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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破阵 令旗已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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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原本不是我要冲阵。按主将先前的布置,我只该在右翼压住一段坡口,带着三十来人护住粮车和后撤的民户。敌人来得很急,旧敌国残军混着山匪,从北沟里翻出来,先烧草垛,再冲哨楼,摆明不是要久战,而是要把我们阵脚冲乱,趁乱撕开一条口子,好让后头那支轻骑绕到粮道之后。若只是山匪倒也罢了,可那支轻骑里有旧敌国的老兵,马快,刀短,专挑阵中令旗和传令兵打。起初前线还能稳住,盾手压住沟口,弓手从坡上往下封,可不到半刻,左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黑烟,像是有人点了湿草。烟一冲起来,视线被隔断,前阵的旗一晃,传令兵被箭射下马,左翼那一段便乱了一息。一息就够了。
我坐在马上,看见敌骑正从烟后穿出来,像一枚楔子,直往阵中那处缝里扎。那不是寻常散骑乱冲,而是有人带着他们看准了我们的换防空隙:前阵盾手方才刚替下伤兵,后头弓手又因烟起挪了位,正中间那二十余步,若被骑兵踩进去,阵形便会被从中劈开。后头是粮车、伤兵和民户,一旦被冲散,前面打得再好也没有意义。我听见身后有人喊:“等令!等主将令!”我也知道该等令。可那时候令已经传不过来了。烟后看不见主帐,旗语被黑烟截断,传令兵倒在马下,左翼军官正在收束人手,来不及补那一处。等令传来,敌骑已经入阵。我握住缰绳,低声道:“让开。”旁边的青槐一怔:“什么?”
我没有再重复,只把披风往后一掀,压低身子,马腹一夹。那匹军马本就憋着劲,被我这一催,几乎是贴着坡口冲出去。风一下子从耳边灌过去,冷得像刀,胸口旧伤被马背颠得发紧,可我那一瞬什么都顾不上,只看着烟后那支敌骑的尖头。阵局若已经被撕开,就不能再从边上补,只能一刀扎进对方最前的尖上,把它撞歪,撞断,让后头的人来不及顺着它进来。我单骑冲下坡时,周围像静了一刹。
其实并不静。箭在飞,马在嘶,人声在喊,盾牌被撞得闷响,湿草烟呛得人眼睛发涩。可那些声音都被我往后压了。马蹄踩进泥雪里,溅起一片冷水,我伏在马上,长刀横在身侧,没有先举刀,也没有喊杀。冲阵最忌先把气力喊出去,真正要紧的是第一下撞在哪里。敌骑最前那人也看见我了,他大概没想到会有一个小军官单骑从侧坡冲下来,脸上先是错愕,随即狞笑,弯刀一抬,竟想正面将我截下。他太慢了。
