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90、两昼将尽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二天。

　　盛夏彻底死寂。

　　没有风，没有蝉鸣，没有喧嚣了一整季的热烈。天地安静得过分，清浅的天光平铺在教学楼，温柔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窗外香樟静止，枝叶垂落，所有滚烫的过往都归于沉寂，只余下落幕前，无声无息的怅然。

　　黑板上刺目的红色数字，缓缓更迭为——二。

　　最后两天。

　　谢临抬眸，视线落在那抹鲜红之上的瞬间，心脏骤然紧缩，酸胀的疼密密麻麻啃噬着骨血，连呼吸都带着隐忍的颤抖。

　　仅剩最后两个日夜。

　　两次日出，两次黄昏，两次并肩往返，两次可以名正言顺挨着苏妄、护着苏妄、拥有苏妄的朝夕。

　　两天之后，高考开启。

　　两天之后，笔尖落尽终章，青春彻底散场。

　　他藏了一整年、小心翼翼、不敢外露半分的深爱，护了一整个高三、倾尽所有温柔的执念，就要在两天后，彻底作废，永无回音。

　　从此，人间再无同桌朝夕，再无明目张胆的偏爱，再无他偷偷藏在晚风里、岁岁年年的心动。

　　苏妄是在一片死寂的静谧里睁开眼的。

　　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刷题，没有人闲谈，所有人都静静坐着，或翻着最后的错题，或望着窗外发呆。每个人眼底都盛着沉甸甸的不舍，没人言说，却人人心知——

　　属于他们的高三，只剩最后短短两日。

　　他眨了眨泛红的眼，褪去晨起的朦胧，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块。

　　无需思索，无需迟疑，刻入骨髓的习惯，让他下意识侧头。

　　一眼，就撞进谢临温柔如故的眼底。

　　清浅天光温柔笼罩着少年清瘦的轮廓，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濒临溃堤的情绪。谢临握着笔，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正在为苏妄写下最后两日考场最后的叮嘱。

　　没有繁杂的知识点，没有艰深的题型。

　　字字句句，全是安稳，全是安抚，全是他穷尽一整年的牵挂。

　　他怕他紧张，怕他慌神，怕他考场上不安，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他心心念念的，从来都只有苏妄一个人。

　　桌角的温柔，一如既往，从未变过，从未敷衍。

　　恒温的白水，清甜的软糖，一张字迹温润、轻浅温柔的便签：最后两日，心定笔安，你所付出，皆有回响。

　　你所付出，皆有回响，你所前路，皆有坦途。

　　唯独我，一无所获，只剩离别。

　　谢临垂眸，将所有汹涌的酸涩，死死封在心底，不露分毫。

　　苏妄望着他温柔沉静的侧脸，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他微微侧身，用力将肩膀紧紧贴向谢临，贪恋着最后仅剩的温暖，声音软糯发哑，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谢临，只剩两天了。”

　　“只有最后两天，可以坐在你旁边了。”

　　少年的难过直白又纯粹，没有哭闹，没有崩溃，只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不舍，像怕惊扰了这最后仅剩的、短暂的温柔时光。

　　谢临笔尖猛地一顿，墨色重重晕开，在洁白纸页上落下一团暗沉的黑，像他彻底绷不住、濒临破碎的心。

　　他抬眸望向苏妄湿漉漉泛红的眼眸，眼底温柔缱绻到极致，深处却是无边无际、无人窥见的荒芜与诀别。

　　声音轻得像风，哑得近乎破碎：“嗯，最后两天。”

　　最后两天，让我用尽余生所有温柔，护你圆满收官。

　　最后两天，让我好好记住你的眉眼，记住你的温度，记住我仅此一次的盛夏心动。

　　最后两天，过完，此生再无并肩。

　　苏妄听不懂他话里沉沉的绝望，只轻轻蹭着他的衣袖，眼底盛满最后的、天真的期许：“两天很快的。”

　　“考完试，我们就解放了，我们的夏天就真的来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少年的世界干净又明亮，他笃定熬过最后两日，就是岁岁年年的圆满，就是永不离散的朝夕。

　　他满心都是和谢临的未来，岁岁相伴，年年相守。

　　谢临看着他明媚干净、不染一丝阴霾的笑脸，喉间干涩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温柔易碎的应答：“好。”

　　我答应你的所有圆满。

　　我成全你的所有新生。

　　然后，独自消失，独自承受余生所有思念与孤独。

　　早读课无声无息，风停树静，万物寂然。

　　浅浅的读书声温柔散落，没有一丝浮躁，全班所有人都在安静珍惜，珍惜最后两次早读，珍惜最后并肩的青春。

　　满堂少年，皆盼新生，皆盼自由，皆盼来日方长。

　　唯有谢临，在所有人的期许里，静静等待自己的青春落幕，静静和挚爱诀别。

　　苏妄背书极慢，频频走神，目光死死黏在谢临脸上，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

　　他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把这一整年的温柔、这一整年的偏爱、这一整年唯一的光，牢牢刻进骨血，刻进余生岁岁年年。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轻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我真的不想结束。”

　　“我不想毕业，不想和你分开，我想永远做你的同桌。”

　　永远做你的同桌，永远被你偏爱，永远一转头就能看见你。

　　这是他整个青春里，最奢侈、最天真、最无望的心愿。

　　谢临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几乎窒息，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温柔安抚：“别怕。”

