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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探病 他来探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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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第二日傍晚来的。我那时正坐在军医处外间,右手掌心被包得很厚,白布一层一层缠过掌背,连手指都不大能自然弯曲。军医刚给我换过药,伤口疼得厉害,那种疼不似刀伤在身上某一处闷闷发作,而是细碎、尖锐、牵连着每一根手指,稍一动,便从掌心一路刺到腕骨。我左手握着暖炉,右手只能搁在膝上,像一件暂时不归自己管的东西。沈砚坐在旁边翻夜巡表,青槐蹲在门槛边替我剥药糖,剥得笨手笨脚,糖纸弄得沙沙响。军医嫌他吵,冷冷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动作放轻,像是在拆什么军机密报。帘子就是这时候被掀开的。
来人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伤,额角贴着药布,左臂吊着,脸色也不太好。他叫陈秉,平日里同我不算最熟,却也常在摔跤课和夜巡时见面,性子直,力气大,笑起来声音很响。可此刻他站在门口,竟像忽然不会进门似的,手里捧着一只小木盒,脚步停在门槛外,眼睛先落到我右手上,随即又很快移开。我看见他,便道:“伤好些了?”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没料到我会先问他,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多了。”青槐回头看他,立刻站起来:“陈秉,你怎么来了?军医不是让你躺着?”
陈秉没有理他,只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只小木盒放在案边。他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盒盖没有盖严,里面露出几样东西:一小罐止血药,一卷细布,还有两块干净的软皮护掌。大概是他能找到的、与手伤有关的所有东西了。他低着头,道:“我……来看看你。”这话说得很干。说完之后,他像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军医抬眼看他,没赶人,只淡淡道:“有伤就站一会儿,别杵太久。”陈秉应了一声,却仍站着。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青槐看看他,又看看我,平日里最爱插话的人,这时也难得闭嘴。沈砚坐在旁边,手里的夜巡表没有翻页,像是在看字,实则也把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陈秉,道:“坐吧。”
他摇头:“不坐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昨日若不是你,我就死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明显哑了一点。我原本想说“战场上本该如此”,可看见他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停了。这样说太轻了。对我而言,那一下是情势所迫,是一瞬间最省事、最快、最能救人的选择;可对他而言,那是从生死边上被人硬拽回来的一刻。他躺在车辕下,看着刺刀落下来,看着我的右手挡在他颈侧,看着刀尖穿进掌心,那画面大约会在他心里停很久。于是我只道:“你活着就好。”陈秉眼眶一下红了。
他本来大概打算忍住,毕竟军中男儿,又不是少年小儿,可这五个字像正好戳在他最绷着的地方。他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可你的手……”我垂眼看了一下自己包得厚厚的右手,笑了笑:“军医说没断主筋,养一养就好。”军医在旁边冷笑:“养一养?你倒会说。半月不能用力,一个月不能握刀,写字吃饭都成问题,叫养一养?”我被拆台拆得太快,只好闭嘴。陈秉脸色更难看,像是被军医这几句话砸得心口发沉。他往前半步,忽然屈膝就要跪。我眉头一动,沈砚已先一步伸手,把他肩膀按住。
“别来这套。”沈砚声音不重,却很稳,“他现在右手不能用,你跪下他还得想办法扶你,给他添乱?”
