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5、七暮留夏 高考倒

　　高考倒计时第七天。

　　风已经彻底是晚夏的凉意了。

　　清晨的天光薄而温柔，浅浅覆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滤出一片干净的白。香樟叶被风拂得轻响，蝉鸣寥落，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像是快要燃尽的余音，低低诉说着盛夏将终。

　　黑板上刺目的红色数字，悄然变成了七。

　　只剩七天。

　　谢临抬眸的一瞬，心脏骤然缩紧，酸胀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七个昼夜。

　　是他和苏妄，最后仅剩的、完完整整的青春朝夕。

　　七天之后，高考终章落笔，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并肩、所有偏爱、所有明目张胆的陪伴，全部作废。

　　他藏了一整年的爱意，护了一整年的少年，终将归还人海，止于盛夏。

　　苏妄是被微凉的晨风唤醒的。

　　脑袋浅浅发沉，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水汽。教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低头做最后的复盘，没有喧嚣，没有闲谈，只剩临近终点的安静与怅然。

　　无需思考，无需迟疑，他本能偏头。

　　看向他一整个高三，最安稳、最依赖的归宿。

　　谢临端坐如常，身姿清挺，眉眼温柔。

　　晨光落在他白皙的指尖，他正拿着笔，帮苏妄整理最后七天终极复盘清单。把所有必考题型、考场救命模板、临场心态口诀，浓缩成薄薄一页，字字精炼，句句都是为他量身而写。

　　桌角的温柔，岁岁如初，从未缺席。

　　温度恰好的温水，清冽的润喉糖，一张字迹柔软的便签：最后七天，稳住，你所向皆坦途。

　　你所向皆坦途，我所念皆别离。

　　后半句，谢临藏骨心底，永世不言。

　　苏妄心头一软，鼻尖微微发酸，他微微侧身，肩膀牢牢贴着谢临的臂膀，声音软糯轻哑，裹着化不开的不舍：“谢临，只剩最后一个星期了。”

　　“感觉昨天我们才刚坐同桌，一转眼，就要毕业了。”

　　少年的感慨柔软又真诚，眼底干干净净，盛满对这段并肩时光的万般眷恋。

　　谢临笔尖微顿，墨色悄然晕开一点，像他压不住的心动与酸涩。

　　他抬眸看向苏妄澄澈的眉眼，温柔覆面，眼底深处却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嗯，最后一个星期。”

　　最后七天，让我陪你走完兵荒马乱。

　　最后七天，让我做完你所有的底气。

　　最后七天，耗尽我一整个青春的温柔。

　　苏妄半点读不出他眼底的苍凉，只弯着眉眼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满心都是滚烫的以后：“等考完，我们就彻底解放啦。”

　　“不用早起，不用刷题，不用焦虑，我可以天天黏着你，把这一年亏欠的陪伴，全部补回来。”

　　“我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少年的世界永远热烈明亮，他的未来蓝图里，谢临永远是第一顺位，岁岁年年，永不缺位。

　　谢临看着他明媚纯粹、不染分毫阴霾的笑脸，喉间干涩发疼，良久，轻轻应字：“好。”

　　我陪你做完所有美梦，再独自承受所有落空。

　　早读的风微凉绵长，穿堂而过，拂动页页书卷，朗朗书声轻柔铺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七天，全班所有人都只剩珍惜。珍惜最后一起早读的清晨，珍惜最后一起刷题的黄昏，珍惜最后名为高三的青春。

　　人人皆惜别青春，人人皆奔赴新生。

　　只有谢临，唯独惜别一个苏妄。

　　惜别他的眉眼，惜别他的依赖，惜别他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

　　苏妄背久了作文素材，微微疲惫，悄悄侧过头，静静凝望谢临的侧脸。

　　看晨光描摹他温柔的轮廓，看长睫垂落的浅浅阴影，看他永远从容安稳的模样。

　　这个人，撑起了他整个高三的风雨与安稳。

　　“谢临，”他压低声音，气音轻软，“我真的好舍不得你。”

　　“比舍不得高考、舍不得校园、舍不得青春，都要更舍不得你。”

