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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听书 青槐听懂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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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阴得很好,没下雨,只是风里带着一点湿冷,像一层极薄的雾气贴在人袖口和领边上,钻不进骨头,却总叫人想往暖处去。我本是出来散散,顺便去城里买些纸墨,走到半途,听见前头茶楼门口热闹得很,楼下站着几个闲汉、两个挑担的脚夫,还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人人都仰着头往里看,口中说着“今儿讲到殿下遇刺那段了”“快些,楼上都坐满了”,我便忽然起了点兴致,偏头看了青槐一眼,他提着刚买好的纸包和一小包药糖,见我停了步,也跟着抬头往上看,笑道:“去坐坐?”
我道:“去听听。”说罢便转身进了茶楼。楼里暖意比街上足得多,炭火烘着茶香,连木楼梯都像带着一点温温的人气。跑堂见我来了,先认出我,脸上立刻堆笑,低声道今日楼上说书正好,说的是京中近来最热闹的一段传奇,又见我手里没拿暖炉,便很自然地引着我往靠里、避风的一张桌去,说那儿离说书台近,风也小些。我点点头,青槐跟在我身后,替我挡了一挡楼梯口涌上来的人。我们坐下时,说书先生正拍了一下醒木,满堂都静了,茶烟袅袅地往上飘,恰把他那句“列位看官,前番书说到昭宁王女殿下继位之日,王府前庭锦衣如云、鼓乐喧天……”托得格外有声有色。
我一听便笑了。
青槐先前虽已猜得七七八八,知道阿宁不是寻常“妹妹”,也知道我回京那一趟绝不只是养伤那么简单,可到底没有亲历,也没有人同他从头说破。如今坐在这里,听一个半真半假的说书先生把那场事讲得风云变色、刀光四起,他整个人都安静了许多,不像平日里听闲书那般会跟着旁人笑,也不会顺口评两句桥段编得如何,只是坐在我对面,先听一会儿书,再看我一眼,像是终于把许多零散的片段一寸寸拼到了一起。那先生口齿好得很,讲起王府前庭那一场刺杀,恨不能把天上的云都说成凝住了,把廊下灯火都说成颤了三颤,先说昭宁王女殿下何等贵重何等年轻,说得满堂唏嘘,再说刺客如何乔装成仆,盒中藏弩,袖里藏针,几乎把听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醒木“啪”地一响,忽地一句“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位蒙面义士自廊影中飞身而出——”楼里便齐齐“哦”了一声,连旁边桌上的小伙计都跟着屏住了呼吸。
我捧着茶,慢慢吹了吹,没有出声。
青槐最初还当热闹听。
说书先生讲得实在夸张,什么“廊柱震裂”“满庭灯火皆灭”“义士一刀如雷霆落地”,听得楼里人一阵一阵叫好。青槐原本也跟着笑,甚至听到那句“蒙面义士身法如鬼魅,刀光一起,刺客双刃齐断”时,还低低嘀咕了一句:“这先生也太会吹了。”可他笑着笑着,笑意便慢慢收了。
因为后头越讲,越像。
说书先生说,那义士先是替昭宁王女殿下挡下细针,颈侧被几枚毒针擦过,虽不致命,却留下数道细红血痕;青槐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我颈边。今日我穿的是高领外袍,领口拢得严,只露出一点侧颈,可他分明记得我刚从京中回来那几日,军医替我换药时,他曾在门外瞥见过那几道浅浅的痕迹。那时他只以为是寻常擦伤,还问过一句是不是路上被树枝划的,军医冷冷看他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那几道痕后来淡了,如今几乎看不清,可说书人的一句“细针擦颈”,却像把那点旧痕重新点亮了。
说书先生又说,那义士肩下中了一剑,剑势极薄极刁,拔出时血湿半身,仍旧半步不退。青槐手里的茶盏便停在半空。他见过我肩下那道长痕。回营后军医拆我衣裳,外袍底下一层层绷带,他那时虽然被赶出去,可后来还是看见过换下来的血布,也见过我肩侧那条斜斜延到衣下的红痕。那伤已经长好许多,却仍能一眼看出最早绝不轻。军医骂了许久,说“再深半寸就不是坐在这里挨骂”,青槐听得脸都白了。如今说书先生把那一剑讲得惊险,说刺客专取肩下旧伤,义士以身挡在殿下面前,他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等先生讲到最热闹处,说两个刺客同时攻来,一人软剑如蛇,一人双刀如电,左右夹击,皆是冲着义士伤处和殿下身前空门而去;那蒙面义士不能退,也不肯退,忽然拔刀横压,刀上内劲如沉雷炸开,一刀同时震飞两人兵刃,前庭青石随之一震,尘土飞扬,满堂灯影都晃了一晃。楼里人听得热血沸腾,拍桌叫好,青槐却怔住了。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
