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只是接吻而已 哦,原来不 ...
-
而后的时间里李伯昭接受一种语言。
他翻看了整个U盘,从正片到废片。
祝游太善于尝试,一个镜头他有无数种拍摄方法,他对情绪和感受的处理多变而绮丽,最主要的是,他好像没有“私人”这个概念。
得到准许后,从正片到废片,李伯昭看见了祝游的整个大学。
在办公室里他看见祝游的宿舍,还是家?
镜头晃得厉害,桌上的烟灰缸满了,一本书在旁边,书页里夹着一张火车票,从xx市到LS市,多次拖动放大,时间应该是四年前的八月底。
近景到中景,一个年轻的男孩走进来,特写,微笑:“游,又在拍什么?”
开会的时候他看到祝游的学校。
长达七分钟的固定镜头,机位架在窗台,拍一堵墙和一个苹果,下午的光线在砖面上缓慢移动,云的影子爬过去,一个人从画面左下角走过拿起苹果,画面切断。
然后是海边。
从贝壳开始,然后是沙滩,嘈杂的声音,一个柔美的男人站在镜头面前,“45度”,有人说,“注意一下角度啦,要呼吸感!这个样子留白太多了”,“明明这样更好看……”
阳光落在肩膀上,最终很多人挤进镜头。
他也拍了很多人,路口修鞋的老头叼着烟,公交站台的女人抱着孩子,骑着电动车的男人后座绑着一盆绿萝,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的女孩捡起一块肉喂旁边的橘猫。许多人纷纷扰扰,在他的镜头里喧嚣又安静。
独处时他看见祝游的脸。
应该是一个沙发,忽然的强光,随后祝游遮住手机电筒。
拿着摄像机的人把祝游的刘海掀起,祝游的脸完完整整露在镜头里,眼尾往下走,下睫毛浓郁而卧蚕明显,弧度优美的唇,呼吸声,他说:“看我的脸。”
镜头靠近,睫毛颤抖,眼睛里有一扇窗,窗的里面有蓝色。
镜头摇晃,“啾”的一声,窗户闭合,拿着摄像头的人亲上他的嘴唇。
……
无知觉的时候李伯昭摸上屏幕里祝游的嘴唇。
这也是祝游艺术的一部分吗?
U盘放在李伯昭手上的第七天,祝游已经完全将李伯昭的时间感和审美逻辑毁坏,李伯昭不懂电影不懂艺术,但一切冠上祝游的名他就感觉到一种真切的美。
一种近乎盲目的,美丽的偏袒。
这很危险,它让人忘记衡量和取舍,让人忘记画面背后的含义,李伯昭只是触及屏幕:
哦,拿着摄像机就可以亲祝游了吗?
他被亲吻的样子可真美。
-
而后他频繁地与祝游聊天,见面。
他截图一幕幕询问祝游这个是什么?这一段有什么含义?这很漂亮。这段为什么没有放进去?
祝游会回答,但是简短,他不习惯解释,他做事没有理由。
这个是云,没有含义,谢谢。
那一段?感觉不合适,所以没有放进去。
但祝游又在某种方面来说很懂得交往,他不会拒绝,他从不生气,他从不觉得人类奇怪,有关求知电影的事情他的耐心是永恒的。与他相处就如同与一个奇异的世界碰撞,而那个世界并不设防。
“现在没有空聊天,”祝游的语音轻飘飘的,“我要去打工了。”
你在哪里打工?在正常人的交往尺度里非常冒犯的一句话。但祝游会回答:“xx路的七天便利店。”
李伯昭问:我可以来吗?
可以。
李伯昭少有提早下班,更少有因为私事提早下班的时候。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西装革履的男人驾车四十分钟来到一个巷子里的便利店,看见收银台后的祝游。
白炽灯。
深蓝色的围裙拢住腰,松松在身后打了一个结,灯光将他的脸照得苍白薄冷,轻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今天过后,李伯昭做过最愚蠢的事情多了一件:在一个生意冷清的便利店与祝游聊了两个小时的天。
并不是一直在说话,祝游的存在感时有时无,说的话也时有时无。
你为什么在这里打工?
体验。
你缺钱吗?
应该。
这份工作时薪多少?
看老板心情。
……什么?