　　直白又赤诚的告白，轻轻砸在谢临破碎的心上，掀起汹涌的海啸。

　　他何尝舍得。

　　他舍不得朝夕并肩，舍不得贴身依赖，舍不得从此以后，只能隔着人海遥遥观望，再也无法靠近半分。

　　可命运既定，离别难逃。

　　“再坚持一下。”谢临轻声安抚，语调温柔，字字皆痛。

　　坚持完最后七天，你前程万里，我孤身退场。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肃穆。

　　老师不再讲解新题，不再梳理难点，只剩温柔的叮嘱、细碎的祝福、真诚的期许。

　　讲台之上，句句前程似锦，字字未来可期。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炽热，满心憧憬，人人都信前路繁花、来日方长。

　　无人知晓，有人的前程似锦，从此孤身一人；有人的来日方长，从此再也无常。

　　课间十分钟，晚风习习，蝉鸣寥落。

　　窗帘被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带着晚夏独有的慵懒与怅然。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教室安静得只剩浅浅的呼吸声与风声。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7”，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

　　“真的到头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忐忑，带着少年最笨拙的不安：“谢临，毕业之后，会不会时间久了，我们就慢慢变淡了？”

　　“会不会以后有了新的朋友，我们就不再这么好了？”

　　他不怕前路未知，不怕考试难易，只怕失去身边唯一的谢临。

　　谢临怔怔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几乎撑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抬手，极轻、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诀别整个青春：“不会。”

　　我对你的心意，从初见至落幕，从盛夏至余生，从未变淡，永不褪色。

　　只是我无法留在你的人间，只能将爱意封存岁岁，独自念想终生。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所有不安尽数落地，乖乖靠在他肩头，缱绻又安稳：“那就好。”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高三遇见你。”

　　这辈子遇见你。

　　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幸运，唯一的遗憾。

　　中午午休，天光清浅，暑气尽散。

　　整座校园静谧无声，蝉鸣低低浅浅，晚风温柔绕梁，是高三最安静、最怅然的午后。

　　同学们尽数沉睡，静静积攒最后一点力气，静待终章落幕。

　　苏妄刷完整套理综选择，大脑微微酸胀，眼皮沉沉发重。

　　他熟门熟路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这一整年最熟悉、最安稳的港湾。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微凉的风里，柔软得人心头发颤：“谢临……七天之后，我们去看整夜的月亮好不好。”

　　“找一处安静的天台，吹晚风，看月色漫过整座城市，安安静静待一整晚。”

　　“就我们两个人，独享属于我们的，最后一场盛夏月色。”

　　少年的心愿温柔又纯粹，字字句句，皆是两人圆满。

　　谢临脊背僵硬，浑身紧绷，一动不动，生怕惊扰怀中少年最后的美梦。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陪你看月色漫天，陪你守盛夏圆满。

　　月色依旧，盛夏依旧，只是往后岁岁月色，再也无我陪你共赏。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光明可期。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绝望，藏着一整年未宣的暗恋，藏着七天后的既定别离，藏着穷尽余生都无法消解的遗憾。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反复摩挲、边角彻底起皱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昭彰，无可逆转。

　　七天后，高考落幕。

　　十一天后，他远赴他乡，切断所有联系，彻底从苏妄的世界里，人间蒸发。

　　只剩最后七天。

　　七天的温柔，七天的并肩，七天的偷来的岁岁年年。

　　下午的全真模考安静肃穆。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温柔、滚烫、沉重，是高三最后的终章余韵。

　　谢临飞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眼神笃定，心态平和从容。

　　那个曾经慌乱敏感、怯弱爱哭的小孩，被他一点点护着长大，褪去所有青涩笨拙，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少年。

　　他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足够奔赴属于自己的万丈前程。

　　真好。

　　真痛。

　　我亲手托举你的光明，亲手成全你的未来，再亲手退出你的余生。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浅浅铺展，淡粉暮色温柔覆满整条放学路。

　　晚风绵长微凉，轻轻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亲密无间，看似岁岁相守，实则仅剩七场暮夏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温柔又热烈：“只剩最后七天啦！坚持完，我们的所有温柔和自由，就全部来了！”

　　“晚风、月色、烟火、长夜，还有永远不会分开的我们！”

　　永远不会分开。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耀眼、不染分毫阴霾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

　　眼底，是万里荒芜，余生孤寂。

　　蝉鸣将尽，晚风将凉，盛夏将终。

　　倒计时七天。

　　少年满心圆满，静待花开，前路坦荡无忧。

　　唯谢临一人，以七日残夏，献祭整年深爱，从此山河陌路，余生唯念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