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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夜咳 白日无伤, ...


  •   夜里那阵风是从北边压下来的,白日里剿匪时还只是阴冷,到了后半夜,营中火盆一灭,寒意便像水一样从地底往上漫。我其实早该去军医处。傍晚回营时,胸腹那道旧伤已经隐隐牵着疼,喉间也有一点腥甜,只是那时候人还没散,俘虏要押,伤兵要点,缴来的刀箭要入册,粮车和马匹也要重新清查,我若在众人面前露出一点撑不住的样子,底下那些刚从山里回来的年轻兵便会跟着慌。于是我把咳意一口一口压回去,照旧站在火把光里看名册,叫人把轻伤的先送去包扎,把俘虏分开审,把林中那条暗道标在图上,又叮嘱青槐明日一早去查被匪徒动过的车轴,别等到下次出门才发现木销松了。沈砚站在旁边看我,几次像要开口,最后都忍住了,只在散人时把我的大氅丢过来,没好气地说了一句:“披上,别又让军医在我耳朵边骂。”

      我接了大氅,笑了一下,说:“今日没伤。”他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想说你脸色白成这样还敢说没伤,但周围人多,他到底没有拆我台,只嘀咕了一句:“你这人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我没有接,只把大氅披好,袖中暖炉早冷了,铜壳贴着掌心,冰凉一片。我本该让人重新添炭,可那会儿实在没心思,只想着先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等回营房坐一会儿,缓过这口气就好。可旧疾向来不听人的安排。

      到后半夜时,营中已经静下去,外头只剩巡夜人的脚步偶尔从帐外经过,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轻而硬的声响。我坐在榻边,原本只是想把靴脱了,手刚碰到靴口,喉间那点痒意忽然往下一沉,像有人拿一根细线从肺腑深处猛地一拽。我偏过头,低低咳了一声,第一声还压得住,第二声便压不住了,连着几下闷咳从胸口滚出来,震得旧伤一阵一阵发疼。我用手背抵住唇,想着再忍一忍,等这一阵过去便好,可那咳声像被白日里吸进去的冷风、烟尘和血腥气一起勾了出来,越压越急,越急越深,到后来连气都接不上,只能一手撑着榻沿,一手死死按住胸腹偏侧那道旧伤,弯下身去。

      帐里没有点大灯,只留了一盏小油灯,灯芯烧得低,光影晃得很慢。那一阵咳到最重时,我眼前有些发黑,喉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意,腥甜得厉害。我本能地把头偏向暗处,袖口掩住唇,咳声被布料闷住,却没能闷住那一口血。温热的液体落在掌心和袖里,先是一点,随后又被下一声咳带出来,沿着指缝往下渗。我低头看了一眼,灯色昏暗,那血却仍红得刺目,像白日里山道上没来得及擦净的刀口,忽然又被带回了这间安静得过分的营房里。我没有立刻叫人。

      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疼,只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先浮起来的竟然是:别惊动旁人,别让他们以为战后又出了事,别让军医知道我傍晚就该去却拖到现在。这个念头像旧习惯一样先于身体反应,我扶着榻沿缓了片刻,想去摸一旁的帕子,把血擦干净,再把这件带血的中衣换下来。可我刚站起一点,胸口便又是一阵剧痛,咳意反扑上来,我眼前一黑,膝盖几乎撞在地上,只能勉强扶住案角,案上的木牌和药包被我碰得一乱,发出一连串不轻不重的响。帐外立刻有人停步。我听见沈砚的声音:“你没睡?”

      我闭了闭眼,想说无事,可一开口,先出来的又是一声咳。这一次没能掩好,血腥味在帐里散开,连我自己都闻得清楚。帐帘被猛地掀开,冷风灌进来,灯火摇了一下,沈砚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原本脸上还有点被吵醒的不耐烦,下一瞬看见我撑在案边、袖口发暗、唇边没擦净的血,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变了。我抬手,想示意他小声些,别把人都叫起来,可手刚抬到一半又咳下去,掌心里的血被灯光一照,连解释都省了。沈砚几步冲过来,一把扶住我肩膀。他平日里总爱同我打闹,摔跤时没轻没重,抢面时也不客气,可这一回手竟有些发僵,像怕一用力我就会从他手底下散了似的。他低头看我的袖口,又看我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气急败坏地压着声音道:“你管这叫没伤?”

      我想说只是旧疾,话到嘴边又被咳声截断,胸腹那处贯穿旧伤疼得像重新裂开,连带着背后相应的位置也隐隐发麻。我弯着身,手指攥住他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发白。沈砚被我拽得一怔,随即脸色更难看,像是忽然明白我不是故意吓他,而是真的站不稳了。他不再问,转身便朝外喊:“青槐!叫军医!”我立刻哑声道:“别喊。”声音很低,几乎被咳意磨破。沈砚回头看我,眼睛都红了些,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你还想瞒?你咳血了还想瞒?你是不是非要倒在这儿,明早让我们来收拾你?”

