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3、九夏余烬

　　高考倒计时第九天。

　　暮夏的风彻底褪去所有燥热，温柔得近乎残忍。

　　天光澄澈透亮，浅浅落在教学楼的窗沿，晒得人眉眼发暖。窗外香樟郁郁葱葱，落了满地细碎光影，蝉鸣低低簌簌，不再是扰人的喧嚣，反倒像一场绵长的送别曲，一遍遍，温柔送别即将落幕的高三。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静静定格——九。

　　最后九天。

　　谢临抬眸望去，眼底的温柔一寸寸沉下去，落进无边无际的酸涩里。

　　九天。

　　他和苏妄最后的九天。

　　九天的晨光暮落，九天的同桌并肩，九天的明目张胆与满心偏爱。

　　九天之后，笔落终章，青春散场。

　　他藏了一整年的爱意与别离，再也没有可以藏匿的朝夕。

　　苏妄是在温柔的风声里缓缓睁眼的。

　　没有往日刷题后的沉重疲惫，只剩淡淡的怅然萦绕心头。教室里安静得过分，翻书声、落笔声轻浅温柔，所有人都在安静收尾，安静奔赴终点，安静和这段青春告别。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没有丝毫犹豫，本能侧头。

　　撞进眼底的，依旧是谢临温柔如初的模样。

　　晨光柔和地笼住他清隽的侧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指尖捏着红笔，正在帮苏妄核对最后一套终极押题卷。所有高频考点、易错题型、考场答题细节，被他梳理得清清楚楚，规整妥帖。

　　桌角的温柔，经年如故，从未有过半分敷衍。

　　温度刚好的温水，清甜的薄荷糖，一张字迹温柔清浅的便签：最后九天，心稳，路顺，万事可期。

　　万事可期。

　　除了我和你。

　　谢临落笔的指尖微微发紧，将那句无人知晓的遗憾，狠狠压进心底。

　　苏妄心头软软发烫，所有晨起的慵懒尽数消散，他微微侧身，温热的肩膀紧紧贴着谢临的臂膀，声音软糯缱绻，带着浅浅的鼻音：“谢临，只剩九天了。”

　　“我总觉得，这一年好像做梦一样，一眨眼，就到结尾了。”

　　少年的眷恋直白又纯粹，眼底干干净净，盛满对眼前人、对这段青春的万般不舍。

　　谢临抬眸看他，眸底温柔似水，深处却是化不开的荒芜苍凉：“嗯，快结束了。”

　　快结束你的煎熬，快结束你的压力，快结束我们唯一的、可以并肩的青春。

　　苏妄听不懂他话里的失重感，只弯着眉眼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眼底盛满滚烫的来日方长：“结束就是开始呀。”

　　“是我们自由的开始，是我们天天在一起的开始。”

　　“九天之后，再也没有题海束缚，只有我和你，一整个漫长温柔的夏天。”

　　少年的期许热烈又坦荡，他的未来里，谢临是唯一的主角，岁岁年年，从不缺席。

　　谢临看着他明媚干净的笑脸，喉间干涩发疼，良久，轻轻应了一个字：“好。”

　　答应你所有期许，守完最后九天，然后亲手退场，从此杳无音信。

　　早读课的风温柔穿堂，拂动书页，朗朗书声轻柔铺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日子，没有焦躁，没有慌乱，只剩全员静默的珍惜。所有人都在认真背书、踏实复盘，珍惜最后并肩奋斗的同窗，珍惜最后独一无二的高三时光。

　　人人惜青春，人人盼新生。

　　只有谢临，惜的从来不是高三，是高三坐在他身边的苏妄。

　　是他荒芜青春里，唯一的一束光。

　　苏妄背了许久的素材积累，微微抬眼，悄悄侧头凝视谢临。

　　看他认真垂眸的侧脸，看晨光落在他发梢的细碎光斑，看他永远沉稳温柔的模样。

　　他想把这一幕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刻进往后漫长的余生里。

　　“谢临，”他压低声音，用气音轻轻呢喃，“我好不想毕业。”

　　“不是怕考试，不是怕结果，是怕毕业之后，不能天天靠着你，不能一转头就看见你。”

　　“我最怕的，是失去你。”

　　十七岁的少年，不懂什么是盛大离别，只懂满心依赖，只懂舍不得身边这个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谢临所有伪装的平静。

　　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酸胀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窒息。