我没有同他对刀。两马将交的一瞬,我忽然松半寸缰,让马头微偏,刀锋贴着自己马颈外侧斜斜送出,不取他的胸,而取他握缰的手和马侧。那人弯刀还没落下来,腕上已被我刀背重重一撞,整个人失了控,马被惊得侧偏,正好撞上他身后第二骑。敌骑尖头一歪,后头三四匹马立刻挤在一起,冲势被硬生生截短。
我借这一瞬从他们斜侧穿过去,刀锋反手一带,砍断第二人的马镫带。那人一脚踏空,身形一斜,我用刀柄撞在他肩头,把他从马上掀进泥里。第三骑见前头乱了,想绕开我继续往阵缝里冲,我直接催马贴上去,左手攥住对方马缰,右手长刀从下往上撩开他的短刀,膝盖在马鞍上一顶,整个人借势半立起来,刀背狠狠砸向他面门。他仰头坠马,后面的马蹄险些踩上去,队形顿时更乱。我听见后头自己人终于反应过来,有人大喊:“右翼压上!跟他压上!”但这时我已经进了敌骑中段。
那一段最险。前头被我撞乱,后头还没完全停,敌骑正像一条被拧弯的蛇,头尾都在挣。若我此刻退,便只撞乱一瞬;若我继续往里扎,便可能被两面夹住。可战场上许多时候没有稳妥可选,只有一口气压过去,压到对方先怕。于是我没有回头,刀在手里转了半圈,整个人贴低,顺着敌骑队形被撞弯的空隙往里冲。第一箭是在这时来的。
箭从烟后斜射,擦过我左臂外侧,带走一片衣料和皮肉,热意立刻从臂上漫出来。我只觉得手臂一麻,缰绳险些滑脱,便用左手更紧地勒住,右手刀势不收,劈开前方一杆横来的枪。枪杆被我削得斜裂,木屑飞进眼里,我眨也没眨,借马势撞进持枪人怀中。那人被马胸撞得倒退,我刀背顺势击他颈侧,他整个人软下去,枪也落了。第二处伤在肩。
一个残军从侧面扑上来,显然是不要命的打法,刀尖贴着我右肩划过去,虽没扎深,却把肩头软甲豁开一道,冷风一灌,血马上渗进衣里。我反手扣住他的刀腕,几乎与他贴面而过。他眼睛里全是狠意,我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旧敌国的军令。可我没有给他喊完的机会,刀柄短促地击在他喉下,他被自己的马带着往旁边倒去,撞翻了后面一骑。敌骑终于乱了。
原本他们要做的是楔形突入,可如今尖头断了,中段被搅,后头不知前方出了什么,只听见人仰马翻和同伴的惨叫,速度不由自主慢下来。骑阵最怕慢在窄口,一慢,便不是骑兵冲人,而是人马挤人马。我看见这机会,立刻勒马转向,不再往前冲,而是横切。横切比直冲更凶险,因为我把自己的侧面露给后头的箭和刀,可也只有这样,才能把他们的冲势彻底割开。
我一刀砍断一匹马的辔带,又借马身避开后方刺来的长枪,枪尖贴着我的腰侧过去,划破了衣料,带出一道浅血。我忍着腰侧一凉,身体侧挂在鞍上,长刀从马腹下反扫出去,扫中那持枪人的腿。他惨叫一声坠下马,我顺势翻回鞍上,喉间却被这一翻一压牵出一阵咳意。冷风、烟尘、急奔,样样都犯旧伤。我把咳硬生生压回去,胸腔里像被火和冰同时刮过,眼前短暂黑了一下。不能停。一停,就会被人围死。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汗、泥水还是血。前方敌骑已被我截成两段,后段开始犹豫,正好撞上我们右翼压下来的盾手。青槐在后头的声音很尖,喊得几乎破了:“压住!压住!别让他们合回去!”
