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8、四夜残夏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四天。

　　暮夏彻底走到末梢。

　　天光清浅，风色温柔得近乎凄凉，穿过空荡的走廊，扫落窗台最后几片残存的香樟叶。聒噪了一整个春夏的蝉鸣彻底沉寂，天地间静得离谱，像是万物都在屏息等待，等待一场盛大的落幕，等待一场无声的别离。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定格为四。

　　最后四天。

　　谢临抬眸，视线落在那抹刺目的红上，心脏缓缓下沉，酸胀的钝痛密密麻麻缠满心脏，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涩。

　　四个日夜。

　　四次晨起暮落，四次并肩晚风，四次可以肆无忌惮偏爱苏妄、守护苏妄、靠近苏妄的朝夕。

　　四天之后，高考终章落笔，铃声响起。

　　他藏了一整年、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护了一整个青春、无人知晓的执念，尽数封存，永埋盛夏。

　　从此，再无同桌谢临，再无明目张胆的陪伴，再无名正言顺的岁岁相伴。

　　苏妄是在极致的静谧里醒过来的。

　　教室静得落针可闻，没有闲谈，没有喧闹，所有人都安静翻着最后的错题，指尖摩挲纸页的轻响，是高三最后的余音。临近终点，所有人的心底都藏着不舍，安静珍惜着最后一段青春时光。

　　他缓缓抬眼，褪去晨起的慵懒，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怅然。

　　身体本能般侧头，无需思索，无需迟疑。

　　永远是那个熟悉的方向，永远是那个温柔的人。

　　谢临端坐桌前，身姿清挺，眉眼柔和。

　　浅淡的天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温柔的柔光。他垂着长睫，指尖捏着笔，安静为苏妄整理最后四天考场绝杀笔记，精简所有高频考点，汇总所有临场技巧，一字一句，皆是倾尽真心，字字皆为苏妄量身而写。

　　一整年，他从未懈怠过半分偏爱。

　　桌角的温柔，依旧稳稳伫立，从未缺席。

　　温度刚好的凉白开，清甜不腻的水果糖，一张字迹温润的便签：最后四日，心稳路正，终抵繁花。

　　你终抵繁花，我终落尘埃。

　　谢临将后半句终生遗憾，死死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苏妄望着他温柔沉静的模样，心头软得发酸，鼻尖微微泛红。

　　他微微侧身，温热的肩膀紧紧贴合着谢临的臂膀，贪恋着最后为数不多的温暖，声音软糯轻哑，裹着浓浓的不舍：“谢临，只剩四天了。”

　　“四天之后，高三就真的结束了，我们的同桌日子，也彻底没了。”

　　少年的难过温柔又纯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简简单单的舍不得，舍不得陪他熬过所有风雨的谢临，舍不得独属于他们的并肩岁月。

　　谢临笔尖微顿，墨色在纸页轻轻晕开一点，像他压不住的心动与酸涩。

　　他抬眸望向苏妄澄澈干净的眼眸，眼底温柔缱绻入骨，深处却是荒芜万里的苍凉：“嗯，最后四天。”

　　最后四天，让我护你最后一程风雨。

　　最后四天，让我陪你走完最后一段青春。

　　最后四天，耗尽我此生所有的温柔与偏爱。

　　苏妄全然读不出他话里藏着的诀别，只轻轻蹭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滚烫的来日方长：“四天很快就过去的。”

　　“等考完，我们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刷题，不用熬夜，不用分别，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少年的未来热烈坦荡，岁岁年年的蓝图里，永远有谢临无可替代的位置。

　　谢临看着他不染阴霾的笑脸，喉间干涩发疼，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易碎的应答：“好。”

　　我成全你的岁岁可期，独自承受我的岁岁别离。

　　早读的风温柔绵长，穿堂而过，拂动书页轻响，浅浅的读书声温柔铺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日子，没有浮躁焦虑，只剩全员静默的珍惜。所有人都在和高三告别，和题海告别，和滚烫的少年青春告别，满心奔赴即将到来的新生与自由。

　　人人皆盼新生，人人皆望圆满。

　　唯有谢临，在所有人的期盼里，独自倒数着自己的青春落幕，独自告别此生唯一的挚爱。

　　苏妄背书很静，却总忍不住频频侧头，目光黏在谢临身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他想把这最后四天的朝夕，一分一秒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

　　刻下谢临垂眸的模样，刻下谢临温柔的眉眼，刻下他们最后并肩的盛夏。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软细碎，“我真的好希望时间慢一点。”

　　“慢一点落幕，慢一点分开，让我再多陪你一阵子。”

　　谢临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轻声安抚，温柔残忍：“已经很慢了。”

　　是我这辈子，最奢侈、最短暂、最舍不得的一段时光。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又沉重。

