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2、盛夏归零

　　高考倒计时第十天。

　　风彻底变成了暮夏的模样。

　　不燥不烈，温温柔柔穿堂而过，卷起窗台落尽的碎叶。香樟绿得沉静，蝉鸣低低浅浅，不再喧嚣聒噪，像是整座校园，都在安静等待落幕的那一刻。

　　黑板上鲜红的数字，定格成最后的十。

　　十天。

　　整整十天。

　　谢临抬眸看着那抹刺眼又温柔的红，心脏像是被温水泡着发酸，密密麻麻的疼顺着骨缝蔓延全身。

　　最后的十个日夜。

　　是他和苏妄，仅剩的全部。

　　十天之后，高考结束，铃声落笔，青春散场。

　　他的朝夕相伴，他的明目张胆，他一整年藏在日光晚风里的爱意，全部归零。

　　苏妄是在一片温柔的寂静里醒过来的。

　　眼底没有往日的疲惫，只剩浅浅的怅然。他缓缓抬头，环顾安静的教室，所有人都在低头刷题，氛围温柔又沉重，是离别将至独有的安静。

　　不用思索，不用犹豫，他本能侧头。

　　看向那个支撑他熬过一整个兵荒马乱高三的人。

　　谢临坐得端正，眉眼温柔，晨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所有清冷的轮廓。他手里拿着笔，正在为苏妄整理最后十天冲刺清单。

　　从每日作息、刷题比重、复盘重点、考场心态，细致到每一分钟的安排，字字斟酌，句句用心。

　　桌角的温柔，一如既往，从未缺席过半分。

　　恒温的凉白开，护嗓的润喉糖，一张短短的便签，字迹温柔笃定：最后十天，稳住，我陪你到底。

　　陪你到底。

　　短短四个字，是谢临能给出的、最盛大也最残忍的承诺。

　　他只能陪你走到高考落幕，却陪不了你往后余生。

　　苏妄心头一热，鼻尖微微发酸，他微微侧身，肩膀紧紧贴上谢临的肩膀，声音软糯轻哑，带着少年独有的缱绻不舍：“谢临，只剩最后十天了。”

　　“我突然好舍不得，舍不得和你做同桌的每一天。”

　　少年的情绪直白又柔软，眼底干干净净，盛满对眼前人的眷恋。

　　谢临笔尖一顿，墨色轻轻晕开一点，落在纸页边角，像他藏不住、压不下的心动。

　　他抬眸看向苏妄，眼底温柔似水，深处却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别离：“嗯，最后十天。”

　　最后十天，让我好好陪你，护你安稳，送你奔赴你的万里前程。

　　最后十天，让我再做一次你的底气，你的港湾，你的偏爱。

　　十天之后，风雨前路，你只能自己走。

　　苏妄半点读不出他眼底的苍凉，只乖乖靠着他，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滚烫的以后：“十天很快的，熬完这十天，我们就彻底自由了。”

　　“到时候没有人催我们刷题，没有人管我们作息，我可以天天找你，可以一直陪着你。”

　　“谢临，再坚持十天，我们的夏天就真的来了。”

　　少年的夏天，热烈、自由、圆满、岁岁有他。

　　谢临的夏天，只剩倒计时，只剩诀别，只剩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幕。

　　他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眸，喉间干涩发疼，轻轻应声：“好。”

　　我陪你等夏天。

　　我陪你等自由。

　　唯独不能，陪你过完夏天。

　　早读课的风温柔绵长，朗朗书声轻轻铺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十天，班里再无浮躁焦虑，所有人都在安静奔赴终点，珍惜最后并肩的时光。

　　每个人都在盼解放，盼新生，盼未来。

　　只有谢临，在所有人的期盼里，独自倒数自己的青春尽头。

　　苏妄背得很认真，却总忍不住走神，一次次侧头看谢临。

　　看他认真垂眸的模样，看他温柔舒展的眉眼，看他被晨光镀亮的发梢。

　　他想把这一幕多看几眼，想牢牢记住，想把高三最好的谢临，完完整整刻进心里。

　　“谢临，”他压低声音，轻轻呢喃，“考完试，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少年满心期待，等着和他一一兑现所有约定。

　　谢临指尖微僵，心底一片荒芜。

　　我第一件事，是收拾行李，是离开这座城市，是彻底退出你的人生。

　　可他不能说。

　　只能转头看向苏妄，眼底温柔缱绻，轻声敷衍：“陪你。”