      帐外已有脚步声匆匆靠近,青槐睡得迷迷糊糊,披着衣裳跑来,刚探头就看见我袖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比我还像个病人。他张口就要喊,被沈砚一眼瞪回去:“别嚷,去请军医,快。”青槐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慌得不成样子:“主将那边——”沈砚咬牙:“先军医。”青槐这才彻底跑了。我靠在沈砚臂上,缓过一点气,低声说:“不必惊动主将。”他冷笑一声,扶着我坐回榻边,动作却又轻得很:“你现在倒知道不必惊动了?白日里你钻车底、追人、押俘、复盘,一样不少,怎么没想过自己这副肺腑禁不禁得住?”

      我抬眼看他,想照旧说两句把话岔开,比如“你如今倒会训人”,可喉间血味还没散,一开口恐怕又咳,只好沉默。沈砚见我不说话,更气,却又不敢再逼我说话。他四下看了一眼,把地上的暖炉捡起来,摸到早已冷透,脸色更沉,嘴里骂了一句极轻的脏话,然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只还温着的小手炉,硬塞进我掌心。那点热意贴上来时,我才发觉自己指尖冷得几乎没有知觉。军医来得很快。

      帐帘第二次被掀开时,外头冷风裹着药箱的木扣声一同进来。军医只穿了外袍,发还没束紧,显然是被人从睡梦里叫起,但他脸上没有半点困意,进门第一眼看见我袖口和案边那一点血迹,神色便沉得可怕。青槐跟在他后头,想解释又不敢解释。军医没有理他,只把药箱往案上一放,冷声道:“都出去。”沈砚没动。军医抬眼看他:“你想看他再咳一口给你瞧?”

      沈砚被这一句噎得脸色发青,最终还是退到帐口,却没有走远,只隔着帘子站着。青槐也被他拽出去。帐内一下安静下来,只剩军医拉过凳子、打开药箱、拨亮油灯的声音。我坐在榻边,袖口血迹已经冷了,黏在腕侧,很不舒服。军医伸手扣住我的腕脉,指腹压下去的一瞬,我感觉他气得手都是稳的,越稳越说明他真动怒了。

      “傍晚回来时就不对了吧?”他问。

      我没有答。他冷冷看我:“我问你话。”我低声道:“有些咳。”

      “有些咳能咳成这样?”他声音压得低,却比高声更吓人,“烟吸了多少?冷风灌了多少?急发力几次?胸腹疼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最好一句一句说清楚,别让我从你脉里猜。”

      我被他训得有些无言,半晌才说:“回营前便有些疼,未见血。”

      “所以见血之前都不算事?”他把我的手腕放下,转而按住胸腹旧伤旁侧,力道不重,却准得让我肩背一紧。他立刻察觉,脸色更差:“旧伤牵动得这么厉害,你还敢站到半夜?”

      我闭了闭眼,咳意又上来,这回军医先一步把帕子递到我唇边。我偏头咳了几声,帕上又染了一点淡红,虽不如方才多,却足够让帐里气息沉下去。军医盯着那点血看了片刻,没再骂,只转身去取药,声音冷得像刀背:“躺下。”

      “军务……”

      “躺下。”

      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现在敢跟我提军务,我就敢去主将帐里把你白日里怎么拖到现在一字不漏说清楚。你猜他是罚你,还是罚看着你胡来的那几个?”我终于不说话了。

      躺下时,胸腹牵得更疼,背后那处旧伤也像被寒气钻进去,隐隐发冷。军医把厚被拉过来盖住我,又叫外头送热水。沈砚立刻掀帘进来半步,手里端着水,显然一直守着。军医接过水,没让他靠近,他却还是忍不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刚才更复杂,焦急、后怕、恼怒,还有一点近乎无措的难受。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平日里我咳,他最多觉得我病弱;战时我出手快,他又觉得我厉害得不像常人。可这一夜,他亲眼看见这两件事在同一个人身上撞在一起:白日里我还能杀人、断局、压住一队人,夜里却会因为旧伤和寒气咳到满手是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军医把药化开,扶我起来半坐着,药碗递到唇边时,沈砚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军医,他……”

      “死不了。”军医头也不回,语气很硬,“但再这么作,迟早要被自己拖死。”

      沈砚脸色一白。军医似乎也知道这话重了些,却没有收回,只盯着我把药喝下去。那药苦得发涩,压过了喉间血味,却压不住胸口深处那股闷疼。我喝完,军医把碗放下,又替我把脉,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沈砚道:“今晚别让他起身,别让他说话,咳得厉害就叫我。炉火不能断,热水备着。若再见鲜血,立刻来叫。”沈砚应得很快:“我守着。”我皱了皱眉,想说不用,他像是早料到我要说什么,立刻俯身,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道:“你闭嘴。”