说书先生讲得当然夸张。什么“青石裂三尺”“刺客倒飞丈余”“殿下冠上珠翠都被震落”,一听便知道添了不少油盐。可那骨子里的东西竟是对的:两个刺客同时攻来,刀剑夹击;我不能退;我一刀横压;内劲反震;伤口崩开;气血上涌。青槐以前并不知道这些细节,可他知道结果。他知道我回营时脸白得不像话,整个人像被从血里捞出来又在药汤里泡了一个月;知道我走路慢,抬手都不稳,肩下稍微牵一下便会疼;知道我夜里咳过血,知道军医说我不只是剑伤,是气血亏得厉害,像被人把底子硬抽了一回。那时他只觉得奇怪,京中一趟到底发生了什么,能把一个人伤成这样。如今听说书人一拍醒木,说那义士“强提内劲,震退双杀,自己口鼻亦渗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冷。
那不是全假的。
说得像传奇,可事情大约真有这么凶。
我坐在窗边,手拢着热茶,听得倒很有兴味。说书先生每添一句夸张,我便笑一笑,像真只是觉得这故事编得好。青槐却看着我,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他想起那日我回营,明明身上还带着伤,仍温和地说“已经好转”;想起军医拆开外袍时那些绷带,想起我被湿麻绳一带便踉跄,想起我夜里咳得被巡夜新兵扶回屋,想起我在面馆里端着粥,右肩不能久抬,吃得很慢。那些虚弱忽然不再只是“养伤没养好”,而像有了源头。原来不是单纯挨了一剑、中了几针,而是在最凶险的时候,把自己原本就没养足的气血和伤骨又狠狠逼了一回。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后来会那么虚。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阿宁会从京中安排密信,为什么边军军医收到脉案后脸色难看到几日不散,为什么主将一句多余的都没问,只准我继续养,为什么我自己竟也难得听话了些。
说书先生还在上头讲,讲到那位义士退入廊影,黑布下血色微露,仍只对昭宁王女殿下说了一句“殿下无恙便好”。这话一出,楼里又有人拍桌叫绝,说这才叫侠义,说这才叫忠勇。青槐却低头看向我手里的茶盏。我那日之后口鼻渗血的事,没人同他说过,可他记得我回营后有时说话声音很轻,咳完要缓一会儿,军医每次听见都要皱眉。他原先只知道我身子虚,如今才觉得,那虚不是虚在表面,而像是那一刀把我身体里许多旧账都翻了出来,逼得每一处伤都重新讨债。
我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说破。
只把茶盏往掌心里拢了拢,浅浅笑道:“先生这段讲得好。”
青槐看着我,半晌才低声道:“是讲得好。”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和先前那种看热闹的语气已经完全不同。这里头有一点后怕,有一点恍然,也有一点压得很深的心疼。他大约很想问一句“所以那是真的?”又很想问“你当时到底疼不疼?”可他最终没有问。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在这满堂茶客中答;更因为他已经从我安安静静听书的样子里明白,我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再翻出来给自己添一层沉重。
于是他只是伸手,替我把那壶热茶往近处推了推。
“再暖一暖手。”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应:“好。”
跑堂过来添水时,青槐比我先开口:“劳烦再热些,他手凉。”
跑堂自然不知其中缘故,只以为他是照看一个病弱清瘦的同伴,忙应着把热茶换上。新茶一倒,白雾腾起,隔在我和青槐之间,像把那场刀光血影又轻轻遮回了茶烟里。楼上的说书人还在讲,说那义士后来如何不留姓名、飘然离去,王府满城寻不到踪迹,听客们纷纷叹息,有人说这样的人才真叫高人,有人说殿下必会记他一世。
青槐听到这里,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我问:“笑什么?”
