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9、三朝余夏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三天。

　　盛夏走到尽头，天地寂静无声。

　　清晨的天光干净得近乎惨白，薄薄一层覆在教学楼顶，没有暖意，也没有凉意。窗外香樟叶落尽残余的绿意，枝桠安静垂落，喧嚣了整整一季的夏，彻底敛尽锋芒，只剩落幕前死寂的温柔。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静静落定——三。

　　最后三天。

　　谢临抬眸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胀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闷得他几乎呼吸不畅。

　　三个日夜。

　　仅剩三次日出日落，三次并肩早读晚归，三次可以坦然坐在苏妄身侧、被他依赖、被他靠近的朝夕。

　　三天之后，高考铃响，笔墨收锋。

　　他藏了一整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爱意，护了一整个青春、无人知晓的执念，将彻底封章，永埋盛夏。

　　从此世间再无高三同桌，再无朝夕相伴，再无他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

　　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岁岁年年的念想，尽数作废。

　　苏妄是在一片死寂的安静里醒来的。

　　教室里静得可怕，没有翻书声，没有低语声，所有人都只是静坐沉思，沉淀心态，像是在无声告别这段兵荒马乱的青春。

　　临近终章，所有人心里都装着沉甸甸的不舍。

　　他缓缓抬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红，是熬夜刷题残留的疲惫，更是无声蔓延的怅然。

　　无需思考，无需迟疑，身体刻入骨髓的本能——侧头。

　　谢临端坐如初，眉眼温柔得一如初见。

　　清浅天光落在他清瘦的肩背，长睫低垂，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破碎情绪。他手里握着笔，正在为苏妄写下最后三天考场定心全篇。

　　没有繁杂考点，没有晦涩题型。

　　通篇只有心态调节、临场安抚、紧张急救、简单鼓励。

　　是他陪了苏妄一整年，最懂他所有慌张、所有不安、所有软肋，所以在最后三天，他什么都不求，只求他安稳落笔，顺遂收官。

　　桌角的温柔，亘古未变。

　　温度刚好的温水，一颗温润的糖，一张字迹轻浅的便签：最后三朝，稳住心神，你终不负努力，不负自己。

　　不负自己，不负前程。

　　唯独负我，唯独负这一整年的情深。

　　谢临垂眸，将所有翻涌的酸涩，尽数压进心底。

　　苏妄看着他安静温柔的侧脸，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微微侧身，用力将肩膀贴紧谢临，像是想最后紧紧抓住这仅剩不多的温暖，声音软糯发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谢临，只剩三天了。”

　　“真的只剩三天可以坐在你旁边了。”

　　少年的难过直白又滚烫，没有哭出声，却字字泣血。

　　他不怕高考，不怕结束，不怕未来未知。

　　他只怕结束之后，再也没有日日相伴的谢临，再也没有一转头就能看见的安稳。

　　谢临笔尖骤然一顿，墨色重重落在纸页，晕开一小团黑，像他彻底绷不住、溃不成军的心。

　　他抬眸望向苏妄泛红的眼，眼底温柔依旧，温柔得能包容世间所有委屈，唯独包容不了自己的遗憾。

　　声音极轻、极哑：“嗯，最后三天。”

　　最后三天，让我护你最后一程风雨。

　　最后三天，让我做完你最后一寸底气。

　　最后三天，耗尽我此生全部的心动与温柔。

　　苏妄眼底水光闪闪，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带着少年最后的撒娇与贪恋：“三天很快就过去。”

　　“等考完，我们就自由了，再也不用分开了，对不对？”

　　他眼巴巴望着谢临，像在求一个永恒的约定，求一个岁岁年年的圆满。

　　谢临看着他湿漉漉、满是期许的眼眸，喉间干涩到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剩一句温柔易碎的应答：“对。”

　　对你的未来圆满。

　　对我的彻底别离。

　　早读的风寂寂穿堂，没有声响，书页轻合，读书声浅浅淡淡，温柔得近乎悲伤。

　　全班所有人都在珍惜，珍惜最后一次集体早读，珍惜最后一次并肩奔赴终点。

　　人人期盼解放，人人期盼新生。

　　只有谢临，在所有人的期盼里，独自迎接自己的青春葬礼。

　　苏妄背书频频走神，目光一次次落在谢临脸上，舍不得移开。

　　他想把谢临的眉眼、谢临的温柔、谢临安静陪他的模样，一寸寸刻进眼底，刻进余生所有记忆里。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轻发抖，“我不想毕业。”

　　“我真的、真的不想和你分开。”

