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91、一日封夏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最后一天。

　　盛夏彻底归零。

　　没有风，没有蝉鸣，没有晚夏最后的余温。

　　整座校园静得死寂，连树叶都不再晃动，天光薄得像一张即将碎裂的白纸，轻轻覆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轰轰烈烈、兵荒马乱的高三。

　　只剩最后一天。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终于变成了刺眼、决绝、无可挽回的——1。

　　最后一日。

　　谢临抬眸，视线落上去的那一秒，心脏轰然下坠，酸胀的钝痛瞬间吞没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最后一天。

　　最后一次早读，最后一次同桌并肩，最后一次光明正大坐在苏妄身边、护着他、挨着他、看着他。

　　最后一天，偷来的朝夕，最后一天，明目张胆的深爱。

　　过了今日。

　　铃响笔落，青春收章。

　　他藏了一整年、熬了一整年、忍了一整年的暗恋，将彻底埋进盛夏黄土，从此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人遗憾。

　　他和苏妄，从此——

　　山水一程，仅此一程。

　　再无归期，再无相逢。

　　苏妄是在极致的死寂里睁开眼的。

　　教室安静得可怕。

　　没有翻书声，没有落笔声，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坐着，目光望着窗外，望着这片陪伴了他们一整个青春的校园。

　　所有人都懂。

　　明天天亮，高考开启。

　　明天日落，青春散场。

　　他缓缓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心口空得发慌，像丢掉了最重要的东西。

　　身体比意识更快。

　　本能的、刻入骨髓的、毫无犹豫的——侧头。

　　一眼，看见谢临。

　　看见他一整年的安稳，一整年的温柔，一整年的偏爱。

　　谢临端坐如初，身姿清挺，眉眼温柔得近乎残忍。

　　天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早已溃不成军的破碎。他手里握着笔，不再写考点，不再写题型。

　　白纸之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是给苏妄最后的考场嘱托，也是他能给的、最后的全部温柔。

　　桌角依旧是不变的、岁岁如一的偏爱。

　　温度刚刚好的温水，两颗最甜的水果糖，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温润的便签。

　　最后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

　　「最后一日，好好收尾。
　　前路浩荡，永远明亮，岁岁平安，万事无忧。
　　——谢临」

　　没有我。

　　通篇祝福，通篇圆满，通篇前程似锦。

　　唯独没有他自己。

　　唯独没有“我陪你”。

　　因为他知道，他陪不到了。

　　苏妄看着那行字，鼻尖骤然一酸，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他微微侧身，用力、紧紧地贴上谢临的肩膀，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过去，像是想把自己嵌进他骨血里，想留住这最后一天、最后一瞬的温暖。

　　声音软糯、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轻轻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谢临……只剩最后一天了。”

　　“真的……最后一天做你同桌了。”

　　少年的难过干净又滚烫，没有崩溃大哭，只是轻轻哽咽，字字舍不得，字字疼人心。

　　谢临笔尖彻底停住。

　　墨滴重重砸在纸页末尾，晕开一大团浓黑，像他彻底封死的心动，彻底落幕的夏天。

　　他抬眸看向苏妄泛红的眼，眼底温柔得能溺死山海，深处却是一片万年不化的荒芜死寂。

　　声音极轻、极哑、极破碎：

　　“嗯，最后一天。”

　　最后一天，让我好好看你。

　　最后一天，让我好好陪你。

　　最后一天，让我做完你最后一秒的底气。

　　最后一天，过完，我亲手退出你的人间，余生再不打扰。

　　苏妄眼眶通红，轻轻蹭着他的衣袖，像个贪恋最后的糖、即将被迫长大的小孩，带着天真又残忍的期许：

　　“熬过今天，考完明天，我们就真的自由了。”

　　“谢临，我们就真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对不对？”

　　永远在一起。

　　多么美好，多么奢侈，多么……不可能。

　　谢临望着他湿漉漉、满怀希望、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眸，喉间干涩出血，心口碎成齑粉。

　　他无法说谎骗他长久，只能用尽此生最温柔的力气，轻轻应了一个字：

　　“对。”

　　对你来说，是新生，是自由，是永远可期。

　　对我来说，是落幕，是永别，是此生无妄。

　　最后一次早读，安静得悲伤。

　　风彻底停了，蝉鸣彻底寂了，整栋楼静得像在默哀一场即将死去的青春。

　　所有人都在沉默告别，告别试卷，告别题海，告别高三的疲惫与滚烫。

　　所有人都在期待明天，期待解放，期待未来。

　　只有谢临，在所有人的期待里，安静送别自己唯一的挚爱，安静埋葬自己一整年的心动。

　　苏妄全程无心背书。

　　他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谢临。

　　看他温柔的眉眼，看他安静的侧脸，看他落在桌角的指尖，看他被天光温柔笼罩的轮廓。

　　他想把这最后一天的谢临，完完整整、一丝不差地刻进眼底、刻进骨血、刻进余生每一寸记忆里。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轻发抖，带着近乎哀求的眷恋，“我不想毕业。”

　　“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如果可以，我想永远留在这个夏天，永远和你坐同桌。”

　　永远和你并肩，永远一转头就是你，永远被你偏爱，永远有你撑腰。

　　这是他整个青春，最贪心、最纯粹、最无望的愿望。

　　谢临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手，极轻、极慢、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触摸此生再也触碰不到的月光，像是在告别自己整整一场年少。

　　声音温柔到极致，残忍到极致：

　　“乖，往前走。”

　　“你的前路，会很好很好。”

