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摸哨 铜哨还没响 ...


  •   那次摸哨原本不该由我走最前面。按如今的名册和军阶,我只领着一小队人,负责贴着西侧沟坎绕过去,截住匪寨后头一条窄道,不许里头的人趁乱往山下逃。这样的差事说险也险,说小也小,成败不在杀多少人,而在于不能惊动前哨,不能让对方提前点火传讯,更不能让自己这边的年轻兵因一时手快闹出声响。山里夜冷,风被树枝割得细碎,吹在脸上像薄刀子。我披的大氅早在出发前就交给了留守的人,只穿一件深色窄袖衣,袖口束紧,刀也换成短刃,免得长刀在灌木间磕碰出声。同行的几个人平日里都熟,一个是沈砚,一个是总笑我手炉不离身的小赵,还有两个新些的兵,走在后头时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紧张得像能把自己憋死。

      我们摸到寨外那段斜坡时,前头果然有两个哨。一个坐在石头边打盹,另一个靠着树,手里拎着半截矛,眼睛倒还睁着,只是困得厉害,偶尔转头往坡下望一眼。沈砚原本在我侧后,轻轻抬手,意思是绕开,等他们换位时再上。我看了片刻,摇了摇头。绕不开,坡右侧有碎石,脚一踩就会响,左侧枯枝太厚,绕过去反而要拖更久。更要命的是,那靠树的哨兵腰上挂着一枚小铜哨,手离得很近,只要他惊醒,声音一起,里头整座寨子都会动。

      我没有说话,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示意留在原处。

      沈砚眼神明显一紧,像是想拦我,却又怕出声。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们如今打的是匪,不是正面军阵,摸哨这类事最怕出岔。一个人扑上去,若没能在第一息里压住,就会变成一团乱;可若等得太久,哨兵换位,照样错失机会。我伏低身,顺着树影往前走。

      那几步极轻,轻到连我自己都像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贴着夜色过去。靠树那个哨兵先动了一下,他似乎察觉到风里多了什么,手往腰侧铜哨摸去。也就是在他手指刚碰到铜边的那一瞬,我已经到了他身后。我的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顺着他下颌与颈侧一托一错,动作很短,几乎没有用多余的力气,只听见一声极闷极轻的响,他整个人便软了下去。那声音不大,却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像一根干枝在衣袖里断开。

      旁边那个坐着打盹的哨兵刚被惊动,眼睛才睁到一半,我已把前一个人的身子往树后一带,顺势贴过去,膝盖压住他要撑起的腿,手掌封住他将出口的喊声,另一只手扣住颈侧,干净地一拧。第二个人甚至没来得及把手伸到兵器上,身子便重重往下一沉,被我扶着后领缓缓放倒在石边,没有砸出声响。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后头的人都僵在原地。

      我回身时,沈砚还半蹲在灌木后,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一时连气都忘了喘。小赵的手还握在刀柄上,刀只拔出半寸,便停在那里不上不下。他们大约想过我刀快,毕竟剿匪那次我一击救过沈砚,可刀快是一回事,摸哨时近身拧断人脖颈又是另一回事。前者尚可说是临危反应,后者却太熟练,熟练得几乎没有火气,没有狠劲,没有逞勇,只有一种令人背后发凉的省力和准确。我冲他们压了压手,示意继续。没人立刻动。我只好走回两步,声音压得极低:“愣什么?把人拖开,搜铜哨,别让血味散到路口。”

      沈砚这才像是猛地回神,喉结滚了滚,低低应了一声,带人上前把两个哨兵拖进树影里。他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惊魂未定,后怕未消,里面还夹着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陌生。他平日里最爱拿我打趣,说我白得像没晒过边地的太阳,说我拢着手炉时像从京城书斋里误入军营的贵家公子。可方才我从黑暗里贴过去时,哪里还有半点书斋气,那一瞬间我像一把没有声音的刃,出鞘、入骨、收回,全都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小赵摸到那枚铜哨,手心都有些发汗,递给我时声音发干:“你……你方才怎么那么快?”我接过铜哨,随手塞进怀里,低声道:“别在这里说话。”

