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92、破晓新生，与我无关

　　高考完，第一天。

　　天是彻彻底底的亮。

　　没有薄雾，没有温柔暮色，没有暮夏最后的缱绻。

　　天光惨白地铺落整座城市，刺破长夜，迎来所有少年期盼了一整年的破晓黎明。

　　全城苏醒，车声渐起，人声沸动，千千万万的高三学子，奔赴考场，奔赴自由，奔赴属于自己滚烫明亮的未来。

　　所有人的人生，从今天开始，翻新篇章，向阳而生。

　　除了谢临。

　　他的篇章，今天，彻底翻到最后一页。

　　再无后续，再无来年，再无少年心动。

　　清晨六点半。

　　两人准时在小区门口碰面。

　　今天的苏妄，和往日截然不同。

　　褪去了一整年的疲惫、焦虑、慌张，少年穿着干净的白T恤，眉眼清亮，眼底有光，是卸下重压后的松弛，是奔赴新生的坦荡。

　　他终于熬完了兵荒马乱的高三，终于站在了自由的入口，眼里盛满了来日方长的热烈。

　　看见谢临的那一刻，苏妄眉眼瞬间弯起，小跑着上前，自然又亲昵地攥住他的手腕，指尖温热，笑意明亮得刺眼。

　　“谢临！天亮啦，考试啦！”

　　“熬过今天，我们的夏天就真的开始了！”

　　他满心欢喜，满心笃定，满心以为熬过这最后两场考试，就是相守，就是自由，就是岁岁年年不分离。

　　他把往后余生所有的温柔期许，全部压在了谢临身上。

　　天真、赤诚、热烈、毫无保留。

　　全然不知，他的破晓新生，从来都与谢临无关。

　　谢临站在晨光里，一身清浅白衣，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一夜未眠。

　　他睁着眼，坐了整整一夜。

　　没有刷题，没有复盘，没有忐忑考试。

　　只是静静坐着，一遍一遍回忆初见，回忆同桌，回忆这一整年的朝夕相伴，回忆每一次靠近、每一次依赖、每一次明目张胆的偏爱。

　　回忆完，就亲手，一点点撕碎。

　　彻底和自己的青春，和自己唯一的挚爱，和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心动，诀别。

　　他垂眸看着被少年攥住的手腕。

　　苏妄的温度滚烫，掌心柔软，是他贪恋了一整年、珍藏了一整年、舍不得半分放手的温暖。

　　也是他从今往后，再也触碰不到的温暖。

　　谢临眼底没有光。

　　往日里盛满温柔、盛满宠溺、盛满偏爱的眼眸，此刻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沉沉的，静静的，藏着压垮骨血的痛，却依旧对着苏妄，扬起了最后一抹温柔的笑。

　　温柔得像假的。

　　温柔得残忍，温柔得骗人，温柔得是他最后能给的、唯一的伪装。

　　“嗯，考试了。”

　　声音很轻，很稳，听不出半分崩溃，听不出半分绝望。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早已碎得血肉模糊，寸寸成泥。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考场的路上。

　　清晨的风微凉，吹起少年的衣角，吹过并肩的两道身影。

　　路上全是考生，全是朝气蓬勃、满心期许的少年，欢声笑语，彼此打气，满眼都是未来可期。

　　人山人海，皆是新生。

　　唯独谢临，身在人海，心在坟场。

　　他陪着全世界奔赴光明，唯独自己留在黑暗落幕。

　　苏妄一路叽叽喳喳，像挣脱牢笼的小鸟，轻快又热烈。

　　“谢临，我一点都不紧张！”

　　“有你陪我，我什么都不怕。”

　　“等明天考完，我们第一时间收拾东西，当晚就去江边看日落，第二天凌晨去山顶看日出，把所有约定一次性全部兑现！”

　　“以后再也没有作业，没有晚自习，没有倒计时，只有我和你！”

　　少年一句一句，描摹着他们的未来，一字一句，全是真心。

　　每一句，都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割在谢临的心上，凌迟一般，不致命，却生生疼入骨髓，永世不消。

　　谢临安静听着，不反驳，不解释，只是偶尔轻轻点头，轻声应答。

　　“好。”

　　“都陪你。”

　　骗人的。

　　全部都是骗人的。

　　他答应了苏妄一整个盛夏的圆满，答应了所有日出、日落、晚风、星河、岁岁相伴。

　　却从一开始，就注定一场都兑现不了。

　　所有温柔承诺，全是他含泪编织的、送给苏妄最后的、虚假的糖。

　　只为让他安心落笔，安心收官，安心奔赴没有自己的光明未来。

　　考场门口，人潮汹涌，分别四起。

　　家长叮嘱，同窗打气，满耳都是温柔的期许与祝福。

　　苏妄停下脚步，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正对谢临，眼底亮晶晶的，盛满了最纯粹的信任与依赖。

　　他微微仰头看着谢临，认真又虔诚：

　　“谢临，我们各自好好考。”

　　“考完，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这是苏妄整个青春，最盛大、最真挚、最笃定的愿望。

