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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雪血 图已经到手 ...


  •   岭口的风比寨中更硬,雪从半夜下到将明未明,落在肩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我一路从暗河边翻上来时,起初还只是胸口发闷,像有人拿冷铁贴着那道旧贯穿伤慢慢往里按,等见着接应的火光,绷了整整一夜的那口气才终于松了一寸。人一松,先前被药丸、冷风和意志死死压着的东西便一股脑翻了上来,喉间那点腥甜骤然变重,像血从肺腑深处一层层往上涌。我本还想把那卷油布先交稳,把话说完,把副将死了、火信断了、传令筒里换了假信这些事一件件交代清楚,可刚把图塞到沈砚手里,胸口便猛地抽紧,我偏过头去,先是低低咳了一声,那一声尚算压得住,第二声却像硬生生从裂开的肺里扯出来,震得眼前都黑了一瞬。

      我下意识抬手去捂,掌心本就有火信绳勒开的伤,这一下覆到唇鼻上,温热的血立刻漫开,先是唇边,紧接着连鼻端也被震得渗了出来,顺着指缝往外蜿蜒。雪夜里那点红色实在太刺眼,连我自己都看得分明。沈砚方才还在低头看图,下一刻脸色就变了,图都没来得及收回怀里,先一步伸手扶住我肩膀,手劲重得像是怕我连人带血一起栽进雪地里去。他一碰我就知道不好,想说一句没事,可血腥味已经呛进喉间,我只能弯着身把那阵咳硬生生咳完。鼻腔里也有热流一阵一阵往外渗,呼吸一时深不得,浅不得,连胸腹都像被那一道旧伤牵着一缩一缩地疼。

      接应的兵都站住了,没人敢出声,连马都像被这动静惊了一下,在风里轻轻刨地。那一刻四周安静得很,只有我压不住的咳声和血滴在雪上的细响,一下,一下,竟比刀出鞘时还叫人心里发沉。我捂着口鼻缓了片刻,觉得掌心里温热得厉害,知道这回到底是伤了肺气,不是寻常两口咳便能过去的小发作。可奇怪的是,痛归痛,心里却并不慌。图在,副将死了,山寨也乱了,假信已经放进传令筒,这条线最险的一截终究被我拦住了。身体到了这时才来讨债,已经算是很讲道理。

      我仍半弯着身,指缝间都是血,抬眼看见沈砚脸色白得比我还难看,忽然便有点想笑。于是我一边捂着,一边极轻地弯了弯眼角,唇边那点笑意被血色染得发暗,连说话时都带着没散尽的喘息:“这次……有点厉害。”我停了一下,胸口又牵着疼,便把那口气慢慢顺下去,声音比平日更轻,“好在是胜了。”

      这句话一出口,沈砚眼底那点被硬压着的怒意几乎一下烧起来。他大概是想骂我,想说你都这样了还笑什么,可看着我掌心里那一片鲜红和鼻端未止的血,又像一句重话都舍不得真砸下来。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极低,却比风还冷:“你管这叫有点厉害?”他说着便要去扯我捂着口鼻的手,像是想看清究竟咳了多少,又怕碰重了让我更难受,动作僵得厉害,连指尖都透着紧。我借着他手上的力道慢慢站直一点,呼吸还是浅的,喉咙里全是铁锈味,血从鼻端渗下来,蹭在手背和袖口上,热意一过,很快就被雪风吹得发凉。

      我本想再说一句先把图送去主将那里,别在这里围着我耽搁,可才一张口又是一阵闷咳。这回咳得更深,胸腔像空了一块,连背后对应旧伤的地方都开始发麻。我侧过身去,血从指缝里又漫出来些,连袖口都洇透了一片。沈砚终于彻底不跟我讲理了,一只手稳稳扶住我,另一只手已经把那卷图塞给旁边接应兵,语气又急又沉:“图立刻送主将,按他说的回报,一个字别漏。你,跑去叫军医,现在就去,快。”旁边那人这才像猛然回过神,抱着图就走,另外几个人想上前又不敢太近,眼神都落在我身上,像是这才真正意识到,我刚从黑松岭一个人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卷图和一场胜局,还有一身硬生生压到此刻才显出来的伤与寒。

      我靠着沈砚站了一会儿,雪风吹得人头脑反而清醒了一点。胸口还是疼,咳意却暂时缓下去了,只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鼻端渗出的血也慢了些。我把手放下来,看见掌心一片狼藉,自己都怔了怔。沈砚盯着我那只手,脸色难看得像马上要把我连人打包扛去军医处。我见他绷得太紧,反倒轻声道:“真没你想得那么——”话没说完,便被他冷着脸截断:“你闭嘴。”他平日里虽也会拿我半夜咳血的事来压我,可语气里总还留着几分同僚间的熟稔和玩笑,这一回却是半点笑意都没有,连声线都紧得发哑,“你现在多说一个字,都像在跟军医合谋气死我。”