      他立刻闭嘴。再往里走,所有人的脚步都比方才更轻了。不是因为我吩咐过,而是他们被那一幕压住了。平日里一队人夜行,总有人会不小心踩碎枯枝,总有人因紧张咽口水、喘粗气,可那晚他们安静得出奇,仿佛生怕惊扰的不是匪寨,而是我身上方才露出来的那一点旧影。沈砚走在我身后,几次像要开口,又硬生生忍住。直到我们摸到寨后柴棚,确认内里只有四五个匪徒在喝酒,外头无人再守,我才让人按原定信号引主队围上来。

      后面的事反倒顺了。哨没响,寨内来不及应变,主队从正面压入,我们封住后路,几个想从坡下逃的匪徒撞进我们手里,没费多少工夫就被按倒捆了。火把亮起来的时候,山夜忽然被照得一片杂乱,兵器、绳索、被踢翻的酒坛、吓得跪地求饶的人,全都混在一起。有人兴奋,有人喘气,有人骂骂咧咧地踹开柴门,只有我们这一队格外安静,像是还停在那两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断响里。回去的路上,沈砚终于忍不住了。他走在我旁边,憋了许久,才压低声音问:“你以前……常做这种事?”这话问出口,他自己先后悔似的,立刻补了一句:“我不是探你来历。我就是……”他卡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是想问我是谁,也不是想揭什么旧事,他只是亲眼见了太骇人的一幕,心里需要一个能放下的解释。一个同年军官,平日里与他们吃一样的面、查一样的马草、被军医一样地骂,怎么会在贴身杀人时快成那样。快到不是勇武,而像习惯;不是凶狠,而像本能。我看着脚下那条被踩实的山路,过了片刻,才说:“从前打仗,夜袭多。”这句话很轻,也很笼统。沈砚却没有再追问。他沉默着走了一阵,忽然低声道:“那你从前,也挺不容易的。”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怕这话显得太重,又勉强笑了一下:“我就说,你这人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真到事上,手底下却一点不虚。看来我们摔跤课上还真是占你病弱的便宜。”我也笑了笑:“你们人多。”他这才松出一点气,像终于抓住一个能接的话头:“少来,你那次把我摔泥里,可没见你顾着我人多。”后头小赵听见,忍不住插嘴:“沈哥,你别转移话。方才你也看见了吧?我刀才拔半寸,人都倒了。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另一个兵小声说:“我听见响了。”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那声响太轻,却太清楚。我没有回头,只道:“夜里摸哨,最忌拖泥带水。拖得越久,越容易死更多人。”

      他们都不说话了。其实我说的是实话。战场上的许多事,不是因为人心硬才做得出来,而是因为不这样做,就会有更多人被拖进更糟的局面。哨声若响,寨里匪徒惊起,山道混乱,主队被迫强攻,受伤的就可能是我们自己人,甚至是山下被掳来的民户。我没有多解释这些,只是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因夜风发冷而微微僵硬的手腕。旧伤在胸腹深处隐隐牵着疼,方才那几下看似省力,实则一瞬发力太急,寒气又重,喉间已泛起一点痒意。

      沈砚听见我低低咳了一声,原本还惊着的脸色顿时变成另一种复杂。他看了我半晌,最后从怀里摸出我的小暖炉,硬塞进我手里,声音放得很低,却仍旧带着点平日的嘴硬:“拿着。你刚才那样,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个会咳的人。”我握住暖炉,掌心一点点热起来,便没有推辞。回营后,那两个哨兵的事很快被写进军报里,只会是极简单的一句:夜摸匪寨,先制前哨,未惊敌众。不会有人写我是如何贴近,如何出手,如何让两个活人在几息之间无声倒下。军报上从来不写这些细处,名册也不记一个人脖颈折断前那一瞬的眼神。可同行的人记得。