他压低声音:“飘然离去。”
我也笑了:“讲得很有气派。”
青槐看着我,眼神却落到我肩侧,声音更低:“实际怕是血流了一路,还要自己撑去别院。”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姜枣茶很热,暖意顺着喉间往下落,胸口也跟着松了一些。青槐看着我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有些无奈,又像终于学会了不追着问。他知道我若愿意说,早就说了;我若不说,便不是他多问两句能问出来的。可如今他至少知道了一个大概,知道那些伤和虚弱不是凭空来的,知道我为何回营后瘦得那么厉害,也知道阿宁那场继位礼里,我到底站在了哪里。
先生拍醒木收尾时,满楼掌声四起。
青槐没有立刻鼓掌,只在掌声里看了我一眼。我正望着说书台,唇边仍有笑意,像很喜欢这段被讲得七分真三分假的热闹。我看起来确实不像故事里那个一刀震退刺客的人,更像一个病后出来喝茶的清瘦闲客,手边放着热茶,袖里有药糖,肩下旧伤尚未全好,听到自己被说成“来去如风、神勇无双”还觉得颇有趣。
青槐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那场事本来太惊险,真要原原本本说出来,怕只剩心惊。如今被说书人添成传奇,满楼人听得拍手叫好,连我自己都能笑眯眯地坐在这里听,反倒像把血色磨淡了,把疼痛也隔远了。故事里义士神勇无双,茶桌边我手凉要添热茶,这两件事并不冲突。一个人可以在前庭半步不退,也可以在后来气血亏空、走路发虚、需要同伴替他喊一壶更热的茶。
说书人散场后,楼里仍热闹。
有人还在争论那义士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说一定是王府旧部,有人说可能是新王暗中派去的人,还有人说听那身手,多半是隐世高手。青槐听得眉梢微动,像忍得很辛苦。我却听得饶有兴致,还夹了一块软糕慢慢吃。那糕有些甜,我吃了半块便放下,又把手拢到茶盏旁。
青槐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他们猜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我道:“这样才有意思。”
“你真不想纠正?”
我轻轻摇头:“纠正了就不好听了。”
他看着我,片刻后也笑了:“也是。说书就是要好听。”
我们下楼时,外头风比来时更冷。青槐很自然地走在外侧,替我挡了街口吹来的那阵风。走到茶楼门前,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二楼说书台的方向,像是把方才听到的一切又在心里压了一遍。然后他轻声道:“我以前只知道你京中那趟凶险,今日才算知道,到底怎么凶险。”
我没有看他,只把大氅拢紧些:“都过去了。”
“嗯。”他应得很轻,“但是我会记得。”
我偏头看他。
青槐的神情很认真,却不再像刚才听书时那样震动。他像是已经把那一点后怕收好,只留下一个更安静的决定:以后见我手凉,要添热茶;见我咳,要挡风;见我又想顺手去碰什么重物,要拦住。至于那些刀光内劲、刺客围杀、前庭震动,放在心里知道便够了,不必时时拿出来说。
我浅浅笑了一下:“记得请我听下回。”
他一怔,随即笑开:“还听?”
“听。”我慢慢往前走,“我想知道先生下回怎么编那位义士飘然离去。”
青槐跟上来,笑意里终于又带了一点平日的轻快:“那我猜,他下回定要说义士轻功绝世,一步踏上屋檐,转眼无踪。”
我终于笑出声来。
笑得轻,仍牵着胸口一点旧痛,可那点痛很快被风和热茶余温冲淡了。青槐见我笑,也跟着笑,笑完又看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咳得厉害,才放下心。
我们就这样沿街慢慢走回去。
身后茶楼里还在议论昭宁王女殿下和蒙面义士,前头边城灯火一点一点亮起。青槐已经知晓了大概原委,而我仍不打算细说。那些事在说书人口中夸张些、热闹些,也很好。真相不必总以疼的样子留着,有时候也可以变成一段茶楼里的故事,一壶暖手的热茶,和一个终于明白却不再追问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