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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阿宁 我只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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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阿宁站在修靴摊旁,手里还捧着那包刚买来的药糖,纸包被她捏得微微发皱。她听见我向沈砚他们介绍“我妹妹”时,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像是这三个字落得太寻常,反而比任何郑重其事的称呼都更叫她难过。她很快又笑起来,端端正正向他们见礼,唤了一声“诸位兄长”,声音温和,举止也稳,若只看这一瞬,谁都会觉得她是个教养极好的姑娘,从京里来探望在边军任职的兄长,身上有贵气,却不倨傲,有分寸,却不疏离。
旁边那个同僚立刻笑着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叫他名字就好。青槐更是局促,连手里的炊饼都险些掉了。沈砚倒还稳些,只是目光在阿宁身上一掠,很快收回,笑道:“妹妹来了,那今日总该请我们吃面了吧?”我还没说话,阿宁已经转头看我,眼里带笑:“哥哥平日里欠你们很多面钱吗?”
“那倒没有。”沈砚一本正经道,“只是难得有人能管住他,得趁机多讨一碗。”
阿宁听了,笑意更深,像是觉得这话新鲜。她大约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边城街上,听见别人这样随意地说我,既不敬畏,也不疏远,只把我当作同营里一个会被打趣、会被催请客、会被军医骂的小军官。她偏过头看我,那一眼很轻,却像藏着许多没说出来的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小时候总觉得我离她远,以为我是冷淡,以为我是不屑与她争,也不屑同她亲近。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我从一开始便没有资格去争那些东西,连退让都不是高洁,只是本分。于是她现在看我,常常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弥补的心思,仿佛怕我在这边城里过得太苦,怕我从旧名旧功里退下来之后,当真什么都不剩。
可这时候,药糖摊的苦甜味混着面馆里飘来的热汤香,修靴匠在低头敲钉子,街边有人挑着柴走过,军营外的风虽冷,却不刺骨。沈砚他们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等着看我如何被妹妹管。阿宁也站在那里,明明身份尊贵,却乖乖捧着一包润嗓糖,认真问我有没有好好吃药。我忽然觉得,她不必总把我看得那样疼。于是我抬手,很自然地在她头上搓了一下。
动作其实不重,只是掌心隔着发顶轻轻揉过去,像小时候本该做却没有做过多少次的那种兄长动作。她整个人微微一僵,随即抬头看我,眼睛睁圆了些,像是没料到我会当着外人的面这样待她。发髻被我搓得稍有些乱,她下意识抬手去扶,脸上却一下子红了,不是恼,是那种猝不及防被亲近到的羞赧和欢喜。
“哥哥。”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嗔意。
我笑了笑:“头发乱了。”
“还不是你弄的。”她小声道。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真躲开,只是把纸包往怀里收了收,眼底那点酸软被笑意冲散了许多。那一刻她看起来比方才更像妹妹了,不是昭宁王女,不是京中人人要行礼避让的殿下,只是一个被兄长揉乱了头发、又舍不得真生气的小姑娘。沈砚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分明。
他原本正要接话,见我抬手搓她头,话便停在了喉间。那不是因为失礼,也不是因为惊讶于男女之防——他们既是兄妹,这样亲近并不奇怪。真正让他心里一动的是,我平日里太少这样。营中所有人都知道我脾气好,待人不苛刻,别人玩笑开过来,我多半只是淡淡一笑;同僚摔跤时闹得没轻没重,我也不会真恼;小兵犯了小错,我训得也很稳。可那种温和总像隔着一层,清润、妥帖、从容,却不太落到人身上。但方才那一下不一样。
