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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月白 多年后,再 ...


  •   那日我是去买里衣和外袍的。

      其实营中也能领衣,只是军中发下来的里衣粗,伤口尚未全好,肩下那道新长的肉被布料磨久了,总有一点细细的刺痛。军医看过两次,皱着眉说不是伤裂,是衣料太硬,又说我若再嫌麻烦,便继续挨磨。我听了几日,终于在午后去了一趟城里的衣铺。

      那家衣铺不大,门口挂着几匹布样,深青、墨蓝、暗红、鸦黑,都被风吹得轻轻动。铺里有淡淡的皂角和新布气味,店娘三十来岁,手脚利落,见我进来,先抬眼看了一下,目光在我脸色上停了停,随即声音便放轻了:“公子要做衣裳?”

      我说:“买两件现成的。白色里衣,料子要软些;外袍要深色,轻一些,别压肩。”

      她听见“别压肩”,眼神便往我右肩和肩下扫了一眼。那目光很快,并不冒犯,只是做衣裳的人看惯身形,一眼就能看出我站姿有些避着右侧,肩背也不敢完全放松。她没有多问,只从架上取了几件里衣给我看:“这匹细棉软些,贴身不磨;这件更薄,但如今风还凉,怕不够暖。白色里衣若要现成的,这两件尺寸许合适。”

      我伸左手摸了摸料子,确实软。右肩不能抬,便只用左手把衣料慢慢展开。可左手终究不如惯用手灵便,衣襟一角从指间滑下去,店娘立刻伸手托住,笑得很温和:“公子慢些,不急。”

      我低声道:“多谢。”

      她这时大约已经把我当成了伤后未愈、身子极虚的病人。倒也不怪她。我今日脸色本就不好,肩下换药后仍有些牵痛,袖中还揣着小手炉,挑衣时连一件轻薄里衣都展开得慢。她看着我,神情里没有轻慢,反而更细致了些。她把几件白色里衣放在案上,自己替我一件件抖开,手指捻过衣缝,道:“这件针脚软,不会硌;这件领口略高,若颈边怕风,穿着好些;只是袖口窄,穿脱会费力。公子若肩上不便,还是前一件好。”

      她说“肩上不便”时,语气很自然,像只是说袖长腰宽,并不把这当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听着,心里反倒松了些。许多人看见伤,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她没有。她只是知道我不方便,便替我把不方便的地方避开。

      我点了前一件。

      外袍便更麻烦些。深色外袍挂在后头,店娘取来一件墨蓝,又取来一件近黑的青色,说都不显旧,料子也压得住风。我看了看,选了那件深青。她拿在手里比了比,轻声道:“这件颜色好,公子穿着会更显白。只是肩线略窄,您若里头缠着药布,怕会绷。”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药布”二字太直白,便很自然地换了话:“我给您试一试宽松些的。”

      她转身从另一侧取来一件,料子更软,垂下来时不那么硬挺,却有分量,风吹不透。我伸手想自己披上,右肩刚抬起一点,肩下那道伤便像被细线轻轻牵住,疼意一下从衣下漫开。我动作停住,眉心大概也动了一下。

      店娘立刻道:“别动,我来。”

      她说得太快,又太自然,反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手还停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她已经绕到我身侧,把外袍从我左肩先搭上,再小心避开右侧,一点一点把衣料绕过去。她的指尖隔着里衣碰到绷带的轮廓时,动作明显轻了一分,却没有停,也没有问。只是替我把外袍垂顺,系带从前头绕过去时,特意松了一点,没压在胸口。

      “这里不能紧。”她低声说,“紧了咳起来难受。”

      我看她一眼。

      她笑了笑,像怕我误会,又补一句:“我家里也有人久病过,衣裳勒一点都难受。我瞧公子脸色白,想来也是才好些,能松便松些。”

      我垂眼笑了一下:“有劳。”

      她替我把衣襟理好,退后半步看效果。镜中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单薄些。白色里衣从领口露出一点,干净得近乎冷;外头深青,压住病气,也压住那一身药味似的狼狈。只是脸色仍白,肩背仍瘦,站在镜前时像被衣裳托着,一身清瘦都显出来了。店娘看着镜中,轻声道:“很好看。只是公子太瘦了些,往后若养回来,还能再放宽半寸。”

