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共少年》烧饼半两钱

81、十一朝夕

　　高考倒计时第十一天。

　　暮夏的风彻底褪去了灼人的热浪，清晨的天光温温柔柔洒落人间。

　　香樟的绿意沉淀成深沉的墨色，枝叶轻晃，落下来的光斑温柔又安静。蝉鸣不再沸反盈天，低低浅浅地萦绕在校园上空，像一场即将收尾的歌谣，轻轻诉说着即将落幕的青春。

　　黑板上的数字，悄然变成了十一。

　　只剩十一个朝夕。

　　谢临抬眸凝视那抹鲜红，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紧，酸胀的钝痛缓缓蔓延开来。

　　十一天。

　　这是他和苏妄，最后十一次共看晨光暮色，最后十一次同桌刷题、并肩晚风，最后十一次光明正大、毫无顾忌地偏爱、守护、陪伴。

　　十一天之后，人间盛夏如常，他和苏妄，再无朝夕。

　　苏妄是被温柔的晚风唤醒的。

　　趴在课桌的身体褪去了往日的燥热疲惫，只剩淡淡的慵懒。他缓缓抬头，眼底惺忪，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脸颊带着浅浅的红。教室安静得不像话，所有人都在低头复盘错题，氛围温柔又怅然，是临末独有的静谧。

　　他下意识侧头，目光精准落向身侧。

　　谢临早已端坐良久。

　　温柔天光覆满他清瘦的肩背，长睫低垂，眉眼安静柔和。他正拿着笔，细细整理最后阶段的所有易错陷阱，把苏妄历次模考的失分点逐一汇总，精简成薄薄几页纸，字字用心，句句稳妥。

　　桌角的温柔，岁岁如故，从未缺席。

　　温凉适口的白水，清润的含片，一张字迹清隽的便签：最后阶段，稳即是赢，你始终优于自己。

　　没有华丽的期许，只有最踏实的陪伴，是谢临一整年从未改变的温柔。

　　苏妄心头一暖，所有困顿尽数消散，他微微侧身，肩膀紧紧贴着谢临，声音软糯轻哑：“谢临，我突然好舍不得教室。”

　　“舍不得这里的试卷，舍不得这里的风声，最舍不得的，是坐在我旁边的你。”

　　少年的眷恋直白又真诚，软软的，轻轻的，撞在谢临心上，碎成一片酸涩。

　　谢临笔尖微顿，抬眸看向他懵懂温柔的眉眼，眼底温柔依旧，深处却藏着翻涌的湿意：“还有十一天。”

　　还有十一天，让我好好陪你走完最后一程高三。

　　十一天之后，我退场，你远行，从此山水无逢，岁岁无你我。

　　苏妄完全听不出他话里的诀别，只弯着眉眼轻轻蹭他的胳膊，眼底盛满滚烫的期许：“十一天很快就过去，等考完，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相伴。”

　　“到时候再也不用赶早读、刷夜题，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相守岁岁年年。”

　　一辈子的相伴。

　　多动听的诺言，多残忍的奢望。

　　谢临压下心底汹涌的情绪，喉间轻涩，轻轻应声：“好。”

　　我答应你的一辈子，藏在心底，烂在心底，终究兑现不了半分。

　　早读课的风温柔绵长，穿堂而过，拂动书页，朗朗书声温柔铺满整栋教学楼。

　　最后的冲刺阶段，所有人都褪去了焦躁，多了几分珍惜。大家安静背书，认真复盘，珍惜最后并肩作战的时光，珍惜转瞬即逝的少年时代。

　　所有人都在珍惜青春、期盼未来。

　　只有谢临，唯独珍惜身边一个苏妄，唯独恐惧即将到来的未来。

　　苏妄背完长篇古诗文，微微喘息，侧头悄悄看向谢临。

　　看他温柔垂眸的模样，看晨光落在他发顶的细碎微光，看他永远包容、永远安稳的眉眼。

　　这是他高三一整年，最牢不可破的底气，最独一无二的温柔。

　　“谢临，”他压低声音，轻轻呢喃，“我真的好希望时间停在现在。”

　　“不用奔赴未来，不用面对毕业，就这样安安稳稳，和你并肩就够了。”

　　少年的心愿简单又纯粹，不过是岁岁有你，朝夕相伴。

　　可世间圆满，从不属于他和谢临。

　　谢临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无声蔓延：“会更好的。”

　　你的未来，一定会更好，一定会繁花似锦，万人温柔。

　　只是你的更好的未来，再也没有我。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温柔又厚重。

　　老师不再严苛施压，只剩温柔的叮嘱、最后的知识点梳理和满心的前程祝福。讲台之上，字字皆是顺遂，句句皆是光明。

　　台下满堂少年，眼底炽热，满心憧憬。

　　无人知晓，有人的光明前路，注定孤身一人，再无挚爱并肩。

　　课间十分钟，晚风轻柔，蝉鸣浅浅，窗帘轻轻摇曳。

　　班里大半同学伏案小憩，教室陷入温柔的静谧，只剩浅浅的风声与呼吸声。

　　苏妄单手撑脸，定定望着黑板上鲜红的“11”，眼底盛满淡淡的怅然。

　　“越来越少了，真的太快了。”