我没想到他竟跟得这么快。他带着几个人从坡口冲下来,虽然离我还有一段,却正好补住了我横切之后留下的空。盾牌往前一推,敌骑后段再也冲不起来。我心里微微一松,随即看见烟中还有一骑没有乱。那人穿旧敌国轻甲,肩上系着黑布,显然是这一队的领头。他没有来救同伴,而是趁乱绕开,直奔阵中倒下的传令旗。只要他夺旗反冲,左翼本就乱了一息的人会误判敌势,阵形仍可能再乱。我调转马头追上去。那一段路其实不长,却像被拉得很长。马已经冲得发热,鼻息重得厉害,我的左臂和右肩都在流血,腰侧也开始发疼,胸口旧患被急促呼吸拽得一阵一阵发紧。可眼里只剩那面半倒的旗,和那名敌骑伸向旗杆的手。
我从后面追到他三步之内时,他终于回身。此人比前面那些都难缠,回刀极快,第一刀就斩向我马颈。我若护马,便会慢;若不护,马一倒,我会被压在阵中。电光火石间,我松开右脚马镫,整个人从鞍上侧翻下去,左手仍攥着缰,身体几乎悬在马侧。那一刀擦着马鬃过去,未能砍中马颈。我借身体下坠之势,长刀从下方斜斜上挑,正挑在他手臂内侧。他吃痛,刀势偏了。
我脚尖重新踩上马镫,腰腹用力翻回鞍上。那一下牵得胸口旧伤猛地一疼,喉间立刻泛起血腥味。我咬住牙,没让那口血上来,直接催马撞进他侧面。两马相擦,他想用肩把我撞开,我反而贴近,左手弃缰,直接抓住他甲领,右手刀柄砸向他太阳穴。他头盔挡了一下,没倒。我便顺势用额头狠狠撞上他的面门。这一下撞得我自己也眼前发白。他却比我更惨,鼻血一下喷出来,身体后仰。我松手,刀锋一转,割断他肩带,又一脚踹在他腰侧。他终于从马上摔下去,滚到那面传令旗旁。我没有下马补刀,只俯身捞起旗杆,单手把那面被泥水糊住的旗重新挑起来。风把旗面展开的一瞬,左翼那边的军士看见了。
有人先喊了一声,随后更多声音接上。阵中那口险些散掉的气,像被这面旗硬生生提回来。盾手重新合拢,弓手也回位,主将那边的令终于穿过烟传了过来,鼓声一变,前后两翼开始合压。敌骑被我从中割断,又被盾手截住,再无成势之机,剩下的人不是弃马逃散,便被按在坡口泥雪里。到这时,我才真正停下来。马在原地重重喘息,蹄下全是泥、血和碎木。我的左臂衣袖被箭擦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右肩软甲裂着,血把半边肩头浸得发沉;腰侧那道枪尖划开的口子不深,却被马背颠得一阵阵发热;额头方才撞敌将时也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一只眼。我抬手擦了擦,手背上立刻一片红。
青槐终于跑到我马前,仰头看着我,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他平日里嘴最快,此刻却像被那一路冲阵堵住了嗓子。过了好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一个人……把他们骑阵劈开了?”我把传令旗递给他:“拿回去。”他下意识接住,手却还在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我翻身下马时,脚刚落地,腰侧便疼得一沉,险些没站稳。青槐立刻伸手来扶,我摆了摆手,想说无妨,喉间那阵被压了许久的咳却忽然冲上来。我偏过头咳了两声,第一声闷,第二声带出一点血腥。我用袖口掩住,没让人看得太清,只觉得胸口旧伤被急奔和冷烟搅得厉害,像有一条旧线在身体深处重新绷紧。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我肩上的血,脸色微变:“你伤了。”
“皮肉。”我说。
他皱眉:“三处都在流。”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身上的确狼狈。方才冲阵时不觉得疼,停下来后,每一处伤都开始一一认领自己的存在。左臂一跳一跳地疼,右肩沉,腰侧火辣,额角还在流血,连手指都因长时间攥刀而有些僵。可这些伤都不重,至少比起阵局被破、粮车被冲散、民户被马蹄踩乱,不值一提。我道:“先收人,别追远。敌骑散了,后头残军未必散。”青槐还抱着旗,听见这话立刻点头,转身就去传。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稍稍稳了一点。这个平日嘴快的小子,关键时候倒没有掉链子。
主将赶到时,烟已经被风吹散大半。他骑马立在坡上,看了一眼被打散的敌骑,又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血,神色很深。他没有在众人面前多说什么,只问:“还能站?”
