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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长街 浅色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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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那件月白外袍出门的第二回,才真正知道“被人看”是怎么一回事。
那日天气很好,风不大,日光落在边城青石街上,薄薄一层,像把平日里灰扑扑的城也洗亮了些。我本来只是去药糖摊买润嗓糖,再顺路去书肆取几张纸,想着给阿宁回信。月白外袍比我想象中更轻,走路时衣摆微微拂过靴面,里头白色里衣贴着颈侧,软得很,不磨伤,也不压肩。只是这颜色太显人,尤其我伤后养得久,脸色一直白,身形又比从前清瘦许多,整个人被浅色一衬,连自己低头看见袖口时,都觉得有些不像军营里的人。
刚进街口,卖糖人的小贩便先看见了我。他手里捏着一只半成的兔子糖,动作停了一下,糖丝险些坠下来。旁边两个买糖的小孩也跟着转头看。我知道他们不是恶意,只是那种纯然被好看吸引的眼神,直白得不带遮掩。一个小孩仰着头看了半天,小声对他娘说:“娘,那个哥哥好白啊。”
他娘立刻轻轻拍了他一下:“别乱看人。”
我听见了,只当没听见,唇边却忍不住有一点笑。那小孩大概见我笑了,胆子反而大些,躲在他娘身后又偷看一眼,像觉得我不凶,也不像会因被看见而生气的人。
往前几步,药糖老妇正坐在摊后分糖。她远远看见我,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今日又穿这身了。”
我走过去:“是不是太显眼?”
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显眼是显眼,可好看也是真好看。你生得白俊,平日里穿深色,像把这份好看压住了些;今日穿浅色,倒全露出来了。就是太像哪家养在深宅里的公子,叫人看着不敢大声同你说话。”
这话说得太直,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垂眼去看她匣子里的糖:“今日有润嗓的么?”
老妇笑起来,像看出我在躲:“有。给你包软些的,别黏牙。”
她一边包,一边还要打量我,嘴里道:“不过这颜色你得小心,糖渍沾上也难洗。你这样穿着出来,旁人自然要看。莫说他们,我都想多看两眼。”
我耳后微微热,接过糖包,道:“婆婆莫拿我打趣。”
“哪里是打趣。”她把糖包往我袖里塞得更稳些,“好看便是好看。受了伤,脸白,身上瘦,穿得又这样干净,人站在街上,就像画里走出来的。只是画里的人不会咳,你会咳,所以还是得吃糖。”
这句把我说得又想笑,又有些无奈。
我拿了糖继续往书肆走。街上人比平时多些,驿站来了几辆车,商贩挑着担子从路中穿过,几个外地商人站在布棚旁议价。我走过去时,能感觉到目光一下一下落过来。不是军营里那种看伤号的眼神,也不是熟人见我出门时先看肩、看脸、看步子的眼神,而是更陌生、更直接的审视:这人是谁?怎么生得这样白?穿得这样干净,又为什么在边城这样风硬尘重的地方慢慢走?
有个卖绢花的小娘子看见我,手里的花枝顿在半空。她旁边的同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低声笑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红了脸。我其实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见她们很快转开眼,却又忍不住从花摊后面偷偷看。若换作从前,我大约不会在意;可这浅色衣裳像是把所有视线都招了出来,让我也难得生出一点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的窘意,只好低头慢慢走,假装在看脚下青石。
书肆老板见我进门,也怔了一下。他平日里总把我当成病弱读书人,今日见我穿月白外袍,手里又抱着药糖包,脸上便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像终于确认我不是粗粝军中人,而是某个来边地养病写信的清贵公子。
“公子今日这身很好。”他把早备好的纸墨取出来,放在案上,“月白衬人,您这样肤色,穿深了可惜。”
我笑了笑:“只是偶尔穿。”
“偶尔穿才好。”老板道,“日日穿,边城风尘也糟蹋衣裳。”
他说完,把纸墨包得极小,怕我拿着累,又特意用浅色纸绳扎好。旁边一个正在挑书的年轻书生看了我好几眼,终究没忍住,低声问老板:“这位公子也是来买诗笺的么?”
