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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重逢(一) 既要钱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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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卫言没有刻意选哪一家媒体去做采访。所以被问到为什么选她们的时候,卫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真说是盖比挑的吧。
好在这只是正式开始前的聊天。卫言真心希望主持人在这个过程中按他们商量好的大纲走,不要发挥得太随意。
毕竟是直播。
“感谢卫律师在众多邀约中选择来我们的节目接受采访…”
也许比律师还能胡诹的也只能是这些名嘴了,卫言一上来就感觉到了被拿捏的危险,只好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他知道很多人在看,但他其实不是很在乎。
他昨天收到的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让他一夜没能合眼。
简单一句话。
“季云开没死。”
就算以为是拙劣的玩笑,卫言的心脏也一点不听话地狂跳起来,敲在耳膜里,咚咚咚咚,第一次盖过了那刺耳的滋啦滋啦的声音,“八月八号,□□堡首都机场见。”
卫言越是努力地想抓住手机,越是差点掉了,他又读了一遍,真的没错,不是幻觉。他打了几个字,乱七八糟地拼写错了一半,哆哆嗦嗦地重新打,好歹被自动改对了。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我发誓。但我不能说,不知道在哪儿。”对方的回复很急,没有顺序,“手机不能用了,不能再联系。到时候,出机场右边有一家宾馆,外国人可住。”
卫言再回复,信息已经发不出去了,只有一个红色的叹号。
卫言呻吟了一声。
这是真的么?会是谁呢?会是陷阱么?
他的心仍然在狂跳,手指尖已经完全麻了,截屏的动作都做不好手机已经自动关机。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一个充电器。抽屉里的小夹子掉了一地。噼里啪啦。
□□堡,那是巴基斯坦的首都。那里离阿富汗很近。
八月八号,还有三个星期。为什么要等三个星期?
他有很多问题,但还没来得及把他们过一遍,卫言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他要去。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或者是为了什么说了这样的话。
他本来就要去的,他的计划都差不多做完了。他要去—哪怕找到他一根骨头也好。
兰道已经说好要跟他一起,他要找马克。
季云开最后的两段视频里,那翻译的英文没有口音,波斯语只是勉强熟练。而且拿着季云开的军牌晃的时候,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个航海符号样式的纹身。
卫言没有注意到,但胡里奥帮他剪辑视频的时候看到了。在中情局送来那几堆废纸里面竟然对上了这么几条信息。
把音源给兰道听的时候,他自己也认出来了。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各种卫言不熟悉的名字还在执着地给他发短信,打电话。
但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别的文字。
他没有死。
他还活着…只是想到这个可能,就能让卫言站都站不住。
可是他的脑海里出现了最后的枪声,刺眼的血泊…怎么可能呢卫言,醒醒吧。不过是个恶作剧。
那个号码再也没有联系过卫言,无论卫言发短信还是打电话,他甚至用卫星电话试过,对方好像把那个号码彻底毁掉了一样,再也没有使用过。
卫言隐隐约约地觉得,是阿卜杜。
自从他逃走,没人见过他,没人听说过他。
据裴南辛的说法,他一向是裴成行的人。那么,或许,他当时的逃跑也不仅仅是因为害怕裴氏会对他不利;或许他真的逃回去并且发现了什么有关季云开的蛛丝马迹。
可是就算是这样—这可能已经微乎其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卫言和他算不上有什么大的交情,何况最近已经把他身上的命案全暴露出来了。阿卜杜但凡想回到美国,就会面临三十年以上的牢狱之灾。
所以是个陷阱?
也不至于。他能在被暴露之前逃跑,一定没打算回来。
卫言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了。
他试着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如果他还活着…
凌晨也毫无睡意,但也许时间正好,卫言翻出一张名片,拨通了一个电话…
…
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收尾的时间,卫言让自己在一段视频的间隙放空了一会儿。
但现在注意力被主持人又一次拉回到采访,“我们的政府没有证明自己的无辜,但我们的法庭至少给了我们还原真相的可能。随着这件事发声的人越来越多—中情局和军方包括党派办公室,事实已经大部分被还原了,但这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的政府以后是否还是能拿着这面盾牌胡作非为,不能每次都要靠一个律所或是几个吹哨人。”
“卫律师说得不错,我们的法律是否要进一步完善,群众的监管力度怎么加大,还都是亟待研究的课题。”男主持人点头赞同道,“卫律师是否考虑从政或者在推动法律进步方面进行一些尝试?”
“很有吸引力,但暂时不会。”卫言笑了一下,“可能不是很适合我的方向。但我相信之所以这样的案子能受到所有人的关注,就在于它能激发更多的人从各个方面为最终的目的去努力。”
场面话再说就说不完了,卫言打住。这场采访不仅仅是一次盖棺定论,也是他离开前能为律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们的客户要看到,他们潜在的客户也要能看到。
女主持赞赏道,“真的让人充满希望!”但她话锋一转,“刚才卫律师说 ‘事实被大部分还原了’,那是否还有小部分没有能被还原?”