      我没有接“养回来”这话,只抬手碰了碰领口。左手去理衣领,总有些别扭,指尖绕了两下,没把那一点褶子抚平。店娘看见,便又上前,替我轻轻把领口拨好。她动作极快,拨完便退,不叫人觉得被冒犯。

      “这件便穿着走?”她问。

      我说:“穿着走。里衣另包一件。”

      她应了,去柜后取纸包。等她包衣时,铺里又来了两个客人,是路过的商妇,见我站在镜前,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生得真好,就是病气重了些。”

      另一个说:“看着像大病初愈,连试衣都要人帮。”

      我听见了,也只是低头一笑。

      这种话近来听得多了,倒没有什么。她们看见的是眼前这副样子:高瘦,清秀,脸色苍白,肩不能抬,穿衣要店娘帮,连领口都理不太利索。若只凭这些判断,说我柔弱病气,也并不错。况且她们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寻常人看见不寻常的样貌和病态,难免多说两句。

      店娘倒像怕我难堪,包衣的手快了些,回头温声道:“公子坐一会儿吧,别站久了。”

      我说:“无妨。”

      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不信,却也没戳穿,只搬了把椅子放到柜边:“坐着等也是一样。”

      我便坐下了。

      坐下时,外袍下摆滑过膝侧,深色衣料垂得很安静。袖中手炉还暖着,掌心渐渐回了点温。店娘把白色里衣包好,又另取了一小卷柔软的旧棉布放进去:“这个不收钱。若肩下磨得厉害,可以垫在衣料和药布之间。别用粗布,越磨越难好。”

      我抬头看她。

      她神色平常,像只是顺手多塞了一段布,并没有把我的伤说破。我接过纸包,低声道:“多谢。”

      “公子客气。”她笑道,“衣裳若哪里不合身,拿回来改。您这样的伤,衣裳不能只看好不好看,还要穿脱省力。下回若来,别自己试,叫我便是。”

      这句话说得太像医嘱,我一时没忍住,又轻轻笑了。

      店娘见我笑,也笑起来:“笑什么?我是做衣裳的,自然知道衣裳会不会折腾人。公子这么好看的人,若被衣裳折腾得咳起来,岂不可惜。”

      这话说得坦荡,我反倒耳后微微热了些,只好垂眼去理袖口。她大约看出来了,笑意更深,却没有再打趣,只把纸包递给我,又替我把外袍肩侧再拉松一点:“好了,这样不压伤。”

      我付了钱,出门前,她又叫住我:“公子。”

      我回头。

      她看着我,声音轻些:“外头风起来了,领口拢高些。您这件深色好看,白里衣也干净,只是人要养回来,衣裳才撑得更好。”

      我点头:“记下了。”

      我站在衣铺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包白色里衣,原本已经要走了,风把深青外袍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很快落下去。那件月白外袍仍挂在架上,安安静静的,布面被铺子里的日光照得很柔,像一层没沾过尘的雪。我本来已经说了不合适,说会洗不干净,也已经很自然地把它放回了“不该碰”的那一边,可走到门槛前时,心里忽然浮出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还年轻,年纪轻到会为了好看特意留一件纯白外套。不是王府礼服,也不是正式出门见人的衣裳,就是平日训练后偶尔披一披的外套,料子其实不算多贵,但胜在干净,白得很正。那时我刚被带进更重的训练里,还没有后来那样习惯所有衣裳都要先考虑耐不耐脏、经不经血、挡不挡风。我有一日穿着它去练,原本只是骑射和近身拆招,没想到同练的人手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溅出来,落在我袖口和前襟上,红得极刺眼。我还记得自己当时低头看了很久,明明那伤不是我的,血也不多,却心疼得厉害。后来洗了几回,颜色是淡了,终究还是留下一点浅浅的影,像怎么也洗不干净的一场预兆。从那以后,我便再没怎么穿过浅色外袍。

      后来也确实没有余地穿。

      战事紧时,浅色是累赘。夜里行军,雪地伏击,马背上带血回来,甚至只是营中尘土一扑,都能叫那点干净显得不合时宜。再后来,我自己也习惯了深色。深青、墨蓝、鸦黑,穿在身上稳,不扎眼,血渗出来也不至于立刻叫旁人变脸。久而久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从前我也曾经因为一件白衣被弄脏而心疼过。那其实是很年轻的心思,轻得几乎奢侈,像还来得及在意一件衣裳好不好看、洗不洗得干净。

      我在门口停了很久。

      店娘原本已经转身去收拾柜上的布,见我没走,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件月白外袍。她没有催,只笑了笑:“公子还想看看那件?”

