还是压不住,小声道:“你平时查马草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啊。”我看他:“看不出来什么?”
“看不出来你打起来这么……”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词,最后憋出两个字,“吓人。”
我笑了一下:“这是夸我?”他认真道:“是。”旁边一个不太熟的老兵听见,低声接了一句:“这不是吓人,是老辣。一步都没空。换别人下去,先让那两个护卫拖住了。”青槐立刻点头:“对,对,就是这个。老辣。”我被他说得有些无奈:“少学几个词,先把图筒送回去。”他这才如梦初醒,抱着图筒跑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你真没事?”我道:“没事。”那老兵却盯了我一眼,皱眉道:“脸白得很,回去让军医瞧瞧。”我没有接话。他也不多问,只把一件备用披风递过来:“披着。刚才你冲得太快,风全灌进去了。”这倒让我顿了一下。我接过披风,说了声多谢。
他摆摆手,转身去押俘虏,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反倒是青槐看得直眨眼,低声嘀咕:“现在大家都开始给你递衣服了。”我道:“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他立刻摇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挺神奇的。刚才那么猛,现在又像会被风吹病。”
我把披风拢好,淡淡道:“两件事不冲突。”这话说完,他反而安静了一下。大约是真的觉得不冲突。一个人可以在战场上冲得极快,刀下毫无多余,也可以在战后被冷风激得低咳,需要旁人递一件披风。勇猛不是不会疼,也不是不会病,更不是永远站在所有人前面不倒。勇猛只是那一刻局势需要有人去断,我能去,便去了。回营后,图筒送到主将案上。里面果然是北线几处暗哨的粗图,画得不全,却足够危险。主将看完,脸色沉了许久,命人立刻改换两处哨位,又派人顺着图筒上的印记查内线。等军务交代完,他才看向我。
“北坡口那一下,是你断的?”
我道:“正赶上。”
主将没有戳破我这句轻描淡写,只点了点头:“记功。”
我说:“青槐护图回来,也记一笔。”青槐站在门边,眼睛瞬间睁大,连忙道:“我就抱着跑回来——”
主将看他一眼:“护图归营,也是功。”
青槐立刻闭嘴,脸却红了。出了主帐,他抱着空了的图筒还没缓过来,喃喃道:“我也记功了?”我说:“你不是抱得很稳?”他愣了下,然后笑得像营门口捡了银子:“那倒是,我抱得可稳了。”旁边几个兵听见,立刻笑他。青槐也不恼,反而把刚才北坡口那一段讲得绘声绘色:“他就这么冲下去,箭从旁边飞过去,眼都不眨一下,那个护卫刀还没收回,人就被撞飞了。还有那个火折子,啪一下就没了。你们是没看见,那图筒差一点点就滚沟里了,他脚尖一勾——”我从旁经过,咳了一声。青槐立刻停住,冲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旁边老兵笑道:“行了,别吹得太过,当心把人吹到军医那儿去。”
这句话倒提醒了我。我本想绕开军医处,结果没走几步,军医已经从廊下出来,像早在那里等着。他看了我一眼,又看我肩侧、左臂、小腿,最后目光落到我发白的脸上。
“过来。”
我试图说:“只是小伤。”他冷冷道:“我听见北坡口了。”我只好过去。军医替我查伤时,青槐还在外头兴奋地同人讲,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大约被旁人提醒别太吵。军医听着外面的热闹,手下替我揉开左臂瘀伤,疼得我手指微微一紧。他眼皮都不抬:“勇猛得很?”我沉默。他又按了一下肩侧擦伤:“一人冲坡?”
“不是一人。”我道,“后头有人接应。”
“接应跟不上,也叫接应?”
我被他说得无话可答。军医终于抬眼看我,神色不算太凶,倒比平日多了一点复杂:“赢得漂亮是一回事,回来还能不能好好站着,是另一回事。你别总让别人只记得你冲下去那一刻。”我低声道:“知道。”他哼了一声:“你每次都知道。”外头青槐的声音又响起来:“真的,不是我吹,他那一下太厉害了——”军医面无表情地把药粉撒到我伤口上。我疼得吸了一口气。他道:“听见没有?厉害。”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被牵得又咳了两声。军医皱眉,立刻把药碗推来。我接过,苦味扑面。
北坡口那一战后来在营里传了几日。不是大张旗鼓的传,只是同营里的人私下说起,总忍不住学青槐那句“脚尖一勾”。有人笑,有人夸,有人说我平日看着清瘦,战时却像换了个人。可日子过回去,我仍旧查马草,排夜巡,右手若还没好便左手翻册子,天冷时披大氅,咳得重了去军医处挨骂。只是从那以后,别人看我时又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敬畏到疏远,也不是疑心到探问,而是一种很实在的信任。若再有乱局,他们知道我能冲;若我咳起来,他们也知道递一件披风。青槐尤其明显,平日仍旧嘴快,却总爱在别人面前讲北坡口,讲到最后还要补一句:“别看他回来就被军医骂,刚才那一下,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我每次听见都觉得头疼。可也没有真拦。因为那或许就是我如今在军中最合适的样子:不必做传说,也不必藏得像从未上过战场。该勇猛时便勇猛,该吃药时便吃药。战功落在暗册也好,落在同僚的几句兴奋讲述里也好,都无妨。我只是守住那一瞬该守的东西,然后再慢慢走回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