　　他何尝不怕。

　　他比苏妄更怕离别，更怕消失在他的世界，更怕往后余生，只能在回忆里窥探他的岁岁年年。

　　可他别无选择。

　　“不会的。”谢临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不会失去。”

　　你不会失去记忆里的我，只会失去现实里、能陪在你身边的我。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又沉重。

　　老师语速放缓，字句皆是祝福，反复叮嘱心态，反复祝愿前程似锦。讲台之上，句句光明，字字圆满，仿佛所有人的未来，都是坦途繁花，岁岁无忧。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炽热，满心憧憬。

　　无人知晓，有人的繁花似锦，从此孤身一人；有人的岁岁无忧，从此只剩思念。

　　课间十分钟，晚风轻柔，蝉鸣低吟，窗帘轻轻晃动。

　　教室安静温柔，大半同学闭目小憩，留存最后一点慵懒的安宁。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9”，眼底盛满浅浅的落寞。

　　“越来越少了，真的太快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郑重，带着少年最真诚的执念：“谢临，九天之后，不管高考考得怎么样，不管我们以后去哪，你都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不管前路怎么样，我们都不分开。”

　　不分开。

　　多么温柔的约定，多么残忍的泡影。

　　谢临怔怔看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眼底湿意暗涌，几乎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

　　他抬手，极轻、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温柔到极致，是告别，是眷恋，是余生所有的遗憾：“好，不分开。”

　　我在心底，陪你岁岁年年，永不分开。

　　哪怕现实山海相隔，此生不见。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所有不安尽数消散，乖乖靠在他肩头，缱绻又安稳。

　　有谢临这句话，他的整个青春，便圆满无憾。

　　中午午休，天光温柔静谧，暑气尽消。

　　整座校园安安静静，只剩温柔风声、浅浅蝉鸣，绕着教学楼久久不散。

　　同学们尽数沉睡，安静积攒最后冲刺的力气，静待终章。

　　苏妄刷完一套数学压轴卷，大脑微微酸胀，眼皮沉沉发重。

　　他早已养成本能，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这一整年最安稳、最熟悉的港湾。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温柔的晚风里，软得人心头发颤：“谢临……九天之后，我们把所有约定，一个个全部兑现好不好。”

　　“日出、星河、夜市、轮渡、山顶夜景，还有早市的烟火。”

　　“所有我和你约定过的，一个都不落下，全部走完。”

　　少年认认真真，描摹着属于他们的圆满盛夏，满心都是双向奔赴的温柔。

　　谢临脊背僵硬，浑身紧绷，一动不动，任由少年安稳依赖在肩头。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会陪你一一兑现所有约定。

　　我会给你一场最圆满的盛夏收尾。

　　然后，彻底退出你的人生，不留一丝痕迹。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可期的温柔与圆满。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绝望，藏着一整年未宣的爱意，藏着九天后既定的远走，藏着穷尽余生都无法消解的遗憾。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早已被摩挲得温热发软、边角起皱的机票。

　　日期冰冷，字迹刺眼，宿命既定，无可逆转。

　　九天。

　　只剩最后九天，他可以名正言顺偏爱苏妄、守护苏妄、陪伴苏妄。

　　九天之后，高考落幕。

　　十三天之后，他远走异国，山水永隔，从此人间再无交集。

　　下午的全真模考安静肃穆。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温柔、滚烫、沉重，是高三最后的温柔绝唱。

　　谢临飞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眼神笃定，心态平和从容。

　　那个曾经慌乱敏感、怯弱不安的小孩，早已被他一点点呵护、一点点托举，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少年。

　　他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足够奔赴属于自己的万丈光芒。

　　真好。

　　真的好可惜，我只能陪你走完这一程，无法见证你往后所有璀璨。

　　傍晚落日温柔低垂，漫天晚霞温柔缱绻，粉橘色柔光铺满整条放学路。

　　晚风绵长温柔，轻轻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亲密无间，看似岁岁相守，实则仅剩九场温柔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温柔又热烈：“还有最后九天！咬咬牙熬过去，我们的所有美好，就全部如约而至啦！”

　　“所有辛苦都结束，所有温柔都到来，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有你的夏天！”

　　都是有你的夏天。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纯粹、不染分毫阴霾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

　　眼底，是无人窥见的荒芜万里，是此生无解的孤寂与想念。

　　蝉鸣渐歇，晚风渐柔，盛夏将尽。

　　倒计时九天。

　　少年满心圆满，静待花开，前路坦荡无忧。

　　唯谢临一人，守着秘密，忍着别离，以最后九天温柔，赌余生岁岁念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