　　谢临心口密密麻麻地疼，疼得几乎窒息。

　　他抬手，极轻地拍了拍苏妄的胳膊，温柔安抚，残忍至极：“乖，考完就好了。”

　　考完，你前程万里，繁花遍野。

　　考完，我人间蒸发，余生孤寂。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得残忍。

　　老师站在讲台上，不再讲题，只剩温柔道别、温柔祝福、温柔期盼。

　　句句前程似锦，字字来日方长。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光亮炽热，满心奔赴盛大未来。

　　无人知晓，有人的前程似锦，是孤身一人；有人的来日方长，是此生不见。

　　课间十分钟，风声静默，落英无声。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声音，弥漫着淡淡的、无声的离愁。

　　同学们大多静坐沉思，无人嬉闹，无人闲谈。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看着黑板上鲜红的“3”，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空落与慌张。

　　“只有三天了……太少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虔诚又惶恐，攥着他的袖口，轻声认真地问：“谢临，你会一直记得我，对不对？”

　　“不管多久、多远、多少年，你都不会忘了我，对不对？”

　　谢临望着他紧张不安的模样，眼底湿意彻底翻涌，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抬手，极珍重、极缓慢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到极致，是诀别，是深爱，是余生所有的思念。

　　“我一辈子都记得你。”

　　岁岁年年，生生世世，至死不忘。

　　苏妄瞬间鼻尖一酸，安心地靠在他肩头，轻轻呢喃：“那就好。”

　　“我也一辈子记得你，我的谢临，永远都在。”

　　永远都在。

　　多温柔的谎言，多残忍的落空。

　　中午午休，天光静谧，万物无声。

　　整座校园沉寂下来，没有风声，没有蝉鸣，只剩落幕前极致的安宁。

　　同学们沉沉入睡，积攒最后三天的心力，静待终章。

　　苏妄刷题过后脑袋昏沉，习惯性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

　　这是他一整年最安稳、最安心、无可替代的归宿。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间，软软呢喃碎在寂静的风里：“谢临……三天之后，我们好好过完夏天，好不好。”

　　“把所有没做完的事、没看完的风景、没陪够的时光，全部补回来。”

　　“我们的夏天，一定要圆满。”

　　一定要圆满。

　　谢临脊背僵硬，浑身冰凉，一动不动，死死屏住呼吸，不敢让自己泄露半分情绪。

　　良久，喉间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沙哑：“好。”

　　我陪你圆满你的夏天。

　　我亲手破碎我的余生。

　　少年睡得安稳，眉眼舒展，梦里全是自由、温柔、岁岁相伴。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凝视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缱绻、破碎、绝望、深爱，揉尽一整年的隐忍心动，揉尽三天后注定的远走别离。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早已被摩挲得破旧、温热入骨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昭彰，无可逆转。

　　三天后，高考落幕。

　　七天后，他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切断所有联系，悄无声息，彻底退出苏妄的人生。

　　从此山海相隔，此生无逢。

　　仅剩最后三天。

　　三天的温柔，三天的并肩，三天偷来的圆满。

　　是他此生，最后能光明正大爱他的全部时光。

　　下午最后的适应性考试，教室肃穆寂静。

　　满室只有笔尖落纸的轻响，温柔、沉重、滚烫，是高三最后的尾声。

　　谢临飞速答完试卷，抬眸第一瞬，目光永远落在那个认真答题的少年身上。

　　苏妄落笔从容，眼神坚定，心态安稳坦荡。

　　他亲手护大、亲手托举、亲手偏爱到底的小孩，终于褪去所有青涩慌张，长成了耀眼坦荡、足以独赴山海的模样。

　　真好。

　　真遗憾。

　　我护你登顶光明，却再也不能陪你看人间风景。

　　傍晚落日温柔沉落，漫天晚霞温柔铺展，橘红暮色覆满整条安静的放学路。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极长，紧紧纠缠，亲密无间，像他们纠缠一整年的青春。

　　看似永不离散，实则仅剩三场暮夏晚风。

　　苏妄背着书包，轻轻走着，眉眼温柔，声音带着对未来最后的期许：“只剩三天啦，谢临。”

　　“熬过这最后三天，我们就彻底自由，彻底圆满，彻底不会分开了。”

　　彻底不会分开。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干净、满怀希冀的笑脸，唇角轻轻扬起温柔的笑意。

　　眼底，是万里荒芜，余生孤寂，岁岁空念。

　　夏将尽，章将终，人将别。

　　倒计时三天。

　　少年满心圆满，静待盛夏终章，静待岁岁相守。

　　唯谢临一人心知——

　　此章封笔，夏尽人离，一念余生，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