　　谢临看着他清澈无垢、不染一丝阴霾的眼睛。

　　那一刻，他几乎快要绷不住，几乎想要全盘托出，想要告诉他——我走了，我要离开你了，我再也陪不了你了。

　　可他不能。

　　他舍不得让少年最后一场青春考试，背负离别与崩溃。

　　他宁愿自己吞下所有真相，自己承受所有孤独，自己背负所有诀别与遗憾。

　　他抬手，最后一次，极其珍重地，轻轻抚过苏妄的眉眼。

　　指尖微微发颤，触感温热，刻骨铭心。

　　这是他最后一次，明目张胆地触碰他的少年。

　　最后一次偏爱，最后一次安抚，最后一次温柔。

　　“好好考。”

　　“别怕，我一直在。”

　　又是一句温柔的谎言。

　　我只在你考试的这短短几小时里，短暂陪你。

　　考完这场试，我就会慢慢消失，从你的世界，彻底退场，再也不见。

　　苏妄毫无察觉，笑得眉眼弯弯，满心安稳，重重点头：“嗯！我一定好好考！不辜负你陪我的这一整年！”

　　说完，他转身，背着书包，汇入人潮，一步步走向考场入口。

　　步履轻快，奔赴光明，奔赴新生，奔赴他繁花似锦、万丈坦荡的未来。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远。

　　是谢临再也追不上的距离，再也触碰不到的余生。

　　谢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人山人海喧嚣热闹，晨光刺眼明亮，万物皆有归途，万物皆有新生。

　　只有他，停在原地，停在盛夏的终点，停在青春的坟前，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无家可归，无人可念，唯独余生，只剩思念。

　　他静静望着苏妄消失在考场门口的背影。

　　望了很久，很久。

　　望到眼底酸涩充血，望到心脏窒息绞痛，望到眼眶彻底通红，却硬生生逼回了所有泪水。

　　他不能哭。

　　他要体面地，安静地，温柔地，送他的少年最后一程。

　　上午第一场考试，语文。

　　两个半小时。

　　考场里的苏妄，落笔从容，心态安稳。

　　他握着笔，心底全是底气，全是安稳，全是谢临。

　　他想着考完就能相见，想着考完就能相守，想着他们即将到来的自由盛夏，笔下生花，字字从容。

　　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考场外的谢临，站在树影下，站在晨光里，站在人潮散尽的路边。

　　两个半小时，他没有动一步。

　　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弃的雕塑。

　　他拿出手机。

　　屏幕干净，没有消息，没有期待，没有未来。

　　只有他提前订好的、五天后凌晨的单程机票。

　　目的地，万里之外的异国。

　　单程。

　　无归。

　　没有返程，没有回头，没有重逢。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所有诀别的准备。

　　他从来没有打算，留在这座满是苏妄痕迹的城市，从来没有打算，看着苏妄拥有没有他的未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彻底消失，彻底远离，彻底成全。

　　成全他的光明，背负自己的黑暗。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考场大门轰然打开，无数少年蜂拥而出，笑声朗朗，朝气勃勃。

　　苏妄是最先跑出来的那一个。

　　他一眼就看见了树底下的谢临。

　　一眼，就看见他一整场考试、心心念念等待的人。

　　少年眉眼发亮，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的身前，毫无顾忌、毫无隔阂地靠近他，语气轻快又雀跃：

　　“谢临！考完啦！超级简单！我考得超好！”

　　“有你等我，我一点紧张都没有！”

　　他仰头看着谢临，眼底星光璀璨，盛满了少年人最干净的欢喜。

　　谢临垂眸看着他。

　　看着他明媚的笑脸，看着他轻松的模样，看着他奔赴新生的坦荡。

　　心口密密麻麻，万针穿心。

　　真好。

　　我的少年，终于不用再慌张，不用再焦虑，不用再依赖任何人。

　　他终于长大了，终于优秀了，终于可以独赴山海，岁岁无忧。

　　真可惜。

　　他的所有成长，所有坦荡，所有光明，我只能看着，再也不能参与。

　　谢临抬手，轻轻替他拂去额前的碎发，指尖微凉，动作温柔得像是最后一次抚摸自己的整个青春。

　　“很棒。”

　　“辛苦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耗尽了他全身所有力气。

　　中午一起吃饭。

　　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小店，是这一整年无数个中午，相依相伴、安静吃饭的地方。

　　熟悉的座位，熟悉的饭菜，熟悉的晚风，熟悉的彼此。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苏妄依旧叽叽喳喳，说着考题，说着考完的轻松，说着未来的计划，说着日出日落，说着永不分离。

　　全程眉眼带笑，满心圆满。

　　谢临安静听着，偶尔替他夹菜，替他倒水，替他擦去嘴角的碎屑。

　　把这最后能照顾他、偏爱他、呵护他的机会，一分一秒，尽数做完。

　　哪怕只有最后一天。

　　哪怕做完之后，就是永别。

　　苏妄吃得开心，毫无察觉他眼底的死寂，毫无察觉这温柔之下，早已是万劫不复的诀别。

　　他扒着饭，抬头认真看着谢临，眉眼温柔：

　　“谢临，等高考结束，我要天天和你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睡觉，再也不分开了。”

