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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掌心 那一刀,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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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下其实来得极急。我那时离倒地的同僚还有三步,刀已经在鞘中,来不及拔,脚下又被碎石和半截断枪绊了一瞬。敌人从侧面扑过去,手里拿的不是长刀,是一柄短而厚的刺刀,刀尖往下,直取他颈侧。那同僚摔得狠,半边身子卡在车辕下,抬手去挡时连刀都握不稳,只能眼睁睁看那一点寒光压下来。我知道那一刀若落下去,他便没了。身体比念头更快。
我往前一步,右手直接探过去,没抓刀尖,也没抓最锋利的刃口,而是顺着他手腕下沉的力道,掌心一翻,硬生生攥住了刀背偏刃的地方。照理说,这一下该避开要害,可那人力气太狠,刀身又窄,刀尖仍从我掌心偏处扎了进去,几乎贯穿。那一瞬疼得很清楚,不是钝疼,是一种极冷、极亮的痛,像有一枚烧红又冰冷的铁钉从掌肉里钉过去,连指根都麻了一下。血一下子涌出来。不是慢慢渗,是顺着刀身往下淌,沿着我的腕骨滑进袖口里,热得发烫。可刀势也被我这一抓生生截住了。
倒在车辕下的同僚瞪大眼,看见那柄刀停在自己颈侧不足一寸的地方,刀尖没落到他身上,反倒穿在我的掌心里。他像是想喊,却被吓得发不出声。那一刻周围也静了半息,连敌人都没想到有人会这样挡刀。他本能要抽刀,我却反而把五指收紧,掌心血肉被刀刃搅得更疼,我借着他往回抽的力道向前贴近,左手扣住他腕骨,肩膀撞进他胸口,膝盖顶住他下盘,右手掌心仍死死钳着那柄刀,把他的刀路拧偏。他眼里终于露出惊恐。
我没有给他第二次发力的机会,左肘上抬,重重击在他喉下。他喉间一闷,整个人往后仰,我顺势夺了刀,刀从掌心里拔出来时,那疼意才真正炸开,血一下子从伤口里涌得更急,滴在地上,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被扎穿,伤口从掌肉里裂开,虎口到掌心一片血红,几根手指短暂地发僵,握不拢,也张不开。可那时还没到能疼的时候,我只把手往袖里一缩,用左手提刀,低声道:“把人拖走。”那倒地的同僚被人拖起来时还在看我的手,脸色比我还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的手……”我说:“没事。”
这两个字刚出口,沈砚就从侧面赶到,一眼看见我袖口往下滴血,脸色立刻沉了。他没有当场拆我,只飞快把那同僚往后一推,替我挡住旁边冲来的两个人。等这一小截战线终于压回去,他才一把抓住我的右腕,手劲很稳,声音却低得可怕:“给我看。”我把手往后收了一点:“回营再说。”他看着我,眼神几乎冒火:“你右手在滴血。”我道:“还能动。”
“你少拿‘还能动’糊弄我。”他说着不由分说把我袖口卷上去,看到掌心那道穿透伤时,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血把半个手掌都糊住了,掌心中央有一道深而开的口子,伤处翻起,边缘被刀尖撕得不整齐,像一只血淋淋的眼。沈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先前的怒意被更重的后怕压下去。他大约这才真正意识到,方才那一刀若再偏一点,废掉的不止是掌心,可能整只手都握不了刀、写不了字、拿不了筷子。他咬牙道:“你真是疯了。”我没有反驳,只道:“先包住,血会碍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怕自己骂起来没完,从怀里扯出干净布条,先把我手腕上方按住,又用药粉压了掌心。药粉一撒上去,疼得我眼前白了一瞬,指尖不受控地抽了一下。他察觉到,动作立刻轻了些,嘴上却仍冷:“疼就对了,省得你以后还敢拿手接刀。”