　　老师不再梳理考点，全程只剩温柔的叮嘱与真诚的祝福，句句前程似锦，字字未来无忧。讲台之上，皆是光明期许，仿佛所有人的人生，都是坦途繁花，圆满顺遂。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炽热明亮，满心憧憬着崭新未来。

　　无人知晓，有人的繁花前路，从此孤身一人；有人的圆满未来，从此再无挚爱。

　　课间十分钟，晚风轻软，万物静谧。

　　窗帘被微风轻轻掀动，细碎的日光落在课桌，温柔缱绻。班里大半同学闭目小憩，教室安静得只剩浅浅的风声与呼吸声，暮夏的怅然，无声漫遍每一个角落。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凝望着黑板上鲜红的“4”，眼底盛满化不开的空落。

　　“越来越少了……真的太快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慌张，带着少年最笨拙的执念：“谢临，就算毕业、就算分开、就算不在一个城市，你都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好不好？”

　　“谁都替代不了，永远替代不了。”

　　少年的心意赤诚滚烫，直白又热烈，毫无保留。

　　谢临怔怔望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眼底湿意几近破防。

　　他抬手，极轻、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到极致，是眷恋，是不舍，是无声的诀别。

　　“嗯，永远是。”

　　你亦是我此生，唯一的偏爱，唯一的执念，唯一的终生遗憾。

　　苏妄瞬间心头安稳，眉眼弯弯，乖乖靠在他的肩头，缱绻又满足：“那就好。”

　　“这辈子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让我拥有一整年的温柔偏爱。

　　太残忍，让我只能拥有一整年的朝夕相伴。

　　中午午休，天光温柔澄澈，整座校园寂静无声。

　　盛夏的燥热彻底散尽，只剩温柔的风轻轻掠过树梢，天地安静温柔，是高三最后最安稳的午后。

　　同学们尽数沉睡，静静积攒最后奔赴终点的力气，静待终章来临。

　　苏妄刷完最后一套压轴真题，大脑微微酸胀，眼皮沉沉发重。

　　他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贪恋这最后为数不多的安稳港湾。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软软的风里，温柔得人心头发颤：“谢临……四天之后，我们去看凌晨的日出好不好。”

　　“最早的那一场，冲破黑暗，照亮整片山野。”

　　“我想和你一起，看完高三最后的黑暗，奔赴属于我们的第一束光。”

　　这是苏妄最虔诚的期许，他以为，日出破晓之后，是属于他和谢临的光明岁岁。

　　却不知，破晓之后，是他的新生，是谢临的永别。

　　谢临脊背僵硬，浑身紧绷，一动不动，小心翼翼护着肩头熟睡的少年，不敢惊扰他最后的美梦。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近乎破碎的应答：“好。”

　　我陪你等破晓，陪你看日出，陪你奔赴光明。

　　破晓之后，你前路璀璨，我悄然退场。

　　少年眉眼舒展，睡得安稳香甜，梦里全是光明、自由，和岁岁相伴的谢临。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目光缱绻破碎，藏尽一整年的隐忍爱意，藏尽四天后的远赴别离。

　　他缓缓从书包夹层，摸出那张被反复摩挲、早已温热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既定，无可逆转。

　　四天后，高考落幕。

　　八天后，他斩断所有羁绊，远赴异国，彻底消失在苏妄的世界里，从此山水不相逢，此生岁岁无相见。

　　仅剩最后四天。

　　四天的温柔，四天的并肩，四天的明目张胆。

　　是他此生，最后能光明正大爱着苏妄的全部时光。

　　下午的最后一次全真模拟，教室肃穆安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温柔、滚烫、沉重，奏响高三最后的终章序曲。

　　谢临飞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向认真答题的苏妄。

　　少年落笔沉稳，眼神坚定，心态从容坦荡。

　　那个曾经慌张敏感、怯弱不安、需要他时时兜底安抚的小孩，早已被他温柔呵护、悉心托举，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少年。

　　他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足够独自奔赴万丈光芒。

　　真好。

　　真痛。

　　我倾尽所有温柔，护你前程万里，却唯独护不住我和你的朝夕相守。

　　傍晚落日温柔沉落，漫天晚霞浅淡温柔，晕染出整片温柔的橘色天际，铺满整条放学路。

　　晚风绵长柔软，轻轻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亲密无间，看似岁岁不离，实则仅剩四场暮夏晚风。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温柔，眉眼盛满细碎星光，声音软而热烈：“还有最后四天！咬咬牙坚持完，我们的圆满夏天就真的来了！”

　　“日出、晚风、星河、烟火，还有永远并肩、永不分开的我们！”

　　永不分开的我们。

　　谢临侧头望着他明媚纯粹、毫无阴霾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

　　眼底，是一望无际的荒芜，是穷尽余生都填不满的孤寂与思念。

　　夏末临尽，晚风将辞，青春将终。

　　倒计时四天。

　　少年满心光明，静待破晓繁花。

　　唯谢临心知——

　　破晓之后，人间皆安，唯我与你，此生别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