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与薄荷糖》缠缘

4、chapter4.加州 你同加州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出了一起去了个宠物店以外，靳赋崇再也没有看见过颜韫了。
　　周家的饭局他倒是又去了两次，一次是周伯父叫的，一次是他自己找的由头——说周景上次那局游戏没打完，他来续上。周景听了翻了个白眼说“你什么时候对游戏这么上心了”，但也没拆穿他。饭桌上周伯母照常布菜，周伯父照常聊家常，白桃没来。整张桌子空着一把椅子，靳赋崇看了两眼，低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走的时候他终于在玄关处自然地接了一句：“对了，颜韫最近没来吗？”
　　周伯母正在给他装要带给他妈妈的东西，随口答：“韫韫啊，去加州了，三天前就走了。”
　　靳赋崇接过东西，说了声谢谢伯母，出了门。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点火。手机屏幕亮着，他点开颜韫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加好友那天她通过的那个系统通知。
　　他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又删，最后锁了屏。
　　第二天他订了下午直飞加州的票。他给周景发了条消息说“出去办点事，有事找路子禹”，周景回了个“？”，他没回。
　　登机前他刷了一次朋友圈，看到颜韫发了一条新动态。一张照片，主角是她和一男一女，背景是赛车场，三个人站在一辆法拉利488GTB前面。她头发已经染成了金色，在加州正午的太阳底下几乎发白，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胳膊露在外面，肤色比上海那会儿深了一些。旁边那个男的比她高了一个头，笑得很开心，手搭在车顶上，女的那边靠着她，一只手圈着她的腰。
　　没有配文。
　　靳赋崇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等登机广播响的时候，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锁屏，关了机。
　　到加州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他在酒店办好入住，洗了把脸，躺在床上给颜韫发了条微信：你在加州吗？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他起身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朋友圈照片，然后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出去吃了顿晚饭。
　　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颜韫回了一个字：是。
　　他发那条短信的时间是两个小时前。
　　现在才回，她大概是才看到。
　　靳赋崇坐在酒店床边，回她：我也在。我来找你，行吗？
　　这次回复很快：嗯。
　　紧接着一个定位弹了出来。他点开，是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地址，离他酒店一个小时车程。
　　他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上了车报地址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亚洲面孔在这个区出现在这个时间不太常见。靳赋崇用英语又说了一遍地址，司机确认了一下，踩了油门。
　　车窗外加州的天还没有全黑，天际线还有一层橘红色的余晖。他坐在后座，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干燥的，带着一点植物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
　　手机震了一下。颜韫又发了一条：密码是795438，我在三楼来了直接进。
　　他没回，把手机收进口袋。
　　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前，外墙刷成灰白色。他输了密码推开门进去，别墅外面一个人都没有。他径直走了进去，楼内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三楼没有房间，只有两个卫生间，被装修成了一个电影院的模样。
　　三楼窗帘都被拉上了，比走廊暗得多，只有正前方那块大屏幕亮着。屏幕上放着一部电影，画面色调偏冷，像北欧冬天的街道，声音被调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台词。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偶尔照亮一点屋内的轮廓。
　　颜韫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腿盘着，头发在屏幕的光里像一捧流动的金色细沙。她旁边一左一右坐着照片里那两个人，男的靠在沙发扶手上，女的歪在她肩头，三个人都看着屏幕，谁也没回头看他。
　　颜韫偏了偏头，像是终于感知到门口有人。她侧过脸来，屏幕的光从左侧打在她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右边脸颊上。
　　“来了？”她说，语气很平，跟那天晚上在路灯底下说“嗯，记得”的时候差不多。
　　靳赋崇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嗯。”
　　男的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颜韫，笑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女的也偏过头，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沙发边上的空位，说：“你坐蔺誉旁边吧。”
　　蔺誉就是那个男生。
　　颜韫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屏幕。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指腹蹭了蹭牛仔裤的布料，然后放平了。
　　靳赋崇走过去，在沙发边上的空位坐了下来。屏幕里电影还在放，他没有看过这部，不知道开头也不知道结尾，但画面拍得很好，一帧一帧的像静物画。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影的声音从低音音响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水。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个女的歪过头来，小声问了他一句：“我叫逄欲，你是Wynne在上海交的朋友？”
　　“嗯，靳赋崇。”靳赋崇说。
　　“她都没提过你。”
　　颜韫在旁边说：“没什么好提的。”
　　逄欲笑了笑，又把头靠回了颜韫肩上，没再问了。
