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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车轴 箭还没落稳 ...


  •   那日押粮原本不该出事。

      我们押的是三辆粮车,两车军粮,一车伤药与冬衣,从南边小仓转到前哨营。路不远,却绕过一段矮坡和干沟,坡上有旧林,沟里有碎石,平日里商队也走,只是近来匪患未清,主将便拨了我们这一队随行。天色阴着,云压得低,风里有雪前的潮冷,我披着大氅坐在第二辆车旁,袖里揣着暖炉,听前头几个同僚说笑,说这趟若太平回去,正好赶上城里面馆出新汤,老板娘昨晚炖了羊骨,香得半条街都闻得见。沈砚骑在前头,回身看我,笑道:“你今日可别咳,一咳马都知道你怕冷。”我懒得理他,只把手炉往袖中拢了拢,说:“你少说两句,马能走得更稳。”众人便笑。

      那时谁也没觉得会有事。粮车吱呀吱呀往前走,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偶尔压碎枯枝,响声清脆。押车兵分在前后,两侧各有两人,弓手在坡脚与沟边换着看。我一路听着车轮声,起初也只是按如今小军官该做的事去看:绳结牢不牢,车轴有没有异响,马耳是不是忽然乱动,前头探路的人回报是否对得上。我如今学这些细务学得久了,反倒比从前更容易被这些小声响牵住心神,因为大军阵前看的是旗、鼓、烟、线,到了这等小路上,生死有时就藏在一根松了的木销里,一撮湿了的马草里,或者一个本不该滚到路中央的小石块里。走到干沟旁时,第一辆车忽然颠了一下。

      颠得不重,马只是喷了口气,车上粮袋轻轻一晃,前头的人还没觉得怎样,我却已经抬眼看向车轮。那一下不对,不像压石,更像车轮被什么东西别了一瞬又放开。我正要叫停,坡上忽然有鸟惊起,扑棱棱一片黑影掠过低云,紧接着一支箭从林中射下,钉在第一辆粮车前的泥地里。有人喊:“有伏!”这一声刚起,坡上第二箭已经下来,直奔车前拉马的兵。沈砚反应快,提盾侧身一拦,箭撞在盾面上,震得他手臂一沉。押车兵瞬间散开找掩,弓手仰头找人,年轻兵拔刀的声音乱了一片。其实匪徒箭法算不得好,他们要的也不是立刻射死多少人,而是让粮队一乱,让马惊,让车停在干沟旁,再从沟底和坡后夹出来抢粮烧车。

      我听见第三辆车后头有极轻的一声“嗒”。那声音被马嘶、喊声、盾响盖住,几乎没人会注意,可我听见了。像火折子被磕开,又像干燥油布被扯松。我的后背在那一瞬间冷了一下,不是怕,是旧日战场上太熟悉的判断猛地翻上来——他们真正要烧的是后车,后车一烧,火光一起,马惊车乱,前后堵死,坡上的箭压住人,沟里的人再冲出来,粮车便保不住了。我没有往坡上看。也没有喊。

      我反手把大氅一解,往旁边兵怀里一塞,整个人已经贴着第二辆车的车身滑下去。沈砚在前头正要回头喊我,声音还没出口,我已经从车辕下钻过,膝盖蹭过冻泥,手掌撑地,借车底阴影从第二辆车与第三辆车之间翻过去。第三辆车后侧果然伏着一个人,身上裹着灰褐色破袄,几乎贴在车轮下,手里拿着一团浸了油的麻布,火星刚刚亮起,正要往车底草绳和油布缝里塞。他看见我时,眼睛猛地睁大。我离他太近了,近到他甚至来不及喊。

      我的左手先扣住他的手腕,拇指压住腕骨一拧,火折子掉进泥里,火光一暗。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刀,我膝盖已经顶住他的肋下,右肘压住他喉间,把他整个人按回车轮旁。那一下并不重,至少外人看去不算重,只是角度太准,他胸中那口气被硬生生截住,喉咙里发出半声破碎的闷响,短刀还没出鞘,手指便松了。我顺势夺刀,刀柄在掌心一转,贴着他肩窝向下一压,将人钉死在泥里,既不让他起身,也不让他挣出声。然后我才低声喝道:“后车有火,水袋!”直到这时,旁边的人才反应过来。

      青槐从车另一侧扑过来,看见那人被我按在车轮底下,火折子在泥里冒着一点青烟,脸色一下变了。他愣了一瞬,才慌忙扯下水袋往火星上浇。水浇下去,湿烟腾起,刺鼻的油味散开。几乎同一刻,干沟里果然冲出三四个人,显然是等着火起后动手,可他们没等到火,只等到我抬头看过去。那一眼大概很不像平日的我。因为青槐后来同我说,他那一瞬只觉得后脊发麻,好像我不是刚从车底泥里爬出来的病弱小军官,而是早就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来、会怎么死。

