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6、六风辞夏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六天。

　　晚夏的风，已经带着浅浅的离别凉意。

　　天光清透稀薄，不再有盛夏的浓烈滚烫，温柔地铺洒在整栋教学楼。窗外香樟叶落频频，簌簌落在窗台，蝉鸣寥落稀疏，断断续续，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低声送别即将远去的青春。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静静更迭为六。

　　最后六天。

　　谢临抬眸凝视那抹刺眼的红，心脏沉沉下坠，酸胀的钝痛密密麻麻爬满四肢百骸。

　　六个日夜，六次晨昏。

　　是他和苏妄，最后仅剩的同桌朝夕。

　　六天之后，铃响笔落，高三落幕。

　　他坚守了一整年的并肩，隐忍了一整年的爱意，呵护了一整年的少年，尽数归零，再也无归。

　　苏妄是在微凉的风声里缓缓睁眼的。

　　眼底没有往日刷题的疲惫，只剩淡淡的怅然。教室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喧闹，没有闲谈，满室只有轻柔的翻书声与落笔声，是所有人藏在心底、不言不语的珍惜与不舍。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身体早已刻下本能，毫不犹豫侧头。

　　撞进眼底的，依旧是谢临亘古不变的温柔。

　　清浅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肩头，长睫低垂，眉眼安静柔和。他正低头，一笔一画帮苏妄梳理考场最后心态细则，从考前睡眠、饮食调整，到临场紧张的缓解方式，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他护了苏妄一整年，连最后的收尾，都倾尽所有温柔。

　　桌角的偏爱，岁岁如故，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温度适宜的温水，舒缓的水果糖，一张字迹清隽的便签：六日沉心，落笔从容，你终得所愿。

　　你终得所愿，前程坦荡。

　　而我，终失所爱，止于盛夏。

　　谢临将后半句毕生遗憾，死死封在心底，无人知晓。

　　苏妄心头一软，鼻尖微微发酸，他微微侧身，温热的肩膀紧紧贴着谢临的臂膀，声音软糯缱绻，带着少年独有的不舍：“谢临，只剩六天了。”

　　“我真的好怕，六天过后，我们的高三就彻底消失了。”

　　少年的惶恐纯粹又直白，他不怕考试的结束，只怕这段与谢临并肩的岁月，从此再也不复存在。

　　谢临笔尖微顿，抬眸望向他澄澈无垢的眼眸，眼底温柔缱绻，深处却是翻涌的破碎与苍凉：“它不会消失。”

　　它会永远留在我的青春里，留在我余生每一场思念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只是它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朝夕日常里。

　　苏妄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弯着眉眼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眼底盛满滚烫的期许：“高三不会消失，我们也不会消失。”

　　“六天之后，是我们新的开始，是我们岁岁相伴的开始。”

　　少年的未来热烈明亮，每一寸光景里，都牢牢刻着谢临的名字。

　　谢临看着他明媚耀眼的笑脸，喉间干涩发疼，良久，轻声应道：“好。”

　　答应你所有新生期许，守完最后六天，然后独自退场，终生怀念。

　　早读的风温柔微凉，穿堂而过，拂动书卷，朗朗书声轻柔铺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六日，全班无人浮躁，无人松懈。所有人都在安静复盘，踏实沉淀，珍惜最后同窗相伴的时光，珍惜最后名为高三的盛夏。

　　人人皆盼终章圆满，人人皆望未来可期。

　　只有谢临，在满堂期许里，独自倒数离别，独自告别挚爱，独自葬送自己一整个青春的心动。

　　苏妄背累了作文素材，悄悄侧头，静静凝望谢临的侧脸。

　　看晨光描摹他柔和的下颌线，看他认真垂眸的模样，看他永远包容自己的温柔眉眼。

　　这是他兵荒马乱青春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安稳，唯一的偏爱。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软易碎，“如果可以，我想永远和你坐同桌。”

　　“永远有你在旁边，永远一转头就能看见你，永远能靠着你撒娇、偷懒、安心。”

　　简简单单的心愿，是少年穷尽真心的眷恋，也是谢临此生最奢侈、最无望的奢望。

　　他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汹涌的酸涩，轻声安抚：“以后会更好的。”

　　你的以后，繁花似锦，万般温柔。

　　我的以后，山河孤寂，只剩回忆。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又沉重。

　　老师不再讲解难题，只剩反复的叮嘱、温柔的慰藉、真诚的前程祝福。讲台之上，句句皆是光明，字字皆是顺遂，仿佛所有人的结局，都是圆满坦荡，来日方长。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炽热，满心憧憬，笃信未来皆是美好。