老板看我一眼,笑道:“买信纸。”
那书生像是更感兴趣了,却不好直接问我,只拱手道:“公子好风仪。”
我一时被他说得有些怔。
风仪这个词,放在我身上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用过。边军里熟人多半说我脸白、清瘦、病气重;青槐那种更直接,顶多说我“病得很好看”,还要被沈砚骂不会说话。外人忽然以读书人的语气说“好风仪”,倒让我有些不知如何接,只能颔首道:“过奖。”
那书生见我语气温和,不像难接近的人,反倒又脸红了些,低头去翻书。我抱着纸墨出来时,还能感觉到他在身后看了一眼,目光很轻,像怕惊扰。
从书肆出来,日光更好了些。月白外袍在日光下显得更亮,衣摆一动,街边茶摊上的几个客人都抬眼看我。一个外地商人正喝茶,看见我后顿了顿,笑着同同桌人说:“边城也有这样人物?我还当这里尽是风沙粗汉。”
同桌人道:“许是京中来的。”
“京中来的也不像寻常人。”那商人又看了我一眼,“太白,太俊,也太瘦。病中贵公子似的。”
这些话其实有些冒昧,可他们声音不算大,语气里也没有嘲弄。我走过茶摊时,掌柜从里头探身出来,笑问:“公子喝茶么?今日有新煮的桂圆姜茶,暖身。”
我本不打算停,可走了这一段,肩下确实有些酸,便在檐下坐了片刻。掌柜把茶端来,见我手指有些凉,又把茶盏往我掌边推近些。旁边几桌人看得更自然地把我归进“病弱公子”那一类,连说话声音都下意识轻了些。
我捧着茶暖手,听见一桌小吏在低声猜我是哪家人。一个说:“不会是军中哪位上官的亲眷吧?”另一个说:“不像,亲眷哪会一个人出来。”又有人道:“也许是王府来的?这气度不像普通人。”
我垂眼喝茶,没有出声。
他们越猜越离谱,我越觉得有趣。明明我就住在城外军营,身上还有军医刚换的药布,怀里纸墨也是要写给阿宁和边军主将的信,可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好看病人。月白外袍把许多真实都遮住了,遮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他们最容易看见的那一面:白,俊,清瘦,温和,行动慢,手里捧着热茶。
茶喝到一半,街上有两个军中熟人经过,一个是粮房的小吏,一个是常在马棚帮忙的年轻兵。他们原本走得匆忙,瞧见我坐在茶摊下,双双停住。小吏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一种想笑又不敢太明显的神情:“您今日……这身真不像营里的人。”
年轻兵更直,脱口而出:“太好看了。”
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脸,像觉得这话说得不合适。茶摊上几桌客人听见“营里”二字,目光又变了一点,像发现这位病弱公子竟和军营有关,一时更摸不着头脑。
我看那年轻兵窘得厉害,只浅浅一笑:“衣铺新买的。”
小吏绕着我看了半圈,啧了一声:“这颜色是好,就是可得小心,别让青槐看见,他那嘴能说半日。”
“已经看见过了。”我说。
“他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像茶楼说书里路过边城的公子。”
年轻兵在旁边忍不住笑:“像。”
我也笑了。茶摊客人看着我们说笑,才慢慢明白我并非他们想象中完全不沾军营的人。可这种明白并不彻底,反而让他们更疑惑:若是军营里的人,怎么会这样白俊清贵?若是文弱公子,又怎么同军中人如此熟稔?
我并不解释。
坐了一会儿,茶暖透了手,便起身继续往回走。一路上仍有人看,尤其是过桥时,桥边几个小孩追着纸鸢跑,见我过来,忽然都慢了下来。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纸鸢线,仰头看我,看得太专注,差点被石阶绊到。我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真正碰她,她娘已经赶紧过来拉住她,连声道歉:“公子勿怪,孩子不懂事。”
小女孩却还看着我,小声说:“哥哥像雪。”
她娘尴尬得脸都红了,拉着她就要走。我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雪可没这么怕脏。”
小女孩没听懂,仍认真道:“可是好看。”
我被这句说得实在不知怎么接,只能道:“多谢。”
她这才被母亲牵走,还一步三回头地看。她的目光太干净,我反而没有半点不自在,只觉得这浅色衣裳今日倒真是惹了许多事。
快到营门时,风稍大了些。我把领口拢高,月白衣袖被风吹得轻轻一翻,露出里头白色里衣边。门口值守的哨兵看见我,眼睛又亮了起来。他昨日就见过,今日仍像没看够,硬是忍着没多说,只低声道:“您回来了。”
我点头。
他看了看我怀里的纸墨和药糖,又看看衣角,终于还是忍不住:“路上是不是很多人看您?”
我看他:“很明显?”
他认真点头:“很明显。方才有两个外地商人还问我,城里是不是来了哪家公子。”
“你怎么答?”
“我说是营里的人。”他说到这里,像也觉得有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他们不信。”
我笑了笑:“不信也正常。”
他小声道:“您今日确实不像营里的人。”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月白外袍。它干净,柔软,浅得几乎不肯藏一点尘。穿着它走在边城街上,被人看,被人猜,被人当成病弱贵公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这一日,没人想到刀,没人想到血,也没人想到我身上那些绷带和旧伤。所有人只是在看一件好看的衣裳,一个白俊清瘦的人,一段从药气和风尘里暂时走出来的闲散时光。
我抬眼,对哨兵笑了一下:“今日无事,像不像都不要紧。”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那您以后可以多穿几回。”
我没答,只慢慢进营。
身后城中人声还在,街上日光渐渐偏斜,月白衣摆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我忽然想起年轻时那件沾了血再也洗不净的白外套,又想起自己方才被小女孩说像雪,心里竟有一点很淡的、迟来的高兴。
原来有些好看,是可以重新喜欢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