      沟里第一个人提斧冲得最快,脚步踏进沟沿碎石,斧头抡得很凶,却没有章法。我没有起身往后退,反而从车轮旁半跪着迎上去,手里那柄夺来的短刀贴着掌心,先削他握斧的手腕,再借他前冲的力往他膝侧一撞。他整个人向前栽倒,我避开斧刃,手背一翻,刀柄重重砸在他后颈,他连喊声都没发出来便倒在车旁。第二个人见势迟疑,想绕到马后去割缰绳,我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火折子铜管,反手掷出,正中他眉骨。他吃痛仰头,脚步一乱,沈砚已经从前头赶到,一刀背把人砸翻。沈砚边打边骂:“你怎么又钻车底!”

      我没答,只伸手按住第三辆车的车轴,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枚木销被撬松了半截。若再多走十几步,车轮一歪,粮袋压下来,后车必然堵住整条道。到那时再有火,便是乱上加乱。我伸手把木销按回去,却发现有人在销眼里塞了细碎砂石,卡不稳,便直接拔出腰间短匕削了一截硬木,三下两下楔进去,动作快得连旁边押车兵都看愣了。

      “看我做什么?”我抬头道,“顶盾,压沟口。”

      那兵如梦初醒,赶紧举盾往前。坡上的箭还在落,却已不如最开始密。对方显然没想到火没点起来,车也没断,沟里冲出来的人反倒折了两个,阵脚一乱,坡上弓手开始往后撤。沈砚要带人追,我喝住他:“别追深,护车为先。左坡三十步有第二拨人。”他脚步一停,几乎是下意识听了。

      下一瞬,左坡林后果然又钻出两个匪徒,原本该趁他们追出去时绕后砍马,此刻却撞上早有准备的弓手,被两箭逼回树后。沈砚回头看我,眼神里那点惊愕已经压不住了。那不是佩服我能打,而是惊于我像把这局面提前看了一遍:火在哪里,车轴在哪里,伏兵会从哪里补上,年轻兵最容易被引到哪里去,马最容易在哪一刻惊。若说剿匪时一刀救人还能解释成反应快,摸哨时扭断哨兵脖颈还能解释成旧日夜袭练出的狠劲,那么这一回,便是连脑子带手脚都快得骇人,快得不像一个只管一小段粮道的小军官。可我那时顾不上别人怎么看。我只知道粮不能烧,马不能惊,人不能乱。

      干沟里的匪徒很快被压下去,坡上几人逃了两个,其余都被按住。等四周重新静下来,风里只剩湿烟、马汗和血味。第一辆车的马还在打响鼻,押车兵一下一下抚它的颈,声音发颤地哄着。后车旁那个点火的匪徒被我卸了腕、压伤了喉,已经被人捆住,脸色灰败地趴在泥里。我站起来时,才发现自己半边袖子都是泥,膝上也磨破了,胸腹旧伤被方才那几下急转牵得发疼,喉间一阵痒,低头咳了两声。沈砚立刻看过来。

      他那时还提着刀,刀上沾着血,脸上却没有方才杀敌时的凶色,只剩一种很复杂的后怕。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车底熄掉的火星,又看了一眼被我临时楔住的木销,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方才到底怎么看出来的?”我把气息压平,伸手摸了摸车轴,确认不再松,才道:“车轮颠得不对。”

      “就因为车轮颠了一下?”

      “还有坡上的鸟。”

      他像是不信,又像是信了更害怕:“鸟?”我看了他一眼,说:“鸟惊早了。箭还没出,鸟先起,说明坡上有人动,但箭只是引目光。真正动手的在车后。”沈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旁边青槐抱着水袋,脸色仍有些发白,低声道:“我连箭从哪边来的都没看清。”我说:“多看几次就会了。”这句话出口,几个人都静了一瞬。因为他们听得出来,我说的不是寻常练习,也不是校场上多演几回,而是从许多真正出事、真正死人、真正粮车被烧过的场面里学来的。那样的“多看几次”,不是谁都该有的经验。沈砚眼神微微一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押车重新上路前,我把那枚临时楔进去的硬木又敲紧了一点,叫人用备用绳索多缠两道。先前被我塞了大氅的兵这才想起来,把大氅抱过来,递给我时神情比刚才恭敬了许多,连声音都低了:“大人,你的衣裳。”我接过来,披上肩,淡淡道:“叫我名字就行。”他愣了一下,急忙应了,脸却更红。沈砚在旁边看见,故意咳了一声:“叫什么大人,他方才还在车底滚泥呢。我们营里哪有这么狼狈的大人。”这话一出,几个人才勉强笑起来。我知道沈砚是有意的。