　　无人知晓，有人的美好未来，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最爱的人。

　　课间十分钟，晚风习习，蝉鸣几近寥落。

　　窗帘被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携着晚夏最后的温柔。班里大半同学闭目小憩，教室安静温柔，弥漫着淡淡的、无声的离愁。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6”，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

　　“越来越少了，真的太快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郑重，带着少年最虔诚的执念：“谢临，六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许离开我。”

　　“不管去哪座城市，不管读哪所大学，我们都要一直联系，一直陪伴，一直是最好的我们。”

　　少年的执念滚烫又纯粹，以为真心相守，便能抵过岁月、越过山海。

　　却不知，有些人的离别，从来不由人意，早已宿命既定，无可逆转。

　　谢临怔怔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湿意几乎冲破伪装。

　　他抬手，极轻、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告别此生唯一的挚爱：“我不会离开你。”

　　我在心底，陪你岁岁年年，永生不离。

　　哪怕现实人海相隔，此生杳无音信。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所有不安尽数消散，乖乖靠在他肩头，缱绻又安稳：“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绝不反悔。”谢临轻声应答，字字温柔，字字亏欠，字字心碎。

　　中午午休，天光清淡，暑气散尽。

　　整座校园静谧安然，蝉鸣低吟，晚风轻拂，是高三最后几段温柔安宁的午后。

　　同学们尽数沉睡，静静积攒最后的气力，静待终章落幕。

　　苏妄刷完一套英语真题，大脑微微酸胀，眼皮沉沉发重。

　　他早已养成刻入骨髓的习惯，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贪恋这最后为数不多的安稳。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微凉的风里，软得人心头发颤：“谢临……六天之后，我们去逛整夜的商业街好不好。”

　　“吃遍所有小吃，看遍街头灯火，慢悠悠走完整座城市，把所有压力和遗憾，都留在这个夏天。”

　　“就我们两个人，肆意自由，圆满无憾。”

　　少年的心愿温柔鲜活，描摹着独属于他和谢临的盛夏圆满，纯粹得让人不忍打碎。

　　谢临脊背僵硬，浑身紧绷，一动不动，小心翼翼护着肩头熟睡的少年，不敢惊扰他最后的美梦。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陪你逛遍烟火，陪你圆满盛夏，陪你兑现所有约定。

　　待盛夏落幕，烟火散尽，我便独自远赴他乡，从此你的人间，再无我的踪迹。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可期的自由与温柔。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绝望，藏着一整年小心翼翼的暗恋，藏着六天后无可逆转的别离，藏着穷尽余生都无法消解的遗憾。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破烂温热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昭彰。

　　六天后，高考落幕。

　　十天后，他斩断所有羁绊，远赴异国，彻底退出苏妄的人生，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无相见。

　　仅剩最后六天。

　　六天的并肩，六天的偏爱，六天偷来的圆满。

　　是他此生，最后能光明正大爱他的所有时光。

　　下午的全真模考安静肃穆。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温柔、滚烫、沉重，是高三最后的终章余韵。

　　谢临飞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眼神笃定，心态平和从容。

　　那个曾经慌张敏感、怯弱不安、需要他时时兜底的小孩，早已被他温柔呵护、悉心托举，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少年。

　　他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足够奔赴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真好。

　　真痛。

　　我倾尽所有，成全你的光明前路，唯独成全不了，我和你的岁岁相守。

　　傍晚落日温柔低垂，漫天晚霞浅淡温柔，晕染出一片静谧的橘红，铺满整条放学路。

　　晚风绵长微凉，轻轻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亲密无间，看似岁岁相守，实则仅剩六场晚夏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温柔又热烈：“只剩六天啦！再坚持最后一小段路，我们的自由夏天就彻底圆满了！”

　　“所有压力清零，所有约定兑现，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有你相伴的温柔人间！”

　　有你相伴的温柔人间。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纯粹、不染分毫阴霾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

　　眼底，是无人窥见的荒芜万里，是此生无解的孤寂与长眠思念。

　　蝉鸣将寂，晚风将尽，盛夏将终。

　　倒计时六天。

　　少年满心圆满，静待花开，前路坦荡无忧。

　　唯谢临一人，守残夏，藏深爱，忍别离，以六日朝夕，葬余生所有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