　　别怕结束，别怕离别，别怕前路未知。

　　你有万丈前程，你有广阔天地，你有无数温柔可期。

　　唯独没有我。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又沉重得残忍。

　　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极轻，句句道别，声声祝福。

　　“愿你们落笔生花，前程似锦。”

　　“愿你们奔赴山海，不负少年。”

　　字字光明，句句圆满，祝福着满堂少年的盛大未来。

　　台下所有人眼底炽热，满心憧憬，笃信前路繁花、来日可期。

　　无人知晓，有人的前程似锦，从此孤身山海；有人的少年落幕，从此永失所爱。

　　课间十分钟，天地静谧，落风无声。

　　教室里静得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离愁像无形的雾，轻轻笼罩在每一个角落，温柔又窒息。

　　无人嬉闹，无人喧哗，所有人都在安静和自己的高三告别。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2”，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慌张与空落。

　　“只有两天了……真的太少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指尖微微发紧，眼神虔诚又不安，带着少年最真挚的执念：“谢临，考完试，你千万不要忘了我，好不好？”

　　“不管以后你去哪里，遇见谁，我永远是最惦记你的人，你也一定要记得我。”

　　谢临看着他紧张不安、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心底的酸涩瞬间溃不成军，眼底湿意汹涌，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抬手，极慢、极轻、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

　　动作温柔到极致，眷恋到极致，诀别到极致。

　　“我永远记得你。”

　　永远。

　　从盛夏初识，至暮夏别离，至余生终老，至死不渝，永世不忘。

　　苏妄瞬间鼻尖一酸，安心地垂下眼，轻轻靠着他的肩头，软软呢喃：“那就好。”

　　“有你这句话，我的高三就没有遗憾了。”

　　可我的遗憾，从遇见你开始，便贯穿了余生岁岁年年。

　　中午午休，万籁俱寂。

　　没有风声，没有蝉鸣，整座校园安静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静静等待终章开启。

　　同学们静静沉睡，积攒最后两天的心力，奔赴最后的考场。

　　苏妄脑袋昏沉疲惫，刻入骨髓的本能，让他熟练地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

　　这是他一整年最安稳、最温暖、无可替代的港湾。

　　是他兵荒马乱青春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之间，软糯的呢喃碎在寂静的风里，温柔得人心头发颤：“谢临……两天之后，我们好好过，好不好。”

　　“把所有遗憾补上，把所有约定兑现，我们的夏天，一定要完完整整，没有一点遗憾。”

　　没有一点遗憾。

　　谢临脊背僵硬，浑身冰凉，浑身每一寸肌理都在疯狂叫嚣着不舍与疼痛。

　　他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动，不敢惊扰肩头熟睡的少年，不敢打碎他最后的、圆满的美梦。

　　良久，喉间滚出一声极哑、极轻、近乎破碎的应答：“好。”

　　我陪你圆满盛夏，陪你兑现所有期许，陪你走完最后一场温柔。

　　然后，亲手消失，亲手缺席你往后的岁岁年年。

　　少年眉眼舒展，睡得安稳香甜，梦里全是自由、圆满，和永不分开的谢临。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凝视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缱绻、破碎、深爱、绝望，揉尽了一整年的隐忍，揉尽了两日后注定的别离。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反复摩挲无数次、边角破烂、温热入骨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既定，无可逆转。

　　两天后，高考开启。

　　六天后，他斩断所有羁绊，远赴他乡，彻底从苏妄的世界里人间蒸发。

　　从此，山海相隔，杳无音信，此生不见，余生永念。

　　仅剩最后两天。

　　两天的并肩，两天的温柔，两天偷来的圆满。

　　是他此生，最后能光明正大爱着苏妄的，全部时光。

　　下午的最后一次自由复盘，教室肃穆安静。

　　满室只有轻轻的翻书声，温柔又沉重，承载着高三最后的余温。

　　谢临无心复盘所有题型，目光自始至终，寸寸黏在苏妄身上。

　　看着他认真垂眸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峰，看着他安然坦荡的侧脸。

　　看着他亲手护着长大、亲手托向光明的少年，一点点褪去青涩，长成耀眼坦荡的模样。

　　真好，你终于可以独赴山海。

　　真痛，从此山海，再无我陪你共赴。

　　傍晚落日温柔沉落，漫天晚霞静铺天际，温柔的橘红色暮色，温柔笼罩着整条放学路。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紧紧纠缠，密不可分，像他们纠缠了一整年、滚烫又遗憾的青春。

　　看似岁岁相守，实则仅剩最后两场晚风落日。

　　苏妄背着书包，轻轻走着，眉眼温柔，眼底盛着最后的星光与期许，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只剩最后两天啦，谢临。”

　　“再坚持最后两天，我们的所有煎熬就结束了，我们的美好，就要正式开始了。”

　　正式开始的美好。

　　属于苏妄的，盛大明亮、自由热烈、前路坦荡的美好。

　　唯独不属于谢临。

　　谢临侧头，望着他满眼光明、满心圆满的笑脸，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眼底，是荒芜万里，是余生孤寂，是无人知晓、无解终生的别离与思念。

　　夏将烬，章将末，人将别。

　　倒计时两天。

　　少年满心期许，静待终章圆满，静待岁岁相守。

　　唯谢临一人心知——

　　此程落幕，盛夏终尽，我予你万丈光明，自此，孑然一身，念你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