      这话若在平日,旁边人早笑了。可这会儿无人笑。军医看他一眼,倒没有赶,只把药箱合上,临走前又站定,垂眼看我:“你记着,你现在不是当年在马上撑到军令下完才准自己倒的人。你在这里有军医,有同僚,有主将。咳血了就要叫人,疼了就要说,别总把自己当成一具还能用就继续用的旧兵器。”这句话落得很轻,却比他先前所有骂声都重。

      我看着帐顶暗淡的影子,半晌没有答。军医也不等我答,转身出去了。帐帘放下,外头风声重新被隔开,沈砚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怀里还抱着那只刚换了炭的暖炉。他把暖炉塞到我被中,动作笨拙,却很小心,像怕碰到哪一处旧伤。做完这些,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后来他忽然低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我侧过眼看他。他没有看我,只盯着油灯:“打完仗,撑到没人看见,自己躲起来咳血,咳完擦干净,当没事?”我本该否认。可那一刻,许是药劲上来,许是胸口疼得人懒得再说漂亮话,我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沈砚看见我这个笑,脸色反而更难看了。他低头搓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你真是……”他没骂下去。帐外有人低声问情况,大概是青槐不放心。沈砚回头压着嗓子说:“没事,军医看过了,都回去睡。明早谁敢围着问,我抽谁。”外头静了片刻,脚步声这才散开。等他回过头来,脸上那点凶劲已经没了,只剩疲惫。他替我把被角压好,又把染血的帕子收走,像是不想让我再看见。我低声说:“吓着你了?”

      他猛地抬头,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随即又硬生生压住火气,怕我再咳,只能把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呢?白日里你还在山里一刀一个,快得我们眼都跟不上。夜里我一掀帘,看见你满手血站都站不稳。你让我怎么想?”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逼我,只是坐在榻边,过了很久,才慢慢道:“我知道你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寻常人。你不说,我也不问。但你现在在我们队里,就是我们的人。你要是咳血,得叫人;你要是撑不住,得让人扶;你要是真倒下去……”他说到这里停住,像是觉得后半句不吉利,硬生生改口,“反正你不能再这样。”

      药力渐渐压住咳意,胸口却仍闷。我望着那盏小灯,灯光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又慢慢稳住。许久以后,我才低声说:“习惯了。”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被这三个字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道:“那就改。”这话说得很笨,也很直,毫无军议上的周全,更没有什么漂亮道理。可偏偏因为这样,倒显得很真。我闭上眼,没再说话。帐里药味渐重,炉火一点点把被中暖起来,掌心那点血腥味已被热水擦去,却仿佛还留在鼻间。半睡半醒里,我听见沈砚仍坐在旁边,时不时添炭,时不时探一探我额上的温度,每一次动作都放得很轻。

      后半夜我又咳了几回,但没有再见太多血。每次咳声一起,他都会立刻坐直,笨手笨脚地把温水递过来,有时急得杯沿碰到榻边,发出一声轻响,又怕吵着我似的僵住。我想笑,胸口却疼,只能闭着眼忍过去。后来天将亮时,帐外传来第一声号角,远得像从雾里来。沈砚一夜没睡,眼底泛青,却在我睁眼时先松了一口气。

      “醒了?”他低声问。

      我点了点头。他立刻道:“别说话。军医说了,今日你敢开口超过三句,我就去告主将。”我看着他,眼里大约有笑意。他瞪我:“笑也没用。”

      晨光从帐帘缝里漏进来,冷白的一线,落在地上。外头已经有人起身点卯,兵器碰撞声、马嘶声、低低的说话声渐渐活起来,像昨日那场战、夜里那口血,都只是被营中日常吞下去的一小段暗影。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沈砚不会说破我是谁,也未必真能猜到全部旧事,但从这一夜起,他看我的目光里不再只有惊叹和疑惑,还多了一层很实在的约束。他不许我再把咳血当成无事,不许我把撑到最后当成理所应当,不许我一个人在半夜把血擦干净,第二日照旧披着大氅去查马草。

      而我躺在这间药味未散的帐中,听见他在外头低声吩咐青槐:“别围着看,也别问。去面馆打碗热粥,清淡点,别放胡椒。他今日不能吃辣。”青槐小声问:“那他醒了会不会嫌淡?”沈砚冷笑:“他敢嫌?”我闭着眼,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胸口还是疼,喉间仍有残余的血腥味,旧伤像一条潮冷的线横在身体深处,可帐外有人替我压低声音,有人替我挡住追问,有人一边骂我一边记得粥里不能放胡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重新开始并不只是学会点卯、值更、粮草、马草和小兵纠纷,也包括学会在半夜咳血时,不必一个人把灯吹灭,不必把染血的袖子藏到最深处,不必等到天亮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至少这一回,沈砚没有让我藏住。他把我拖去了军医那里,也把我从那个旧习惯里,硬生生拖回来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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