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7、五夜残夏

　　高考倒计时第五天。

　　晚夏的风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燥热，没有喧嚣，只剩一丝浅浅的凉，穿过空荡的走廊，拂过教室窗沿。香樟叶落得温柔，簌簌无声，铺在窗台，像是在默默守护最后一段安稳的高三时光。

　　蝉鸣寥寥，几近沉寂。

　　轰轰烈烈一整个盛夏，快要彻底落幕了。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安静定格成——五。

　　最后五天。

　　谢临抬眸，视线落在那抹红色上，心口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发疼，钝重、绵长、无处可逃。

　　五个清晨黄昏。

　　五次早读晚风。

　　五次、可以毫无顾忌挨着苏妄、护着苏妄、看着苏妄的朝夕。

　　五天之后，高考终章落笔。

　　他为期一整年的暗恋守护，为期一整个青春的明目张胆，为期无数日夜的温柔偏爱，全部清零，永不回放。

　　苏妄是在一片极致安静里醒过来的。

　　教室里静得过分，所有人都在低头翻看错题本，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浮躁，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临近终点，所有人都在无声珍惜。

　　他揉了揉眼皮，眼底带着浅浅的困意，习惯性、本能地、毫无犹豫地——侧头。

　　谢临已经醒了很久。

　　清浅的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肩线，把他的轮廓描得温柔又干净。他垂着眼，指尖握着笔，在帮苏妄做最后五天极简错题汇总。

　　只挑最容易丢分的、最致命的、最后能抢分的题型，一页一页，精简、工整、倾尽细致。

　　他陪了苏妄一整年，从初春至暮夏，从慌张至从容，从青涩至耀眼。

　　连最后五天，他依旧把所有温柔，悉数给尽。

　　桌角的温柔，依旧稳稳当当，岁岁不变。

　　温凉刚好的白水，一颗清甜的硬糖，一张字迹温柔得快要化开的便签：最后五日，沉心稳笔，万事皆成。

　　万事皆成。

　　你的万事皆成，我的万事皆空。

　　谢临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垂眸，继续落笔，把所有舍不得，全部藏进纸页字里行间。

　　苏妄看着他安静温柔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侧身，肩膀紧紧贴上去，贴着谢临温热的臂膀，声音软糯、轻哑，带着快要藏不住的难过：“谢临，只剩五天了。”

　　“真的太少了，少到我根本舍不得眨眼。”

　　少年的难过很轻、很干净，没有哭腔，没有崩溃，只是纯粹的、舍不得和他分开。

　　谢临笔尖微顿，抬眸望他。

　　眼底温柔似水，温柔得能溺死人，可深处，是深不见底的荒芜。

　　“嗯，最后五天。”

　　最后五天，让我做你永远的底气。

　　最后五天，让我好好爱你一次。

　　最后五天，用尽我此生所有温柔。

　　苏妄听不懂他话里沉甸甸的诀别，只微微蹙着眉，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眼底盛满期许：“五天很快的。”

　　“熬完这五天，我们就解放，就自由，就可以真正在一起了。”

　　“再也没有作业、没有压力、没有短暂的朝夕，只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很长很长的以后。

　　谢临看着他亮晶晶、满是憧憬的眼睛，喉间发涩，轻轻应声：“好。”

　　我祝你有很长很长、繁花似锦的以后。

　　只是你的以后，再也没有我。

　　早读的风温柔穿堂，书页轻响，朗朗书声浅浅落落，温柔覆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五天，班里静得温柔，静得怅然，静得所有人都悄悄把最后一点青春，妥帖珍藏。

　　每个人都在等结束，等新生，等自由。

　　只有谢临，在等结束，也在等别离，在等自己彻底失去苏妄。

　　苏妄背语文背得安静，背一会儿，就忍不住侧头看谢临一眼。

　　看他认真、看他温柔、看他安静、看他陪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他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把这一整年的谢临，完完整整刻进骨血里。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轻软软，“我真的好想时间停住。”

　　“停在现在，停在我一转头就能看见你的夏天。”

　　谢临心口密密麻麻地疼，指尖微微发颤，轻声回他：“别任性。”

　　别任性停留，你要往前走，往光亮走，往没有我的未来里，好好走。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又沉重。