      我回过神,觉得自己竟有些好笑,便道:“再看看吧。”

      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把那件月白外袍重新取下来。这次她没再劝,只把衣裳抖开,轻轻搭在臂上。浅色衣料铺展开时,铺子里像都亮了一点。我走回镜前,站得很慢,右肩仍不能随意抬,她便照旧先从左肩替我搭上,再避开肩下绷带,一点一点把衣料绕过去。那件外袍比深青的更轻,垂在身上时几乎没有压肩的感觉,领口和袖口都柔软,白色里衣露在里面,外头又是一层月白,整个人一下显得更清瘦,也更安静。镜中人脸色仍白,唇色淡,病气还没散,可浅色一衬,反倒不像深色那样压住所有痕迹,而是把那点虚弱和清贵都明明白白托了出来。

      店娘站在旁边看了看,声音也轻了些:“很好看。”

      我看着镜中,没说话。

      确实好看。

      好看到有些不像现在的我。现在的我身上还有药味,肩下有未愈的伤,胸口旧疾未平,走路慢,吃饭还不大利索,外头许多人见了我,都要误会我是哪个病弱公子。可偏偏这件月白外袍一上身,那误会便更像真的了。不是军中队正,不是曾经在前庭一刀震退刺客的人,也不是旧日战场上血里滚过来的人,只是一个清瘦、白净、养伤无事、出来买衣裳的人。

      这念头让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店娘从镜中看见,似乎也笑了:“公子笑什么?”

      我道:“想起年轻时也有一件白外套。”

      “后来呢?”

      “训练时弄上血了。”我说得很平常,“心疼了许久。从那以后,便不大穿浅色了。”

      店娘手上的动作一停,随即很快恢复自然。她没有问是谁的血,也没有问什么训练,只替我把领边轻轻理平,声音温和:“那现在可以买一件新的。”

      我看她。

      她像只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以前那件洗不干净,便算了。现在这件还干净。公子如今又不是日日都要弄脏衣裳,偶尔穿一穿,也无妨。若真脏了,拿来我替您洗。实在洗不净,也不过是一件衣裳。”

      我垂眼看着袖口。

      月白的袖口落在腕边,衬得手指更瘦,连指节都清楚。我伸左手轻轻摸了一下布料,心里那点久违的、近乎孩子气的喜欢慢慢浮上来。天下大定以后,虽仍有边境小战,仍有刺客,仍有意外,可到底不再是从前那样年年日日都要把命压在刀口上了。我如今在边军里做着最普通的差事,养伤期间更是无所事事,连军医都不许我多管马草和夜巡。既然如此,买一件浅色外袍,好像也不是多荒唐的事。

      穿坏了便穿坏了。

      弄脏了便弄脏了。

      总不能因为许多年前一件洗不干净的白外套,就一辈子都不再碰浅色。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道:“那就买了吧。”

      店娘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真心的高兴,像替这件衣裳等到了合适的人。她道:“穿着走,还是包起来?”

      我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月白外袍。深色稳,月白轻。深色像是惯常的我,月白像是某个很久没被允许出来的、年轻一点的念头。外头街上风不大,今日也不用去草棚,不用进军械库,不用上马,更不用见血。只是从衣铺走回军营,路上或许会有人多看几眼,或许会觉得我更像病弱公子,或许会说这位公子好看得很,身子也弱得很。

      那便让他们说吧。

      我道:“穿着走。深青那件包起来。”

      店娘应得很利落,替我把身上外袍肩侧又整理了一遍。她怕压伤,系带仍松,腰间也不收太紧,袖口放得宽些,便于我左手动作。整理完,她退后一步,像看一件终于落定的作品,笑道:“这样好。公子穿浅色,确实很衬。”

      我被她看得耳后有一点热,只好垂眼理了理袖口:“只是试试。”

      “试试也好。”她说,“人养伤时,总不能日日只想着伤。买一件喜欢的衣裳,也算养。”

      这话说得有趣,我便笑了。

      她把深青外袍和白色里衣包好,又将那卷软棉布放在最上面,特意嘱咐我月白外袍若沾了药渍,不要自己乱洗,拿来给她。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想说若沾血也拿来,最后却换成:“若沾了难洗的,也拿来。”

      我点头:“好。”

      出门的时候,风轻轻吹起外袍下摆。月白色太显眼,我刚走到街上,便有几个路人看过来。药糖摊的老妇远远瞧见我,先是一怔,随后笑得眼睛都弯了:“哎呀,今日怎么穿得这样俊?”