      他在把那一瞬间骇人的东西往回拉,拉回泥、车、笑话和同僚之间的寻常称呼里,不让我在他们眼里一下子变成另一个遥远的人。我心里明白,便也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看满袖的泥,说:“回去又要被军医骂。”青槐小声嘀咕:“军医骂得也没错。”我看他。他立刻闭嘴。沈砚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望向后车,声音低了些:“今日若不是你,车烧了,人也得折几个。”我没有接这句,只说:“回去把木销、车底、草绳都写进复盘。以后押粮,不能只看坡上,也要看车下。”他点头,这回点得很认真:“记下了。”

      回营之后,这事果然惊动了主将。军报写得仍旧简略:押粮遇伏,敌欲焚后车、断车轴,已及时制止,粮药无损,伤二人,亡零。可真正回来的人都知道,这一句“及时制止”里藏着多少冷汗。主将听完回报时没有当众多看我,只问了车轴、伏兵、伤亡,又让沈砚把复盘补细。等人散得差不多,他才走到我面前,目光在我沾泥的袖口和微白的脸色上停了一下。

      “又急发力了?”

      我垂眼:“事急。”他没有训我,只看了我片刻,淡淡道:“去军医处。”这五个字比训斥还像军令。我只能去。军医见我进门,连问都不问,只让人把门帘放下,坐在案后冷笑了一声:“今日是滚车底,明日是不是要钻火堆?”我解下大氅,坐下,道:“火没起来。”

      “火起来了你还想如何?”他把脉时手指压得很稳,眉头越皱越深,“寒气、急力、咳喘,样样不落。你倒是很会挑病发的法子。”

      我没有还嘴。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更气:“你别用这副不吭声的样子糊弄我。外头那些人现在看你,跟看什么战场神鬼似的,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怔了怔。军医把药方拍在案上,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你来这里,是当小军官,不是把旧日那套全搬回来。能救人是一回事,把自己又磨回那把刀,是另一回事。”这话落下,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炭火在旁边轻轻爆了一声。我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方,过了片刻,才说:“当时若慢一步,后车会烧。”军医看着我,神色仍冷,却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我做得对。正因为做得对,才更难骂。最后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把药包推给我:“我不是叫你慢,我是叫你记得回来。”我抬眼看他。

      他说:“出手快也好,判断准也好,杀得干净也好,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你做完这些,还能回来吃饭、喝药、睡觉,明日照旧去查马草。你别把自己留在那一瞬里。”我没有立刻说话。直到门外传来沈砚的声音:“军医,他还能吃面吗?”军医眉头一跳,怒道:“滚。”外头立刻传来一阵憋笑。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胸口却被牵得闷疼,低低咳了两声。军医瞪我,我便把笑压下去,伸手拿药。出门时,沈砚正靠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新手炉,见我出来,便塞进我怀里。

      “别看我,不是我买的,”他说,“青槐他们凑的。说今日看你从车底滚出来,觉得你这人虽然吓人,但还是得热着养。”

      我握着那只手炉,铜壳还新,温度透过掌心慢慢渗进来。远处营里有人在卸车,有人在骂马,有人在说今晚面馆到底有没有羊骨汤,一切又乱又寻常。沈砚走在我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今日他们是吓着了,但不是怕你。”我偏头看他。他望着前头,没有看我:“就是忽然发现,你以前见过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的多得多。可那也没什么,谁还没点过去。你现在跟我们押一趟粮,滚一身泥,回来照样被军医骂,这就够了。”我低头笑了笑,说:“你今日倒会说人话。”他立刻皱眉:“我平日说的不是人话?”

      “像。”

      “像什么?”

      我想了想,道:“像面馆门口抢骨头的狗。”他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伸手要推我,又顾忌我刚从军医处出来,手伸到半路收了回去,只能骂:“你这人嘴也挺毒,平日装得倒温良。”我抱着手炉往前走,风从营门处吹来,冷得人喉间发痒。我却觉得掌心很暖,身上也慢慢暖起来。那一日粮车没烧,人没折,旧日的影子从我身上掠过去,又被泥、药味、笑骂和手炉一点点盖回去。同行的人记住了我的快,也记住了我回来后仍蹲在车边补木销,仍被军医骂,仍要去吃一碗热面。这样就很好。我不必完全不像从前,也不必完全回到从前。我只是学着在每一次出手之后,重新走回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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