      我听得有些无奈,胸口却又微微一热,不知是血气未平,还是别的什么。我低头把掌心的血在雪上蹭去一点,结果越蹭越乱。沈砚看不下去,扯了自己的帕子来按住我口鼻下沿,动作又快又稳,像是怕我再抬手牵动伤处。他扶着我往岭口火光更近的地方走,脚下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我半倚着他的力道,竟忽然有些想起很多年前旧战场上的黎明。那时候每逢大胜之后,自己也是这样,先看旗,先看图,先看敌军有没有真的散,再看自己身上还有多少血。这习惯到如今都没改彻底,只是从前没人敢这样扶我,也没人会在我刚笑一下时便气得眼眶都发沉。

      等到主将派来的亲兵赶到时,我已经在岭口临时点起的小火旁坐下了。说是坐,其实也不过是借着一块石头歇一歇,背后抵着冷硬石面,反而能让胸口舒服些。沈砚蹲在我旁边,帕子还压在我唇边,时不时看一眼帕上的血色,眉头便更紧一分。我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图呢?”

      “送去主将处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生怕我再追问细枝末节,“副将死,火信断,假信放入传令筒,废神堂里还有山匪头目可拿,话已经带到。现在轮到你了。”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我有什么可轮的。”沈砚抬眼盯我,那眼神像在说你还真敢问。可到底顾着我正难受,没有再同我掰扯,只把热水囊拧开递到我唇边。水里混着一点药味,苦得很,我喝了一口便皱眉。他却像终于抓住了一件能正大光明管我的事,冷声道:“苦就对了。军医来之前,你给我把这口气稳住,别再笑,也别再逞强。方才那句‘好在是胜了’,你不如留着去跟军医说,看他会不会夸你。”

      我靠着石头,看着火光在雪里一跳一跳的,忽然觉得真有点累了。那不是想倒下去的累,而是长夜终于走到尽头,绷着的弦一寸一寸松下来,连旧伤的疼都显得实在。远处营中已经隐约有动静,天边那点灰白正慢慢破开雪夜。我把带血的气息一点点压平,掌心按在胸腹旧伤附近,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很轻:“总算没白去。”沈砚本还想骂,听见这句却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我说的不是那卷图本身,也不是那名残将的性命,而是这一夜所有最险的关口都被我踩着过去了,没让敌方把边境撕开一口。他半晌才低声道:“没白去,但你也没必要每次都把自己赔到这份上。”

      我没有立刻答。火边的热意一点点烘上来,连鼻端的血都快凝了。我望着雪地上那几滴早已发暗的红,忽然觉得这话也没法反驳。很多年旧习惯留下来,总是在事成之后才想起自己也还是血肉之躯,会疼,会咳,会一口血顶到喉口时眼前发黑。可这一次我并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一句带过,便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了。

      军医到时带着满身冷风和药箱,远远见着我袖口和帕上的血色,脸色当场沉得能结冰。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先扣住我腕脉,又抬手抹开我鼻端残血,看了看气色,再按到胸腹旧伤那处。我忍了一下,到底还是皱了皱眉。军医冷笑一声,像是早料到如此:“笑啊,怎么不笑了?”沈砚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却还是老老实实补了一刀:“他刚才还说,这次有点厉害,好在是胜了。”

      军医手下一顿,抬眼看我,那目光简直像要把我连同黑松岭一起剖开看看里面究竟还有没有分寸。我被他看得只得偏了偏头,难得有些心虚。可下一刻,他却没再多骂,只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的药和压咳的丸子,动作很快地替我处理掌心、鼻端和肩侧渗血之处,声音冷硬得很:“胜了是好事。活着回来,才配说下一句。”这话落下去,火光仿佛都静了一静。

      我坐在那里,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口鼻间的血腥味也未完全散尽,听着这句,却忽然有些想笑,只是这回没真笑出来。沈砚站在我身侧,终于像彻底松下一口气,手仍稳稳扶在我肩后,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允许自己相信,我这一夜确实是胜着回来的,而不是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雪岭深处。

      我抬眼看向将亮未亮的天,雪色被晨光慢慢染得发白,风也似乎没先前那样刺骨了。黑松岭那一夜的刀、火、暗河、血和追兵都还在脑海里,清清楚楚,可我此刻更真切感受到的,却是手边热水的温度、军医按在腕上的指尖、沈砚紧绷到现在才肯松一点的神色。那一句“这次有点厉害,好在是胜了”,说的时候只觉平常,到此刻再回味,倒像是给自己、也给他们一个交代。是,确实厉害了些。但好在,是胜了。而且我还坐在这里,能咳,能笑,能被人按着喝药,也还能在风雪将尽的时候,看见天慢慢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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