卫言发现看着镜头真是很难的事,但他现在有一个幻想。
“有。我在现在的法律限制下不能说,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但我想总有一天这部分事实也会被还原的—就算不能是我。”他对着那黑乎乎的机器说道,“这一部分的事实也许相比我们现在看到的要小一些,但其实很重要,对我个人来说,更是如此。”
女支持敏锐地问道,“是跟那个被杀害的少校有关么?”
卫言不能说,于是只是勉强笑笑,男主持接过话题,“不管是不是,我想这正好是个机会跟我们的观众朋友再强调一次—如果你家有电视和网络,你肯定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想要了解伯顿和老裴氏差点引爆的恐袭,军火商非法资金流入美国,儿童地下情色网站这一系列大案,还有遍布加拿大和美国各地的谋杀案,你绕不开的一个名字,是我们今天的嘉宾卫律师,也是我们海军陆战队的少校季云开。”
卫言想,这也算是把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了。
云开,你真的能看到么?
女主持看到身旁卫言通红的眼眶,她一下子就懂了。
因为懂了,所以不能拆穿。
“接下来,卫律师也给我们透露了一点个人的消息哦,”她换了轻快的语调,“你说更愿意让视线聚焦在事件本身,所以这次专访过后,会专注在个人生活和工作上,是这样么?”
“对,这以后我希望媒体朋友们不要再堵我了,可以去跟一下最新的进展,我也很想知道;还有,律所诉讼部还在招人,有感兴趣的…”
派对已经进行了好大一会儿,卫言才姗姗来迟。
但碧一向会搞事情,律所所有的屏幕都在从第一秒直播并重播卫言的采访。
卫言看到自己的脸还在屏幕上回放,有点想逃。
被碧一把抓住了。她使了个眼色,洛根就把电视关了。卫言才意识到,平时看起来挺宽敞的律所现在聚集了至少百十号人。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然后碧吹了个口哨,“老板!祝贺你!!”
所有的人都举杯,所有的人都祝贺他。
他没有扫兴,喝光了碧递给他的香槟。
裴南辛本来没有想去凑这个热闹,但看了卫言的采访还是想来看一眼,没想到人这么多。她看着楼上来来往往的人影,竟然窗台都能坐得满当当,“走吧。”她对着司机,“不用提醒他。我这个人呐…”
这个人怎么样呢,司机不知道。他早就学会闭上耳朵和大脑。问他是问不出来的,但有什么一直在悄悄变化着。
卫言很久没应酬,喝那一杯香槟就能上头,后面就只拿了一杯可乐在那装模作样。
合作?行啊,忙完这阵子再说吧,先去度个假,啊不知道,几个月吧。
那个案子?我现在接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实习?周怡,来来,咱俩学长的女儿法学院毕业了。
派对开到十二点,都有开不完的架势。
卫言跟周怡对了个眼色,把还在跳舞的碧和洛根拉开了,碧喝得脸红扑扑的,洛根一直在傻笑。这会儿压根儿指望不上。
还是回回跑去把DJ打发了。
没有音乐,人群散的很快。有几个没有眼力价儿的,还想偷拍的,装作不经意想进办公室的,又做了最后一波尝试,被胡里奥和移民部的几个同事一起送出去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看出律所像是垃圾场。
周怡捏了捏眉毛,“幸好明天周末,我已经定了打扫。天呢。人真是猪。”
邵回回笑,“人真是猪。你知道咱们吃了多少钱的东西么?”她咂咂嘴,“还有酒。”
卫言招招手,家庭部的一个平时话不多的律师和胡里奥也一起过来了。
“没人躲角落吧?”卫言苦笑道,觉得真的不是不可能的事。
胡里奥一晚上坐在诉讼部看门儿,顶多跟人聊聊天,警觉得很。贝蒂倒是玩儿得很高兴,这会儿先回家了。胡里奥摇摇头,“绝对没有。楼道门我也锁了。”
周怡和邵回回抱成一团,“老板你要干什么?!”
卫言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进来说。”
像是正经事。周怡和邵回回收了嬉皮笑脸。家庭部的女律师抬抬眉,“我也来么?”
卫言点头,“对,这事儿主要还是靠你。”
这可太奇怪了。
大概是适应了派对上的昏暗,也没人开灯。对面写字楼的光只够勾勒出每个人的轮廓。卫言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其实是两件事,但这几个人都在,干脆一起说了。“泰勒,周怡,我要委托你们为我代理一件案子。”
周怡困惑地歪歪头,和家庭部的律师一起代理卫言,“你,你要干什么?”
姓泰勒的女律师不费力就理解了,“很难吧。你们也没有结婚。”
“是没有。”卫言说,“但这事儿我要做。你们尽管放手去试,不成也没关系。我按小时付费就是了。”
周怡还在嗑吧,“你是要钱还是要名分,学长,你确定?”