　　靳赋崇靠在沙发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屏幕。电影里的北欧下着雪，一个男人在雪地里走，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白的尽头。
　　他在那个镜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侧头看了颜韫一眼。她的目光还在屏幕上，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正一圈一圈地绕着食指上的一枚素戒。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电影。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亮，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暗。
　　电影结束，屏幕上的片尾字幕慢慢滚动上去，最后一行字消失的时候，房间里彻底暗了一瞬，然后灯被逄欲拍亮了。
　　“我们去游泳吧，”逄欲伸了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今天热死了，我们一上午都在这儿看抒情电影。”
　　颜韫揉了揉被逄欲靠得有点麻的肩膀，说了声“嗯”，站起来的时候白桃不在她腿上，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膝盖，才想起狗没带来。
　　别墅花园内有一个很大的泳池，是那种无边式的，边缘和远处的天空连在一起，下午的加州太阳还挂在头顶，水面上浮着一层晃眼的碎光。
　　蔺誉转头跟靳赋崇说：“咱俩去拿点酒吧。”
　　靳赋崇嗯了一声。
　　蔺誉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语气随意：“这里有泳裤，没穿过的，先和我去拿一下吧。”
　　靳赋崇又嗯了一声，脚步跟上去。两人穿过花园一侧的小径，进了别墅一楼的储物间。蔺誉从柜子里翻出一条黑色泳裤，拆了吊牌丢给他：“你的码，应该合适。”
　　靳赋崇接了，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进去换了。出来的时候蔺誉已经从冰箱里拎了一提啤酒，白罐子的，上面全是英文，看不出来是什么牌子，但摸上去冰得扎手。
　　两人提着啤酒走回泳池。穿过花园的拐角，靳赋崇看见了水里的颜韫和逄欲。
　　颜韫穿了一件红色的泳衣，是那种简洁的款式，肩带细得几乎要陷进皮肤里。逄欲则穿了一件蓝色的，两个人并肩在水里，水波从她们腰侧荡开，一圈又一圈。
　　靳赋崇走到池边，把啤酒放在旁边的白色躺椅上。他注意到颜韫很瘦，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很薄，能隐约看见细细的血管纹路。她的腰很细，小腹上一点赘肉都没有，水珠从她的脖颈滑下来，经过锁骨、经过肋骨、经过肚脐，最后融进水面。
　　他移开视线，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颜韫从水里起身，水顺着她的腿往下淌。她走到池边，接过他递来的那罐酒，指尖碰到他的，是凉的。她就站在他身边，靳赋崇这才发现她只比他矮一点，她站在他旁边，头顶差不多到他嘴的位置。她的皮肤在午后的太阳底下白得像在发光，红色的泳衣衬着，那种白就更刺眼了。
　　颜韫仰头喝了一口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把罐子放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头发还是湿的，金色的发尾贴在她的锁骨上，一滴水从她的发梢滴落，沿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滑下去。
　　“你看什么？”她问。语气没有攻击性，只是陈述。
　　“看你。”他说。
　　颜韫没有接话。她站在他旁边喝完了那半罐酒，然后把空罐子捏扁了放在躺椅的扶手上。她转身走回泳池边，脚趾先探了一下水面，然后整个人滑了下去。入水的声音很轻，像是被太阳晒化了。
　　靳赋崇还站在池边，手里握着他的那罐酒，啤酒罐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地砖上，留下一小滩深色的印子。
　　逄欲在水里游了一个来回，浮出水面的时候冲他喊：“你站那儿干嘛呢，下来啊，水特别舒服。”
　　靳赋崇把啤酒放在躺椅上，在池边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温。不凉，大概二十多度的样子，加州午后的太阳把表层晒得微微发暖。
　　他站起来，利落地跃入水中。入水那一刻，耳朵被水封住了，世界安静了半秒，然后他浮出水面，头发全湿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颜韫就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背靠着池壁，水面上只露出肩膀以上。她侧着头跟逄欲在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短的、嘴角动了一下的笑，然后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视线。她也没有。
　　然后逄欲游过来，泼了他一脸水。他闭了一下眼，抹了把脸，再睁开的时候，颜韫已经转身游向了对岸，红色的泳衣在水里像一尾游动的鱼，金色的头发在水面上铺开又收拢。她的动作很舒展，手入水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经常游泳的人。
　　蔺誉坐在池边，翘着腿，开了第二罐酒，看着他们说：“你们仨在水里待着，我就负责喝。”
　　逄欲回头泼了他一下，泼不到，水花落在池边差了一截。蔺誉举起酒罐冲她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你拿我没办法”的笑。
　　靳赋崇靠在池壁上，水把他整个人托起来了，他的脚几乎触不到底。太阳晒在他的肩膀上，已经晒了一会儿了，皮肤上有一层微微发烫的温度。
　　颜韫从对岸游回来，在他旁边停住了。她靠在池壁上，两个人相隔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天，远处的云，远处的山际线，水波在她胸前微微荡着，日光在水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你要待多久？”她问。
　　“看你。”他说。
　　她没回这句话，但也没游走。她把眼睛闭上了，仰着脸，让太阳晒着她的睫毛和鼻尖。水把她托起来，她的身体在深水区里轻轻地浮着，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又像她本来就在那里。
　　靳赋崇也闭上了眼睛。太阳从头顶落下来，是一种让人想一直待下去的暖意。水很安静，偶尔被风带起一阵轻微的波纹，碰到他的肩膀又退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在旁边小声哼了一句什么歌。唱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歌词听不清，调子也是断的，哼了两句就不哼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她的脸朝着天。那个方向的天很蓝，没有一丝云，有风，有太阳，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