      我走过去,浅浅笑道:“新买的。”

      她上下看了我一圈,像看一株刚从雪里抽出来的细枝,欢喜里又带点担心:“好看是好看,就是这颜色太干净了。你可别往草棚、马棚里钻,弄脏了可惜。”

      我道:“今日不钻。”

      她把一小包润嗓糖塞进我袖里,又替我掸了掸外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就好。人白,衣裳也白,倒像京里来的贵公子。”

      我听见“贵公子”,也只是笑。

      走到修靴摊前,修靴匠抬头看我,手里的锥子都停了一下。他看了半晌,慢慢道:“你今日这身,怕是不适合走泥路。”

      “所以我走石板路。”

      他哼了一声:“你可真有闲心。”

      我想了想,竟也觉得他说得对:“是有些闲。”

      他被这句逗笑,又看了看我肩侧:“轻不轻?”

      “轻。”

      “那还成。”他低头继续钉鞋,“好看归好看,别压伤。若被风吹脏了,别拿来找我,我只会修靴,不会洗衣。”

      我点头应下。

      再往前,巡城小吏看见我,也愣了一下。他显然认出我是军营里那个脸白的伤号,却又被这身月白外袍弄得不敢立刻招呼,仿佛我忽然比平日更不像军中人。他迟疑了一息,还是笑道:“今日这身……很衬。”

      我说:“多谢。”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纸包,又看了看我袖中手炉,像想问是不是一个人出来买衣,又想起我大约不喜欢被问太多,便只道:“风还凉,队正慢走。”

      我轻轻颔首。

      快到营门时,值守的小哨兵看见我,眼睛明显睁大了一圈。他已经见惯我深色大氅,忽然看见我穿一身月白,整个人都像有些不知该把视线放在哪里。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道:“您今日……不像从营里出来的。”

      我问:“像什么?”

      他耳根有些红,半天憋出一句:“像、像茶楼说书里那种路过边城的公子。”

      我笑了。

      他见我笑,便更不好意思,忙低头替我让开路,又忍不住补一句:“好看的。”

      这下轮到我有些不自在,只好拢了拢袖口,慢慢往里走。营里的风比城中更硬些,月白外袍被吹得轻轻翻起,深青纸包抱在怀里,倒像是把旧日习惯暂时收起来,穿了一点许久不敢碰的干净。一路上自然有人看,有老兵笑着说今日真像哪家少爷,有军吏问是不是阿宁姑娘又寄了衣裳来,还有人说这颜色怕是喝药都要小心别洒。

      我都只是笑笑。

      回到军医处时,军医抬头看见我,也静了一瞬。

      他目光从我脸色扫到外袍,又从外袍落到肩侧,最后只问:“压伤吗?”

      我说:“不压。”

      “重吗?”

      “不重。”

      “会不会冷?”

      “不会。”

      他这才哼了一声:“那就穿。只是别穿着去翻草、搬东西、钻马棚。还有,吃药时离碗远些,洒上去洗不掉。”

      我听得几乎想笑:“知道了。”

      军医低头继续写脉案,过了一会儿,忽然又道:“挺好看。”

      他说得很冷淡,像只是评估一味药的成色。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夸衣裳。屋里药童在旁边低头憋笑,我也忍不住笑了笑:“多谢。”

      那日之后,我并不常穿那件月白外袍。

      但偶尔天气好、无军务、只去城里喝茶或买药糖时,我会把它取出来。穿的时候仍会小心,怕药渍,怕尘土,也怕某些忽如其来的狼狈。可每次穿上,心里都像有一点很轻的地方被重新放出来。年轻时那件纯白外套沾血后洗不净的心疼,似乎也没有那么重了。

      原来有些颜色,不是永远不能再穿。

      只是要等到某一日,天下安定些,战事远些,伤也在慢慢好,人终于无所事事到可以为了好看买一件衣裳时,才敢重新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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