　　老师站在讲台上，不再讲知识点，只讲心态、讲祝福、讲前程。

　　句句前程似锦，字字未来无忧。

　　台下所有少年眼底光亮炽热，满心奔赴。

　　无人知晓，有人的前程似锦，是孤身一人。

　　无人知晓，有人的青春终点，是永失所爱。

　　课间十分钟，晚风温柔，蝉鸣沉寂。

　　窗帘轻轻浮动，阳光碎落满地，教室安静慵懒，带着暮夏最后的温柔。

　　同学们大多趴着闭目休息，珍惜最后短暂安宁。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盯着黑板上鲜红的“5”，眼底盛满浅浅的空落。

　　“只剩五天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认真、虔诚、又带着不安：“谢临，毕业以后，你一定要记得我。”

　　“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不管遇见多少人，你都不能忘了我，好不好？”

　　少年的不安细碎又真诚，他不怕距离，不怕时间，只怕被谢临遗忘。

　　谢临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心底酸涩翻涌，几乎快要撑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抬手，极轻、极温柔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慢得像是在告别余生所有温柔。

　　“我永远记得你。”

　　从盛夏初识，至余生终老，我此生，永远记得你。

　　苏妄瞬间安心，眉眼弯弯，乖乖靠着他的肩头，轻轻叹气：“那就好。”

　　“我也永远记得你，我的谢临，永远永远。”

　　永远永远。

　　多么动听的誓言，多么残忍的虚妄。

　　中午午休，天光温柔，校园静谧无声。

　　晚风浅浅拂过，带走最后一点暑气，留下满校园温柔的怅然。

　　所有人都在沉睡，积攒最后奔赴终点的力气。

　　苏妄刷完一套理综，脑袋轻轻发沉，习惯性侧身一歪，稳稳靠在谢临肩头。

　　这是他一整年最安稳、最安心、无可替代的港湾。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之间，呢喃软软碎在风里：“谢临……五天之后，我们去看一整夜的星星好不好。”

　　“就躺在草坪上，不赶时间、不做题、不焦虑，安安静静看满天星光。”

　　“就我们两个人，把所有遗憾，都留给夏天，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彼此。”

　　少年的心愿纯粹、干净、圆满，是他幻想了无数次的、属于两人的盛夏终章。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

　　良久，喉间滚出极轻、极哑、近乎破碎的一声：“好。”

　　我陪你看尽星光，陪你圆满盛夏，陪你兑现所有期许。

　　等星光落幕，夏尽人散，我便独自远走，从此你的人间，再无星光伴我，再无我伴星光。

　　少年睡得安稳，眉眼舒展，梦里全是自由和圆满。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看着他的睡颜。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隐忍、绝望，揉尽一整年的心动与深爱。

　　他慢慢摸出那张被摩挲得无数次、早已温热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无可更改，无可挽回。

　　五天后，高考结束。

　　九天后，他彻底离开这座城市，彻底退出苏妄的人生，彻底消失，永不打扰。

　　仅剩最后五天。

　　五天的温柔，五天的并肩，五天的偷来的圆满。

　　是他此生，最后能光明正大爱着苏妄的全部时光。

　　下午的模考安静肃穆，满室只剩笔尖沙沙轻响。

　　谢临快速答完试卷，抬眸第一瞬，目光永远落向那个认真做题的少年。

　　苏妄落笔从容，心态安稳，眼神坚定。

　　他亲手护着长大、亲手托举、亲手偏爱到底的小孩，终于足够耀眼，足够优秀，足够独自奔赴万丈前程。

　　真好。

　　真遗憾。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浅浅铺开，温柔铺满整条放学路。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密不可分，像他们纠缠了一整年的青春。

　　看似岁岁不离，实则只剩五场暮夏晚风。

　　苏妄背着书包，脚步轻轻，眉眼温柔，声音带着对未来满满的期许：“还有五天！再坚持最后五天，我们的夏天就真正完整了！”

　　“自由、晚风、星光、烟火，还有永不分开的我们！”

　　永不分开的我们。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干净、不染一丝阴霾的笑脸，唇角轻轻扬起温柔笑意。

　　眼底，却是余生无尽的荒芜与孤寂。

　　夏末将至，晚风将歇，青春将终。

　　倒计时五天。

　　少年满心圆满，静待盛夏繁花。

　　唯谢临一人，心知——

　　此夏一别，山河永隔，余生岁岁，再无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