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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背袭 偷袭从沈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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剿匪那日原本算不得什么大阵仗,至少出营之前,没人真把它当成会见血很重的一战。山里那伙匪徒盘踞得久,平日里多是截货、勒银、抢些过路商队,近来才敢动到军粮边上来,主将派人清了几回山道,没清干净,这才抽了我们这一队去配合本地巡兵搜一遍山坳。我那时领着二十来个人,走在偏左的一条窄道上,脚下都是湿泥和烂叶,风从树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腐木和冷水的味道。我披着深色大氅,袖里本来揣着小暖炉,后来嫌碍事便交给身后的兵拿着,只将刀扣松了些,一路听着前头斥候回报:左边柴棚空了,右边山洞有火灰,溪边有两道新踩出来的脚印。听起来仍像是寻常搜山,最多不过遇上几个饿急了的亡命徒,吓散了、捆了、押回去,写进册子里,也就完了。
和我同行的同年军官沈砚,平日里最爱笑我怕冷,早晨出营前还扯着我的大氅边角说:“你穿成这样,山匪见了都当是哪家贵公子走错了道,哪里舍得砍你。”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我也没恼,只说:“若他们真舍不得,倒省你们几分力气。”他笑得更大声,提着刀走在我前头,嘴里还念叨着等回城要去面馆讨一碗热汤,叫老板给我也多加两片姜,免得我咳起来又被军医骂。那时候天还灰,山雾没散,人说话的热气在冷风里一团一团白,我听着他们插科打诨,心里反倒安稳些。这样的事,才像我如今真正该做的差事:带二十来个人,沿一条小路搜到尽头,查清匪踪,别让人冒进,别让哪个年轻兵因为一口气冲进乱林里。
变故发生得很突然。
我们刚绕过一处塌了半边的土祠,前头有人发现泥里有新拖痕,像是有人刚搬过重物。沈砚弯腰去看,我原本只站在他后半步,目光扫过树根、乱石、祠后那道窄缝,忽然看见一片枯叶下有极轻的一点灰动了一下。那不是风吹的动静,风从我们身后过来,枯叶却往里缩了一寸。几乎就在那一瞬,祠后阴影里扑出一个人,身上裹着烂麻布,脸上抹灰,手里短刃直朝沈砚后颈扎去。他挑的角度极毒,沈砚正半蹲着,注意力全在泥痕上,身侧两个兵又被土墙挡着,连惊呼都慢了一拍。我没有来得及叫他。也没有想太多。
那一下身体比念头更快,我左手拽住沈砚的后领往旁边一扯,右手刀已经出了鞘,刃光贴着他肩侧过去,几乎没有大开大合,只是极短、极准地往前一送。那匪徒扑势未停,像是自己撞上来,喉间声音还没发出,整个人便僵在半空,眼睛睁得很大,短刃擦着沈砚耳侧落下,刀尖砸在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手腕一沉,把刀抽回,血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溅在土祠残破的门槛上,也溅了我半截袖口。山道一下静了。静得连雾里水珠落在叶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砚被我一把扯得跌坐在泥里,半边肩膀撞上石头,疼得吸了一口气,刚要骂人,回头看见那匪徒倒在自己身后,声音硬生生断了。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下去,惊惧却已经从眼底漫上来,像一个人走在平地上,忽然发现自己脚边就是深渊。他抬手摸了一下耳侧,指腹上沾了一点血,不知是匪徒的,还是石子划破的皮。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手里的刀,也像是第一次意识到,我平日里被他们笑作白净、病弱、怕冷的那副身子里,藏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却只是看了那匪徒一眼,确认他再无动作,便立刻抬手压低声音:“别愣,祠后还有人。两人护左,三人压右,别追进林子,先把土墙后头逼出来。”这句话落下去,众人才像被从那一瞬里拽回来。有人急忙举盾,有人架弓,有人绕到侧边。我按着沈砚肩头,把他往后推了一把:“你耳侧擦伤,退半步。”他还没完全回神,愣愣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我没给他开口的空当,只盯着祠后的阴影,继续道:“听令。”他这才咬牙站起来,提刀退到我侧后方,声音有点哑:“是。”