　　你往前走，往光亮走，往人山人海、繁花遍野的未来里走。

　　不用回头。

　　不要回头。

　　回头看不见我。

　　一整个上午的课，安静得近乎肃穆。

　　老师不再讲任何知识点，只是站在讲台上，眼底泛红，轻声道别。

　　“同学们，辛苦了。”

　　“明天落笔，不负韶华，不负自己。”

　　“愿你们此去前程似锦，再相逢依旧如故。”

　　再相逢依旧如故。

　　多么温柔的祝愿，多么残忍的虚妄。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含泪，满心憧憬，笃信来日方长，笃信山水有逢。

　　无人知晓。

　　有些人，一别，就是一生。

　　有些人，再见，再无再见。

　　课间最后一次十分钟。

　　教室里静得无声，离愁铺天盖地，温柔又窒息。

　　苏妄单手撑脸，死死盯着黑板上鲜红的数字「1」。

　　眼底空落、慌张、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转头，攥住谢临的袖口，指尖用力到泛白，眼眶通红，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问：

　　“谢临，就算以后不见面、不常见面、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你也绝对、绝对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你一定要记得我，记得高三的我，记得坐在你旁边、黏着你的我。”

　　谢临看着他慌张不安、满眼只有自己的模样。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湿意汹涌眼底，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让半分泪意落下。

　　他望着苏妄，眼神虔诚、眷恋、破碎、深情，倾尽余生所有温柔。

　　字字沉重，句句真心，用尽全力轻声道：

　　“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了你。”

　　“苏妄，永远不会。”

　　从初见心动，至终章离别，至余生老死。

　　你是我唯一的盛夏，唯一的心动，唯一的遗憾，唯一的终生执念。

　　永生不忘，至死不休。

　　苏妄瞬间鼻尖酸涩，眼泪险些落下，安心地轻轻靠在他肩头，软软呢喃：

　　“那就好……还好有你。”

　　“谢临，还好高三，我遇见了你。”

　　还好我遇见你。

　　可惜，我只能陪你一程。

　　中午，高三最后一次午休。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同桌，最后一次，共枕肩头。

　　苏妄身心疲惫，眼底泛红，轻轻歪头，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

　　这是他一整年最安稳的港湾，最安心的归宿，最温柔的人间。

　　少年呼吸轻柔，带着浅浅的倦意，半梦半醒间，软糯的呢喃碎在寂静风里，是他最后的、全部的期许：

　　“谢临……考完，我们去看日出。”

　　“我们说好的，最后一场日出。”

　　“看完日出，我们的夏天，就圆满了。”

　　圆满了。

　　谢临僵着脊背，浑身冰凉，一动不动，死死屏住呼吸。

　　良久，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破碎、几不可闻的应答：

　　“好。”

　　我陪你看完最后一场日出。

　　我陪你圆满最后一场盛夏。

　　我陪你走完最后一寸青春。

　　然后，彻底消失，彻底远离，彻底退出你的岁岁年年。

　　少年在他肩头安稳睡去，眉眼舒展，梦里全是日出、晚风、自由，和永不分开的他们。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目光缱绻万千，深情万千，破碎万千，绝望万千。

　　他缓缓从书包最深处，摸出那张被摩挲得边角糜烂、温热入骨、熟悉到刻骨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

　　明日高考，后天落幕。

　　五天后，他登机远行，跨越山海，从此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从此——

　　这座没有他的城市，依旧四季轮转，岁岁盛夏。

　　这个没有他的少年，依旧前程坦荡，光明璀璨。

　　唯独他。

　　余生山海皆寂，岁岁年年，唯念一妄。

　　最后一张机票，最后一场别离，最后一次心动落幕。

　　下午，最后一次自习。

　　整间教室安静肃穆，所有人都在轻轻翻书，沉淀心态，告别高三。

　　谢临全程没有低头看一眼书本。

　　他从头到尾，一瞬不瞬，安静地看着苏妄。

　　看了整整一下午。

　　把他的眉眼，他的侧脸，他的睫毛，他认真垂眸的模样，他浅浅温柔的神态。

　　一寸寸，一眼眼，全部刻进心里，封进骨血。

　　当做余生几十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慰藉，唯一的盛夏。

　　傍晚，最后一次日落。

　　漫天晚霞温柔至极，橘红暮色铺满整条放学路，温柔得像一场不忍醒来的美梦。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紧紧纠缠，紧紧依偎，亲密无间。

　　是他们一整年的朝夕，一整年的并肩，一整年无人知晓的深爱。

　　最后一次，并肩而归。

　　最后一次，共看暮夏晚霞。

　　苏妄走得轻轻的，眉眼温柔，眼底含泪，却盛满对未来最后的热烈期许。

　　他侧头看着谢临，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也带着期许：

　　“最后一天结束啦，谢临。”

　　“熬过明天，我们就彻底自由，彻底圆满，彻底拥有彼此的夏天了。”

　　彻底拥有彼此的夏天。

　　谢临看着他明媚又泛红的眼，看着他满心圆满、毫无防备的模样。

　　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温柔、极单薄、极破碎的笑。

　　眼底，是万里荒芜，余生孤寂，是一场无人知晓、终生无解的盛大诀别。

　　晚风最后一次拂过并肩的两人。

　　夏末终章，暮色收场。

　　倒计时归零。

　　少年满心来日方长，静待破晓新生。

　　唯谢临心知——

　　明日日出，是你的新生。

　　明日落幕，是我的永别。

　　此夏已终，此生已尽。

　　我以一整年深爱，一场无声退场，赠你万丈坦荡，余生山河别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