在李伯昭不可置信的眼光里,祝游说:上个月她给了我两百块。
祝游对此并不挂心,也没什么被剥削的感觉,他只是拿着铅笔在小票的背面随意涂画着。
脑中划过很多名词,压榨,骗取劳动,合同存在与否,安全问题。李伯昭斟酌着该如何告诉祝游,祝游碰了碰他的手背。
触感传达大脑,李伯昭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的肢体接触,但没能有任何及时反应,因为祝游对他展示小票。
速写,一个侧着脸的男人,西装,戴着眼镜,姿势随意,神态神游天外。
祝游说:“送你。”
-
再后来那段时间若是放在电影里,应该是一幕幕连续切换,把很多个不相干的镜头组合在一起,以此剪接的片段,专业术语大概是蒙太奇。
祝游的工作零散而离奇,某一天他可能会去剧场打杂,后一天又会在景区的湖边拿着相机坐一天,他说是当商拍,但他也不找人搭话。
二手书店的店员,便利店收银的前台,小制作电影的剧组人员,跑一跑网约车。
去酒吧驻唱,又会去帮朋友的独立电影院看看场子。偶尔几天消失大概是去了外地,不过最终还是要回来。
李伯昭常常去找他。
于是见到各个时间各个地点的祝游,有时候拿着盒饭有时候拿着一本旧书,最经常的是拿着一个相机。
他们经常聊天。
聊电影聊艺术,聊文学和爱情,聊死亡和存在,祝游不常给出答案,祝游常常神游,祝游偶尔提问。
你怎么想,你的看法。
你呢?
祝游每次说出的“你”都让李伯昭目眩神迷,如同触碰那段影片里“看我的脸”,和接过那张速写小票。
经常,那段时间,李伯昭经常觉得自己特别,因为祝游说“你”。
这很愚蠢,这太愚蠢,那天来到酒吧之后李伯昭深刻感知到了自己的愚蠢。
他看见祝游在与酒吧的老板接吻。
-
李伯昭以前常来这个酒吧。
他的工作忙碌而费脑,偶尔对自己的奖励是小酌一杯,这个酒吧清净,饮品味道不错,装修符合李伯昭的审美,还二十四小时营业。
这里的老板是个古怪孤僻的人,那天齐辞远前来,他能言辞激烈地替祝游反驳回去,李伯昭已经意外至极,但他以为这已是极限,他从未想过他们有可能是那样的关系。
……怎样的关系?
酒吧的灯光是昏蓝色,祝游倚靠在吧台,如同第一次见面那天,只是身前人换成了酒吧的老板,祝游轻轻地仰头,老板倾身。
轻飘飘地接吻,密切无间地接吻,如此浪漫如此专心如此虔诚,画面与李伯昭在U盘里见过的那段一模一样,只是李伯昭变成了那个观众和摄像机!
流动的时间,具象化的氛围,闻到一些甜美的酒气,他们分离。
无论谁都表现得如此平常,无论谁都没有介意李伯昭这一个观众,祝游眯了眯眼睛,老板蹭了蹭他的耳朵,低声轻语,祝游点点头。老板离开,祝游转头。
唇上有漂亮的水光,玻璃碰撞的声音,他喝了一口酒。
“李伯昭。”他说。
于是又感到一种感觉。
荒诞的感觉。
恍惚的前几周是如此可笑,一股冰凉的东西从心脏蔓延指尖,理智好像又重新掌握思绪了。
不是本该如此吗?祝游从不设防,他对所有人都不设防,他允许李伯昭靠近就该允许很多人靠近,他画过李伯昭也当然画过其他无数人,任何人都是祝游的第二人称,祝游感受一切。
他以为自己已经穿过无人区,但其实从未走近。
只是祝游本身就在那里。
哦,当然,李伯昭没有任何立场感到任何情绪。但他已经接受了祝游的语言,所以李伯昭感受到情绪。
“祝游,晚上好。”
李伯昭走入这片蓝色。
“我刚刚没有打扰到你们吧,”他笑了笑,“我好像来的很不是时候。”
祝游说:“没有。”
李伯昭做出意外的表情:“啊……没有吗?我以为你们在约会。”
“没有。”又重复了一次。
洁白的指尖放在玻璃杯沿,圆润的指甲上落着一个光点,祝游漫不经心地说:“只是接吻而已。”
只是接吻而已。
所以为什么要假装毫无目的地接近?分明速写与吻并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