后面其实又冲出来三个人,但这一次大家已有防备,没再乱。那几个匪徒本就不是成伍的兵,靠的是藏身、偷袭和人慌乱时的一口狠劲,一旦第一下没得手,阵脚便散。我没有往前抢功,只让弓手封住树缝,叫两个腿稳的兵贴着土墙往前压,又让人绕后堵溪口。有人想追进林中,我喝了一声“回来”,那人脚步立刻刹住,险险没踩进一处用细藤遮住的陷坑。沈砚在旁边看见那坑,脸色又白了一分,低声骂了句脏话,却没有再说别的。
等把祠后几个人捆了,山雾已经散开一点,天光从树冠上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发冷。我的袖口粘着血,刀已经擦过,但指缝里还有一点腥味。我把名单点了一遍,确认无人折损,只两个轻伤,一个崴脚,才让人把尸首与活口分开押下去。沈砚一直站在旁边,平时嘴最碎的人,此刻难得安静。他耳边那一道伤其实很浅,血早止了,却还时不时抬手去碰,像是只要一碰,就能重新确认自己方才离死有多近。回程时他终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那一下……”我看了他一眼。
他话到嘴边又停住,似乎想问你怎么会那么快,想问你怎么连眼都不眨,想问你方才那一刀为什么准得不像临场反应,倒像是已经做过千百遍。但他最后只干巴巴地改口:“多谢。”我笑了笑,说:“回去让军医看看耳朵。”他瞪我一眼,像是终于找回一点平日里的样子:“你自己先看看袖子吧。你这手也太快了,我都没瞧清,差点以为你平时摔跤课让着我们。”旁边有个年轻兵听见,立刻接话:“他摔跤课哪让了?上回不是把你摔泥里了?”
众人笑了一阵,笑声却没有平日那么轻松,里面夹着一点迟来的后怕,也夹着一点他们自己尚未说出口的疑惑。我没有解释,只把大氅重新拢紧,低头咳了两声,咳得胸腹旧伤隐隐牵动。沈砚下意识伸手扶我,手刚抬起来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收回去,最后只把先前替我拿着的小暖炉塞进我袖里,语气故作嫌弃:“拿着,别回头救了我一命,自己又被风吹倒,还要我背你回去。”我接过暖炉,掌心一点点热起来,便也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得练练,山路不好背。”他怔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还真想让我背?”
队伍里有人又笑,气氛才慢慢活回来。只是从那天以后,他们再笑我白俊、笑我大氅手炉时,笑还是笑,却总会在我伸手按刀、或者目光扫过山道阴影时,不自觉安静一瞬。那不是害怕我,也不是疏远我,更像是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同他们一起查马草、排夜巡、在面馆里低头吃热汤面的小军官,确实旧伤多、确实怕冷、确实会被军医骂,可他曾经从尸山血海里学会过一种东西,一种在刀锋落下前便知道如何截断生死的本事。而我仍旧没有多说。
回营后,沈砚被军医按在凳上看耳朵,我站在一旁等着清理袖口上的血。军医扫了我一眼,又扫见那道不该由寻常小匪逼出来的刀口,眉头轻轻一皱,但什么都没问,只冷声道:“又添事?”
我说:“没有伤。”他伸手把我袖子拽过去,看了看血迹,又看了看我手腕,确认确实不是我的血,才把袖子丢回去:“不是你的也少沾,回去换了。寒气裹着血味,最招咳。”沈砚坐在旁边,耳朵被药粉蛰得龇牙咧嘴,听见这话忍不住看我,又看军医,像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他最后只是嘟囔:“军医,你怎么骂他比骂我还顺口?”军医头也不抬:“他不听话。”沈砚立刻来了精神:“原来你也不听话?”我披着大氅,袖中暖炉滚热,闻言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那一刀之后,有些东西已经微微露出来了。没有露出旧名,没有露出爵位,也没有露出昔年主战区主将的位置,只露出一点被多年战火磨出来的影子。它从我身上闪过去,很快又被大氅、咳声、药味和小军官的名册盖住,旁人未必抓得住,但只要亲眼见过的人,心里总会记得:有那么一瞬,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个病弱清贵的年轻同僚。或者说,我仍是他,只是那副温和皮相底下,藏着一把太久没有出鞘、却从未钝过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