我道:“能。”他看着我,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中的废话,淡淡道:“站着去军医处。”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松劲。青槐抱着旗跑回来,听见这句,立刻道:“我送他去!”我看他:“你先把旗送回去。”他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又转身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我,眼睛还是亮得吓人,像是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你刚才真是势如破竹!”这句喊得太大,附近几个兵都听见了,顿时有人跟着笑,有人附和说“确实”,还有人说“我看那敌骑被他一人从中间劈开,魂都吓散了”。我有些无奈,刚想说别嚷,胸口却又闷咳了两声,只好把话吞回去。
军医处里,军医看见我时,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先看左臂,再看右肩,又看腰侧和额角,最后目光落在我被血染过的袖口上,声音平得可怕:“单骑冲阵?”我坐下,低声道:“事急。”
“你每次都事急。”他把药箱打开,动作重得像要拆营,“左臂箭擦,右肩刀伤,腰侧枪痕,额角撞裂,旧伤被烟和急奔牵动。还有呢?你要不要自己再补一处?”
我沉默片刻,道:“没了。”他冷笑:“你倒遗憾?”我不说话了。清理肩伤时,疼意终于明显起来。衣料和血黏在一起,军医剪开时,我指尖不由得绷了一下。青槐送完旗,又偷偷溜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脸上的兴奋还没完全散,见我肩上血肉翻开,立刻白了两分。他大概方才只顾着激动,此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我不是毫发无伤地冲了一阵,而是一路带着箭擦刀伤枪痕和旧疾硬撞过去的。他站在门外,小声道:“疼吗?”军医头也不抬:“废话。”青槐立刻闭嘴。我看他一副被骂后又不敢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不算太疼。”军医把药粉往我肩上一撒。我立刻闭了嘴,疼得吸了一口气。
青槐在门口看得整个人一抖,像那药粉撒在他自己身上。他不敢再问疼不疼,只小声道:“我去给你拿热粥。”军医冷冷道:“再拿干净布来。”
“哎!”他立刻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药味和炭火声。军医替我包扎完左臂和右肩,又查看腰侧。那伤确实不深,但位置靠近旧伤牵连处,他按了按,眉头皱得更紧:“今晚必发咳。你今日不许再出去,不许议事,不许骑马,不许碰刀。”我道:“敌骑尚未全清。”
“清不清与你无关。”军医抬眼看我,“你已经把最险的那一口撕开了,剩下的人会打。你别总觉得不亲眼看完,便不算胜。”
这话落下,我没有立刻答。他大约也知道自己说中了,声音稍缓,却仍硬:“你现在不是旧日阵前主将,什么都要自己撑到最后。你今日只是边军小军官,冲这一阵已经够了。剩下的,交给别人。”我低头看着自己被包起来的左臂,肩上隐隐作痛,胸口也因压着咳意而发闷。过了片刻,我才道:“知道了。”军医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着骂。
那一战后来传得比北坡口还快。因为看见的人太多,根本压不住。有人说我单骑从坡上冲下来,一刀截断敌骑尖头;有人说我横切骑阵时像把阵局从中劈开;青槐则把“势如破竹”四个字挂在嘴边,逢人就讲,讲到后来连面馆老板娘都知道我那日“一个人冲了好多马”。老板娘给我端粥时,盯着我包好的肩和臂,叹了口气:“冲得再厉害,也要喝粥。”我坐在面馆避风的位置,左臂还不太能抬,右肩也疼,额角贴着药布,听见这话只好接过粥。青槐坐在对面,兴致仍高,正要再讲我如何捞旗,我抬眼看他,他立刻把话咽回去,改口道:“喝粥,喝粥。”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意从喉间往下滑,胸口那点被烟呛过的涩痛终于缓了些。
窗外边城风仍冷,营里的人还在清点俘虏和马匹,主将那边大约已经开始重排北线哨位。那一阵我确实冲得凶,也确实受了些伤。可阵局没有被破,粮车没有乱,民户没有被马蹄踩散,敌骑那枚楔子最终折在坡口,没有扎进我们阵中。这样一想,肩上的疼、左臂的血、腰侧那一道火辣,便都变得很实在,也很值得。我不是为了做传说才冲下去的。我只是看见阵局将破,而我来得及。来得及,便去了。去了,便要破。破完之后,再回来喝这碗被人盯着喝完的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