卫言转过身来的时候还是笑着,“泰勒,很晚了,谢谢你肯帮忙,我已经把一些关键的材料发给你了。记得这事儿至少开庭前不能有超过这个屋子里的人知道。你回家吧,晚安。”
泰勒转身走了,离开前回头,“我给你打个七折。不客气。”
卫言一时有点愣,连道谢都忘了。
他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这酒放在这儿很久没有喝过。
邵回回一直很安静,这时候也一直看着卫言,“他既要钱也要名分。”
“嗯,”卫言点点头,“可以这么说。代理了这么多人,唯独不能代理他。因为他一个家人都没有,因为我也不是他的谁。但他的死亡证明是在我这里的。凭什么呢?”
他站在窗前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
“还有一件事。我想胡里奥可以正式成为律所的全职员工了。这事儿一再地拖,是我的关系。”周怡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了不少,她点点头,“但这事儿周一开会我说一下就行了。”
“我同意。周一大会上,我会辞去律所合伙人的职位。我想,回回应该可以…”
“你说什么?!”屋子里的三个人同时叫道。
“回回不愿意的话…”
“卫言,你给我打住。什么叫辞去合伙人职位,你喝多了?你去度假或者去干嘛都行,几个月一年都无所谓!”周怡说着有些激动,“可这律所是你卫言的心血,你最看重的东西,你现在,你现在竟然要放弃,你,”她骂不出来,“你要干什么卫言?!”
卫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是的,这律所是他的心血,他曾经最在意也最得意的东西。
如果你听说过卫言,你会想起他的律所,他的职业,他的成就。
但这早就不是全部了。对卫言来说,他顶着这个头衔,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以追名逐利,随心所欲地伸手去够那些蜗角虚名。
他够到了,现在想要点别的。
周怡还在说,声音里面有尽量控制的怒气和伤心,“还有我的呢?你就这样都撒手不管?”
“对不起,”卫言说,“我知道会丢给你一个大摊子,可能你还没准备好,但是我不能再等了。”
“等什么?”周怡知道卫言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但她好生气,“卫言,你给我说清楚!”
“我要去找云开。”他坦坦荡荡地说,有点期待,甚至有点高兴。他甚至感觉到胸口的凉意缓和了一点,那刺耳的声音缓和了一点。
邵回回的第一个念头是,卫言疯了。
卫言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疯得很轻松,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他感觉很轻松。“我知道,你们说不出口,没关系,我来说。季云开死了。全世界都看到了。”他又喝了一点手里的东西,喉咙里被堵的发疼的被咽下去一些,那短信可能是个玩笑,顶多是个猜测,他已经想明白了,但都无所谓。
“可我要去看看。别人我管不了,他不能这样。空棺下葬,无尸可埋。那墓穴里面没有他,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把手里的液体都倒进嘴里,酒精已经不烧灼了,很暖地熨贴着,“我要去看看他。”
周怡的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学长,我要是早知道你是个情圣…”
“对不起。”卫言又重复了一次,他觉得精疲力尽,“但律所的前途很好,周怡,回回是你自己选的,这些日子以来,我没能做的事,不都是你们做的吗?要是你们觉得不行,把我的名字挂上做顾问,都可以。我手上的大客户,裴氏就不说了,剩下的也都能说通。不会找别人的。”他都想过的,“还有胡里奥,还有更好的调查员吗?”
邵回回沉默地听着,周怡的抽泣在身边,胡里奥站的远远的,偶尔吸吸鼻子,她觉得很不真实。
他们才在一起多久?不过是从那次军事法庭开始!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日子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按月计算。怎么就这样了呢?人都没了!
“你不能,试着忘掉吗?”邵回回听到自己说,她想了很多问题,都被一个个吞回去了,但是她以为,她以为,卫言所做的一切是在祭奠,或者说是一种复仇,是一个结尾。
不是么?
有别的可能么?
“忘?”卫言靠在椅背上,趁着外面城市残留的光盯住手里的空酒杯,他的声音是满足的,叹息着,但泪水却控制不住,“不敢想,更不能忘。他太好,我见过。就成了现在这样,云不是云,山不是山。夜里害怕梦到,醒来的时候在每个人身上找他的影子。没有机会大声说,还生怕全世界不知道—我爱他。”
眼泪要到哪儿去呢,不知道。在他挺立的鼻尖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滴落,一滴就够将外面斑斓的夜色晕染开。卫言没有费心去遮掩,“可我甚至没有告诉过他一次,没有一次…我接受他的死亡,可我不接受这样的告别。”
“十九个月了。责任我尽到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是因为爱。”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再也说不出来了。周怡第一次注意到他在窗台上放的另一只水晶杯,那里也有一些琥珀色的液体,反射着一点点模糊的光。窗前的人将自己手里的空杯子和那一只轻轻碰了一下,叹息道,“也不是所有的液体都会重逢,”他说,“知道么,冰化成了水,还是不能和酒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