我垂眼看着他替我包扎,右手被他托着,掌心血一层一层渗过白布,心里倒没什么起伏,只是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这回军医大约真要骂得很难听。果然,回营后军医看见那只手,第一句话便是:“你若不要右手,可以早说。”我坐在军医处的矮榻上,右手被他摊开,掌心向上。血已经止了一半,但伤口仍吓人,指缝里都是干涸的血,几根手指被牵得微微发抖。军医低头清创,眉头拧得极紧,声音冷得像刀背:“掌心贯穿,幸好没断主筋。可你这只手接下来至少半月不能用力,不能握刀,不能提重物,不能沾水,不能写太久。”我看着他用细钳把伤口里一点碎屑夹出来,疼得手腕一紧。沈砚站在旁边,立刻按住我的小臂。
军医抬眼:“按稳了。”沈砚应了一声,手掌压得很稳,却没有压疼我。他平日里总爱和军医一唱一和地骂我,这次却难得安静,只盯着那道伤,脸色一直不好看。等军医上药时,我终于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气,沈砚像被烫到似的看我一眼,随即又转过头,硬声道:“现在知道疼了?”我说:“一直知道。”他被这句堵得半晌没说话。军医冷笑:“知道疼还接刀,看来知道得不多。”那一晚之后,我的右手被包成了厚厚一团。
起初我还没觉得多麻烦,直到第二日清晨要穿衣时,才发现右手一废,许多寻常动作都变得异常笨拙。衣带要系,袖口要束,腰封要收紧,平日里不过抬手几息便能做完的事,如今左手绕来绕去,总不是那个角度。右手稍一用力,掌心便像被重新撕开,疼意从掌中一路窜到腕骨。我站在榻边,试了几次,衣襟仍松着,腰带也垂在一旁,整个人罕见地有些狼狈。沈砚掀帘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先是一怔,随即脸上很明显地闪过一点想笑又忍住的神情。我抬眼看他,他立刻把笑收回去,故作正经:“需要帮忙?”我道:“不需要。”话是这么说,左手却正把腰带绕错了一道。
沈砚看了片刻,终于没忍住,走过来把我手里的腰带接过去:“你再绕下去,今日点卯能把自己绑成俘虏。”我想把腰带拿回来,他已经避开我的手,低头替我把衣襟理正。这个动作原本亲近得有些过分,可他做得太自然,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得不补救的军务漏洞。衣带从他指间穿过,收紧时避开我胸腹旧伤的位置,又把袖口折好,不让右手掌心被布料蹭到。我低头看他替我系带,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沈砚也没抬头,只淡淡道:“别想太多。你右手现在比青槐脑子还不灵,我这是替营里省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青槐听见会难过。”
“他不该难过,他该反省。”
衣裳勉强穿好,吃饭又成了另一桩麻烦。面馆里热气腾腾,老板娘照旧给我多卧了一个蛋,还特意把碗推到我面前避风的位置。我左手拿筷子,拿得并不顺。夹面时面条滑下去,夹蛋时蛋白险些碎进汤里,右手想去扶碗,刚一动,掌心便疼得一僵,只好又收回来。沈砚坐在对面,看了我片刻,终于伸手把我碗里的面用筷子挑散,又把蛋夹开,分成容易入口的小块,动作熟练得像照顾伤兵。我看着他:“不必这样。”他说:“你左手夹半天,面都凉了。”
旁边青槐本来想笑,刚张口,就被沈砚一个眼神压回去,只好低头猛喝汤。老板娘也看见我手上包得厚,什么都没问,只悄悄把勺子换成了大些的,还给我盛了一碗更软的热粥,说:“这两日先吃好舀的,手好了再吃面。”我握着勺子,左手仍不大顺,粥洒了一点在碗沿上。其实那只是一点小事。可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陌生的不适。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这种笨拙太明显。战场上我能一瞬间断人生死,能贴着火信台夺图,能在雪夜里从暗河边摸回来,可一只右手伤了,竟连穿衣吃饭都要慢半拍。越是这种日常小事,越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仍是一具会损坏的血肉之身,不是什么只要意志足够便能一直撑下去的旧兵器。