　　“我这辈子，就黏着你了。”

　　谢临夹菜的指尖，微微一颤。

　　喉头彻底酸涩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低头，轻轻嗯了一声。

　　黏不住了。

　　我的小朋友。

　　从今往后，你黏不到我了。

　　从今往后，你身边人山人海，再也没有一个叫谢临的人，岁岁年年，护你周全。

　　下午数学考试。

　　依旧是人山人海的考场门口。

　　依旧是少年奔赴光明，他原地守候。

　　苏妄进考场前，依旧回头，对着他用力挥手，眉眼弯弯，笑意灿烂。

　　“等我出来！”

　　“晚上我们一起逛夜市！”

　　谢临站在原地，轻轻抬手，对着他挥手告别。

　　眼底一片荒芜，没有笑意，只剩沉沉的、无声的、无人知晓的悲恸。

　　好。

　　我等你出来。

　　等你考完所有试，等你圆满收官，等你奔赴自由。

　　然后，我悄悄退场，永远消失。

　　下午的天光更盛，阳光滚烫，照亮整座校园，照亮所有少年的前路。

　　唯独照不进谢临心底那片早已死寂、永远荒芜的黑暗。

　　整场考试，两个小时。

　　谢临依旧站在原地，一步未离。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没有写考题，没有写复盘。

　　只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下短短一段话。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道别。

　　只写给他的少年，只写给他的苏妄。

　　「我陪你走完高三风雪，护你岁岁平安，送你万丈前程。
　　至此，我的使命结束，我的青春落幕，我的心动终止。
　　苏妄，你要永远明亮，永远坦荡，永远无忧，永远热烈。
　　不用记得我，不用想念我，不用回头。
　　往前跑，别停，别回头。
　　——仅以此夏，赠我毕生挚爱」

　　字字泣血，句句诀别。

　　写完，他小心翼翼叠好，放进书包最深处。

　　和那张单程机票，放在一起。

　　一个是他毕生深爱。

　　一个是他最终别离。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落日西垂，暮色温柔。

　　苏妄再次飞奔而出，依旧是满心欢喜，满眼星光，奔向他的谢临。

　　一天考试，圆满结束。

　　少年的人生，正式迎来盛夏，迎来自由，迎来新生。

　　两人并肩，走在黄昏的放学路上。

　　晚风温柔，落日绵长，晚霞铺满整条街道。

　　影子依旧紧紧纠缠，亲密无间，像从未分开过一整年的模样。

　　苏妄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眉眼温柔，絮絮叨叨规划着他们的未来。

　　“明天最后一场！考完彻底解放！”

　　“谢临，明天考完，我们谁都不找，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待在一起，过完我们最圆满的夏天！”

　　谢临侧头看着他。

　　看着他满心期许、满眼圆满、毫无防备的模样。

　　心底最后一寸柔软，彻底碎尽。

　　他轻轻应声，声音温柔易碎：

　　“好。”

　　过完最后一个夏天。

　　我的最后一个，和你有关的夏天。

　　暮色渐沉，晚风渐凉。

　　一路无话，只剩少年温柔的絮语，和他无声沉默的诀别。

　　回到小区楼下。

　　苏妄仰头看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带着少年独有的缱绻与依赖：

　　“谢临，明天见！明天最后一场，我们完美收官！”

　　“收官之后，余生皆是我们！”

　　余生皆是我们。

　　多么动听的妄想。

　　谢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眷恋、遗憾、破碎与不舍。

　　他抬手，最后一次，轻轻抱了抱他。

　　很轻，很短，很克制。

　　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此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拥抱。

　　抱尽一整年的心动，抱尽一整年的偏爱，抱尽余生所有思念。

　　抱完，他松开手，轻声道：

　　“嗯，明天见。”

　　苏妄笑着转身，跑上楼，奔赴他安稳的夜晚，奔赴他即将圆满的未来。

　　背影轻快，毫无留恋。

　　他以为的明天见，是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谢临以为的明天见，是此生最后一面，终生诀别。

　　夜色彻底降临。

　　整座城市灯火璀璨，万家明亮。

　　所有人都在期待明天的解放，期待盛夏的自由，期待崭新的人生。

　　只有谢临，站在空无一人的楼下，抬头望着苏妄家亮起的灯火。

　　静静站了很久，很久。

　　晚风刺骨，夜色寒凉。

　　他终于，无声地红了眼眶。

　　没有哭出声，没有崩溃，没有失态。

　　只是静静地，任由酸涩淹没全身，任由爱意与不舍，一寸寸，彻底死去。

　　今夜之后。

　　日出是苏妄的新生。

　　落幕是谢临的永别。

　　他陪他熬过万丈黑暗。

　　最终，亲手归还人海，孑然一身，永坠荒芜。

　　世间最残忍的圆满大抵如此——

　　少年得偿所愿，前程似锦。

　　唯独爱他的人，一无所有，余生孤寂，岁岁思妄，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