那一下很亲,很自然,带着兄长对妹妹才有的随意,也带着一点我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纵容。像是我在她面前终于不用时时端稳,不用把每一个动作都收在礼数和分寸里。她唤我哥哥,我便真的像个哥哥一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我唤她阿宁,她也真的只做回阿宁。沈砚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看见阿宁红着脸低头整理发髻,又看见我垂眸看她,眼里有一点很淡、很少见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战场后的疲惫,不是被众人打趣时的无奈,也不是军医骂人时敷衍过去的温顺,而是很安静的亲近。沈砚忽然觉得,这画面比他刚才听见“我妹妹”三个字时更温暖,也更像寻常人家。青槐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你还会这样啊。”
我看他:“哪样?”青槐被我看得一缩,却还是胆大地说:“就……像个兄长。”阿宁这回是真的笑了,抬眼看我,轻声道:“他本来就是。”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叫我心里微微顿了一下。她说得太认真了。像是在替很多年前那个误会我的自己补一句话,又像是在替如今的我确认一个位置:你不是外人,不只是被王府养来破敌国的刀,也不是战后该隐退消失的旧名。至少在我这里,你是兄长。我没有接这句话,只又抬手替她把被我搓乱的一缕碎发压了回去,动作比方才轻得多:“走吧,去吃面。”阿宁点头,眉眼还弯着。
沈砚在旁边低头笑了一下,像怕打扰这份亲近,便故意转身招呼其他人:“走,今日有人妹妹来了,他跑不了,面钱必是他的。”青槐立刻起哄:“还得加蛋。”
“加两个。”另一个同僚道。
阿宁听得好笑,走在我身边,小声问:“他们平日里都这样欺负你?”我道:“今日是借你的势。”她一本正经地想了想:“那我替你撑腰?”我偏头看她:“你要如何撑?”她说:“谁再欺负你,我便让他少吃一个蛋。”我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沈砚走在前头,听见这句,回头道:“阿宁姑娘,这可太狠了。”阿宁笑着说:“军中赏罚,不该分明些吗?”
“分明,太分明了。”沈砚连连点头,嘴角笑意却压不住。
他们一路说笑到面馆,老板娘见我带着阿宁进来,眼睛顿时亮了,问是不是妹妹。我仍只说是。老板娘便立刻把最里面避风的位置收拾出来,还真给阿宁多卧了一个蛋。阿宁捧着热面,白雾扑上来,把她眉眼都蒸得柔和些。她把那包药糖放到我手边,又像方才一样轻声提醒:“哥哥,一会儿记得吃。”我看着那包糖,刚要说什么,她已经先一步按住纸包,眼神很认真:“不许敷衍。”
沈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来一往,唇边始终带着一点笑。他没有多问她从何处来,也没有追问我为何从未提过妹妹,只像寻常同僚一样,把桌上的醋碟推过来,又顺口说起摔跤课上的事。青槐眉飞色舞地讲我如何被人骑在身上问皮肤为何这么白俊,阿宁听得眼睛都亮了,转头看我,像是又心疼又想笑。等青槐讲到我反手把人摔进泥里,她终于笑出声,笑得手里的筷子都轻轻一颤。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边城这间小面馆很暖。
不仅是汤热,也不是炉火旺,而是有那么一瞬,许多旧事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摄政王府、旧朝主战区、旧名、旧伤、衣冠冢、密令,这些东西都还在,却没有压在桌边。桌边只有一碗热面,一个被我揉乱头发后仍眼里带笑的妹妹,几个借机讹我加蛋的同僚,还有一个坐在对面、看破温馨却不多嘴的沈砚。
后来沈砚真正起疑,是很久之后的事。
可那日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阿宁衣料多好,也不是她举止多贵气,而是我抬手搓她头的那一下。因为那一下太不像传闻里的任何人,也不像军中众人平日里看到的我。若有人说摄政王府旧日郡王如何清冷隐忍,如何战功赫赫,如何在旧朝边境主战区一战成名,沈砚大约都能听得进去,却未必能真正想象。可他亲眼见过我站在边城小街上,替妹妹挡风,又很轻地揉乱她的头发,听她嗔一声“哥哥”。那比所有传闻都真。
也因此,后来他猜到阿宁身份时,心里才会那么沉。因为他终于明白,那一日我说“我妹妹”时,并不是刻意隐瞒得多么巧妙,而是将无数沉重称谓都压下去,只留了最轻、也最珍贵的一个。她不是殿下,不是昭宁王女,不是京中贵人,只是我妹妹;我也不是旧日郡王,不是旧朝主将,不是战后销声匿迹的名字,只是她哥哥。而他那时站在旁边,只觉得温馨。温馨到不忍心细想,也不忍心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