陈秉僵在那里,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我看向沈砚。他神色平常,像只是随口一说,可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挡。若陈秉真跪下,这件事就太重了,重到不再像同僚之间救了一命,而像亏欠、恩义和还不清的债。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便顺着沈砚的话道:“他说得是。我如今扶不了人,你别折腾我。”陈秉这才慢慢站直,眼睛仍有些红,低声道:“我不是想添乱。”
“我知道。”我说。
他抬头看我,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那个小木盒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些……也不知用不用得上。我问了库房,说软皮能垫掌心,等你伤口长些了,或许能用。”青槐立刻凑过去看:“你还会想这个?”陈秉瞪他一眼,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只会摔跤。”青槐被他噎住,摸摸鼻子,没再说。我看着那两块软皮护掌,心里微微一动。东西不值什么,却显然是他想了很久才备来的。他大约不知道探病该送什么,也不敢送太贵重的东西,怕显得更郑重,只能把能想到的、对我这只手有用的东西一件件找来。一个力气大、平日里大咧咧的军中同僚,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笨拙,也很真诚。
我低声道:“多谢。”陈秉立刻摇头:“该我谢你。”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轻,手指攥了攥衣角,忽然道:“以后你右手不便,有什么活叫我。搬东西、提水、查军械、抄名册,我都行。”沈砚终于抬眼:“抄名册?”陈秉顿了顿:“字丑些。”青槐噗地一声笑出来。屋里那点沉重终于被这一句冲散了些。连军医都哼了一声,像是嫌弃,又像是默许。沈砚淡淡道:“那还是算了。他左手写得已经够像马踩的了,再加上你,库曹得投河。”陈秉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低声嘟囔:“那我搬东西。”我笑了笑:“好。”他像是得了什么准许,整个人松了一点。可目光落到我右手上时,又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他低声问:“疼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青槐下意识看我,沈砚也停了翻表的手。军医更是直接冷冷道:“他当然疼。”我本想照旧说还好,可被军医抢先截断,只能沉默片刻,改口道:“疼。”陈秉听见这个字,脸色反而更难过了。我看着他,慢慢道:“但疼几日,总比你没命好。”他说不出话了。这句话不是安慰,也不是逞英雄,只是很实在。战场上许多选择都没有两全,能换回来一个活人,便已经值得。右手掌心被扎穿,吃饭穿衣都笨拙,写字也难看,疼起来连睡都不安稳;可陈秉站在我面前,会呼吸,会羞愧,会提着一盒软皮护掌来探望我,那这只手伤得便不算冤。陈秉站了很久,最后很郑重地说:“以后我这条命,有你一半。”
我还没开口,沈砚已经皱眉:“别说这种话。他不缺命,你把自己的命看好就行。”陈秉怔了一下。沈砚把夜巡表放下,语气仍平:“他救你,是要你活着,不是要你以后背着一身债上战场。下回遇事,刀握稳些,脚下看清些,别再把自己卡在车辕底下,比什么报恩都强。”这话说得不客气,却正中要害。陈秉被说得耳根发红,低头应了:“记住了。”我看着沈砚,心里有些想笑。他如今倒越来越会替我说那些我不方便说的话。若由我说,容易显得太轻,像不把救命之事放在心上;由沈砚说,便刚好能把那份沉重压回军中同僚之间最合适的位置上。陈秉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谢,只向我抱了抱拳,动作很慢,也很认真:“你好好养伤。往后你右手不能做的,叫我。”我点头:“回去歇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像终于想起一件事:“明日早饭,我给你带粥。老板娘说你的手这样,吃面不方便。”青槐立刻道:“我也可以带。”陈秉看他:“你会洒。”青槐不服:“我什么时候洒过?”沈砚慢悠悠道:“昨日。”青槐立刻没声了。陈秉这才像终于找回一点平日里的样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掀帘出去了。外头风冷,帘子放下后,屋里药味重新拢回来。我低头看着案边那只小木盒,里面的软皮护掌摆得整整齐齐,边缘还有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青槐凑过来,小声道:“他昨晚一夜没睡。我听他们营的人说,他一直问右手掌心扎穿会不会废,问了三个人,最后被军医骂回去。”军医冷冷道:“我骂得少了。”沈砚看着那盒东西,道:“让他来一趟也好。不然这事压在他心里,迟早压坏。”我没有说话,只伸出左手,把盒盖慢慢合上。右手仍疼,疼得很实在,掌心仿佛还留着刀尖穿过时那一点冷亮的痛。可是此刻,那痛里又混进了别的东西。陈秉的红眼睛,青槐笨拙剥开的药糖,沈砚替我挡下那一跪,军医嘴硬心软地没有赶人,老板娘已经提前想着明日给我备粥。原来救人之后,不只有战功和伤口。
还有被救下的人会来,站在门口不知所措,捧着一盒不值钱却费心的东西,红着眼问一句疼不疼。我低头看着自己包得厚厚的右手,忽然觉得这一只手虽然暂时不能握刀、不能写字、不能好好穿衣吃饭,却确实把一个活人从刀下拽了回来。这样一想,好像连笨拙都变得可以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