      他们开始在某些时刻不自觉地看我。不是一直盯着,而是在我伸手扣刀、低头看路、听见林子里一点异响时,目光会停一下。平时该笑还是笑,该闹还是闹,小赵仍会笑我大氅厚,沈砚仍会在面馆里抢我碗里的半片肉,可那些笑闹底下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敬畏,不重,却不会再散。我不太喜欢那种目光。所以第二日清晨点卯后,我照旧去查马草,蹲在草棚里把一捆外干内湿的草挑出来,叫库曹重新记下。小赵站在棚口看了我半天,终于忍不住说:“你昨夜那样,今日还能蹲这儿闻草?”我抬头看他:“马吃了湿草会病。”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最后只挠挠头,笑得有些无奈:“也是。”沈砚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便接了一句:“行了,别盯着他看了。再会拧脖子,也得查马草。咱们这位小军官,厉害归厉害,账册错一行照样要被骂。”众人这才笑起来。笑声落在草棚里,混着干草、尘土和边城清晨的冷风,终于把昨夜那一点骇人的影子冲淡了些。我低头继续翻草,指尖摸过草芯里的潮气,心里反倒安定下来。那一瞬的杀伐是真的,我手底下太快、太熟、太不像如今这个身份,也是真的;可眼前这一捆马草、这一本粮册、这几个还会拿我打趣的同僚,也同样是真的。

      我如今要学的,大约就是让这些真实都能并存在一个人身上。既不是旧日那个站在大军之前、必须一刀断人生死的主将,也不只是眼前这个会咳、会怕冷、会被人笑白俊的小军官。我在这支边军中重新开始,便要重新学会如何在杀伐之后回到日常,如何在别人惊惧的目光里不解释、不逃避,也不把自己重新推回那个传说里去。到了晌午,军医听说昨夜摸哨回来,又把我叫过去。他没有问细节,只让我坐下,把脉时眉头皱得很深,冷冷道:“夜里受寒,又急发力,胸腹旧伤牵动了吧?”我说:“还好。”他嗤了一声:“你嘴里就没有不好。”

      沈砚正好在门口经过,听见这一句,探头笑道:“军医,昨夜他可厉害了,快得我们都没看清。”军医抬眼看他,神色平淡:“厉害能当药吃?”沈砚一噎。军医又低头开方,声音不高,却很稳:“再快的人,肺腑旧伤也不会自己好。出去,把门带上。”沈砚摸了摸鼻子,果然退了出去。屋里只剩药味和炭火声。军医写完方子,把药包推给我,停了停,才淡淡道:“以后这种事,不到必须,少亲自上。”我看着那包药,没有立刻答。他也没有再劝,只补了一句:“我知道你做得来,但做得来,不等于不伤身。”这话比骂人更重些。我收下药,低声应了。

      出了军医处,沈砚还在外头等我,怀里抱着我的大氅,见我出来便扔过来:“披上。你现在可是我们队里最吓人的病秧子,不能冻坏了。”我接住大氅,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笑完又看了我一眼,这一回眼里的惊惧少了些,倒多了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认真。他没有问我的旧事,也没有把昨夜那两下拿出去吹嘘,只是在旁人围上来要他说细节时,故意抬高声音岔开:“有什么好说的?摸哨不就那样,快、准、别出声。还不如说今晚去不去面馆,老板娘新炖了骨汤。”众人果然被他带偏,七嘴八舌说起面。

      我披上大氅,袖里塞着暖炉,跟着他们往前走。风从营门外吹进来,带着边地干冷的尘土味。有人在前头笑,有人在后头争今晚谁付钱,沈砚走在我身侧,忽然用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声音很低:“昨夜的事,我知道分寸。”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只望着前头,故作轻松地说:“你现在就是跟我们一起查马草、排夜巡、被军医骂的小军官。别的,我不管。”我握着袖中的暖炉,指尖慢慢回暖。

      过了片刻,我说:“多谢。”

      他摆摆手,像受不了这两个字似的,立刻皱眉:“别来这套。今晚你请面。”我笑道:“为何?”他理直气壮:“你昨夜吓着我了。”这理由荒唐得很。可我最后还是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