沈砚大约看出来了。他没有说破,只把桌上的药糖推到我左手边:“吃完含一颗。军医说你今日少说话。”我道:“他管得越来越宽。”
“你伤得越来越多,他自然管得越来越宽。”沈砚夹了一筷子面,慢条斯理道,“况且你现在连衣裳都系不好,暂时没有资格嫌别人管。”
我看他一眼。他毫不退让。
后来几日,笨拙变成了日常。
写名册时最麻烦。右手不能握笔,我只能左手写,字歪得厉害,一行下来像被马踩过。库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委婉道:“要不,今日我代写,你口述?”我盯着那行惨不忍睹的字,沉默片刻,道:“也好。”沈砚路过时看见,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我说:“想笑就笑。”他立刻把纸放下,严肃道:“不敢。字虽丑,气势尚在。”青槐在后面笑得差点被草捆绊倒。
握暖炉也不方便。平日里我总把小暖炉拢在右袖里,如今右手包得太厚,掌心不能受压,只能用左手抱着,偏偏左手还要翻册子、拿勺、掀帘,做什么都不顺。沈砚看不下去,给我找了一条细绳,把暖炉套住,挂在袖中,让它不必握也能贴着腕侧取暖。他系绳时低头很专注,口中还嫌弃:“你这人真麻烦,伤了手连炉子都不会拿。”我道:“从前没伤过右手?”他说:“从前伤了也没人看见吧。”这句话轻轻落下来,倒叫我一时无言。他抬头看我,像是意识到话说重了些,却没有收回,只把暖炉在我袖中安置好,声音低了点:“现在有人看见了。你就麻烦着吧。”我没有再说什么。最难的是换药。
军医每日拆开纱布时,伤口都狰狞得很。掌心本就是常动的地方,稍微牵扯便疼,伤口边缘红肿,血肉新鲜,药粉一落下去,整只手都像被火烧。我起初还能不动,后来有一次疼得指尖一抽,沈砚立刻按住我的腕,军医冷冷道:“别忍过头。疼就说。”我看着那道伤,低声道:“还好。”沈砚在旁边叹气:“你这两个字听得人想打你。”军医难得赞同:“打轻了。”我抬眼看他们,两人神色都很认真,竟不像玩笑。
日子就这么一点点过去。我的右手一直包着,做什么都慢,吃饭慢,穿衣慢,翻书慢,连给阿宁回信都慢。她从京里送来的小笺问我近来好不好,我本想照旧写“无事”,结果左手写了两个字,自己都看不下去。最后还是沈砚替我磨墨,坐在一旁监督我用左手慢慢写完。字歪得厉害,纸上还沾了一点药味。我说:“她看了要笑。”沈砚道:“她看了只会知道你伤了手。”我停住笔。他看着我:“你不会还想瞒她?”我垂眸:“不想让她担心。”
“那就写轻些,但别写无事。”他说,“你妹妹不是傻子。”
我看他片刻,终于在信里写:右手小伤,已由军医看过,不妨事,只是近日字丑,莫笑。沈砚看完,哼了一声:“总算像句人话。”几日后阿宁回信,随信送来一副柔软的护手,针脚细密,内里垫得很轻,不压掌心。小笺上写:哥哥不许逞强,字丑也要写。右手未好前,不许提刀,不许拿重物,不许说“不妨事”。我看着那一连串“不许”,沉默了很久。沈砚在旁边笑:“你家妹妹比军医还会管。”我把护手收好,低声道:“她从前不这样。”
“那现在这样挺好。”他说。
我想了想,点头:“是挺好。”右手伤得不算最重,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我拖回日常。它不像咳血那样惊心,也不像箭伤刀伤那样让人当场变色,却一点一点占住每个细碎时刻:穿衣时要人帮一把,吃饭时面会夹不稳,写字时字歪得可笑,握暖炉时要重新系绳,换药时疼得不能完全藏住。它让旁人照顾我,也让我不得不接受这些照顾。最初我觉得笨拙。
后来慢慢觉得,也许笨拙并非坏事。
因为一个人若总是太快、太稳、太能忍,旁人便会忘记他也会有做不好的时候。右手伤着的这段日子,沈砚会替我系衣带,老板娘会给我换勺,青槐会抢着帮我翻册子,军医会把药包得松一点,阿宁会从京里寄护手来。所有人都把我的不方便看在眼里,却没有因此把我看轻。他们只是很自然地把我扶了一把。我也终于学会,在筷子夹不起面、衣带系错一圈、右手疼得握不住暖炉的时候,不必非要立刻装作无事。毕竟这一次,我不是在万人阵前。我只是坐在边城小面馆里,左手笨拙地舀着热粥,被同僚笑了两句,又被人悄悄把碗推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