　　陪你看日出，陪你吹晚风，陪你逛夜市，陪你看星河。

　　所有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完。

　　做完之后，就此别过，永不回头。

　　苏妄瞬间笑眼弯弯，满心欢喜，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答案：“那说好了，考完第一件事，就是陪彼此。”

　　“说好了。”谢临轻声应着，字字温柔，字字亏欠。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安静沉稳。

　　老师讲得很慢，很温柔，句句叮嘱，字字祝福。一遍遍告诉他们，坚持完最后十天，你们的人生将无限辽阔。

　　台下少年眼底炽热，满心憧憬。

　　无人知晓，有人的辽阔人生，从此再无归期，再无相逢。

　　课间十分钟，晚风习习，蝉鸣浅浅，窗帘轻轻浮动。

　　教室里安静温柔，大半同学闭目小憩，珍惜最后短暂的安宁。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0”，眼底盛满浅浅的空落。

　　“最后十天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郑重，带着少年最虔诚的期许：“谢临，这十天，你不许累，不许熬夜，不许委屈自己。”

　　“你要好好的，和我一起，平平安安考完，开开心心过夏天。”

　　少年满心都是双向圆满，满心都是岁岁相伴。

　　谢临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我的夏天，不会开心。

　　我的夏天，只剩离别与思念。

　　他抬手，极轻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动作珍重得像是在告别一整个青春：“好，我会好好的。”

　　好好陪你走完最后一程，然后，好好消失。

　　中午午休，天光温柔，万物静谧。

　　整座校园褪去所有喧嚣，只剩温柔的风、浅浅的蝉鸣，和少年们最后的安宁。

　　同学们尽数沉睡，安静积攒最后的力气，奔赴终章。

　　苏妄刷完整套理综大题，脑袋微微发沉，习惯性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

　　这是他一整年最安稳、最依赖的港湾。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温柔的风里，柔软得一塌糊涂：“谢临……十天之后，所有压力都没了。”

　　“我们可以肆无忌惮晚睡、肆无忌惮吹风、肆无忌惮相爱。”

　　“我们的夏天，终于要来了。”

　　肆无忌惮相爱。

　　少年无心的呢喃，轻轻砸碎了谢临所有的伪装。

　　他脊背僵硬，浑身发紧，喉间酸涩泛滥，几乎窒息。

　　良久，他用几不可闻的沙哑，轻轻应道：“嗯，来了。”

　　你的夏天来了。

　　我的爱情，落幕了。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光明与圆满。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绝望，藏着一整年的爱意，藏着十天后的远赴，藏着终生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摩挲得边角破烂、温度熟悉无比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无可逆转。

　　高考结束的第四天。

　　他离开。

　　彻底、干净、永远，离开苏妄的世界。

　　十天。

　　仅剩最后十天，可以光明正大爱他、护他、陪他的日子。

　　十天之后，山海相隔，人海茫茫，再无你我。

　　下午的全真模考肃穆安静。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温柔、滚烫、沉重，是高三最后的绝唱。

　　谢临飞速答完试卷，抬眸第一瞬，永远望向那个认真答题的少年。

　　苏妄落笔从容，心态安稳，眼神坚定。

　　他亲手护大、亲手托举、亲手偏爱到底的少年，终于足够优秀，足够耀眼，足够独自奔赴万丈前程。

　　真好。

　　真残忍。

　　我亲手把你护向光明，然后亲手退场，从此你的光明，与我无关。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温柔落满整条放学路。

　　晚风绵长缱绻，缠绕着并肩而行的两人，两道影子紧紧纠缠，被落日拉得很长很长。

　　像他们纠缠了一整年的青春，看似永不分离，实则只剩最后十日。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星光，语气热烈又温柔：“只剩最后十天啦！坚持完，我们的一切美好就都如期而至了！”

　　“晚风、落日、山海、烟火、自由，还有永远在一起的我们！”

　　永远在一起。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耀眼、不染一丝阴霾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笑意。

　　眼底，却是荒芜万里，余生孤寂。

　　蝉鸣将歇，晚风将尽，盛夏将暮。

　　倒计时十天。

　　世人皆盼圆满落幕，来日方长。

　　只有谢临心知——

　　此程终了，山河陌路，此生余生，再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