　　他转头看向谢临，眼神柔软又不安，带着少年独有的小心翼翼：“谢临，就算我们以后不在同一个城市，也不许疏远，不许不联系，好不好？”

　　“我可以跨越城市去找你，我可以天天找你聊天，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少年一腔孤勇，满心赤诚，以为只要足够珍惜，就不会走散。

　　却不知，有些人的离别，从来不由人意，早已宿命注定。

　　谢临怔怔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眼眸，心底酸涩泛滥，几乎快要撑不住眼底的湿意。

　　他抬手，极轻、极珍重地揉了揉苏妄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近乎破碎：“我永远不会忘你。”

　　纵使人海万千，纵使山海相隔，纵使余生永不相见。

　　我这辈子，最难忘、最惦念、最深爱之人，永远是你。

　　苏妄瞬间眉眼弯弯，心头所有不安尽数落地，乖乖靠在他肩头，安稳又缱绻：“那我们说好了，永远不忘，永远不散。”

　　永远不散。

　　谢临垂眸，掩去眼底碎落的泪光，无声默认这场注定作废的约定。

　　中午午休，天光大柔，暑气尽散。

　　整座校园安静温柔，蝉鸣低吟，晚风习习，是高三最温柔治愈的午后。

　　同学们尽数沉睡，静静积攒最后冲刺的力气，奔赴最后的终点。

　　苏妄刷完一套英语整套真题，大脑微微酸胀，眼皮沉沉的。

　　他熟门熟路侧身一歪，稳稳靠进谢临温热的肩头，寻得独属于自己、无可替代的安稳。

　　少年呼吸轻柔温热，半梦半醒的呢喃碎在温柔的风里，缱绻又柔软：“谢临……十一天后，我们去坐傍晚的轮渡好不好。”

　　“吹江风，看落日渡江，看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安安静静待一整个傍晚。”

　　“就我们两个人，卸下所有疲惫，独享属于我们的盛夏温柔。”

　　这是苏妄藏在心底许久的心愿，温柔、浪漫、圆满，处处皆是他和谢临。

　　是他青春最温柔的收尾，最心动的期许。

　　谢临脊背僵硬，一动不动，任由少年安稳依赖在肩头。

　　良久，他喉间滚出极轻、极哑的一声应答：“好。”

　　我答应你的江风落日，答应你的灯火晚风，答应你的盛夏温柔。

　　却终究，无法答应你的岁岁相守，无法陪你共度余生万千黄昏。

　　肩头的少年呼吸渐渐均匀，彻底沉入安稳的梦乡，眉眼舒展，满心皆是温柔可期的未来。

　　谢临微微偏头，静静描摹他熟睡的眉眼。

　　目光缱绻、眷恋、破碎，藏着千万句未说出口的爱意，藏着无人知晓的远赴别离，藏着穷尽余生都无法消解的遗憾。

　　他缓缓摸出书包夹层里，那张被反复摩挲、早已温热发软的机票。

　　白纸黑字，日期冰冷，宿命既定，无可逆转。

　　十一天。

　　十一天后，高考落幕，少年解放，前路光明。

　　而他，即将收拾行囊，远走他乡，从此退出苏妄的人生，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下午的全真模考安静肃穆。

　　满室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响，温柔又滚烫，是高三最后的温柔余韵。

　　谢临飞速从容答完所有试题，抬眸的第一瞬，目光永远下意识落在认真答题的苏妄身上。

　　少年落笔沉稳，眼神笃定，心态平和从容。

　　那个曾经慌乱敏感、怯弱不安的小孩，早已被他护着长大，褪去所有青涩笨拙，长成了耀眼坦荡、独当一面的模样。

　　他足够优秀，足够勇敢，足够奔赴属于自己的万丈前程。

　　真好。

　　真的好遗憾，我只能陪你一程，不能伴你一生。

　　傍晚落日温柔西垂，漫天晚霞铺满天际，温柔的粉橘色浸染天地。

　　晚风温柔拂面，绵长缱绻，轻轻缠绕着并肩而归的两人。

　　两道影子被落日拉得修长，紧紧纠缠，亲密无间，看似岁岁相守，实则仅剩十一场温柔朝夕。

　　苏妄背着书包，步履轻快，眉眼盛满细碎星光，语气满是温柔热烈的期盼：“还有十一天！再坚持最后一小段路，我们的完美夏天就彻底来了！”

　　“没有试卷，没有压力，只有落日、江风、温柔晚风，还有永远并肩的我们！”

　　永远并肩。

　　谢临侧头看着他明媚纯粹、不染尘埃的笑脸，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是化不开的荒芜苍凉。

　　你的夏天圆满热烈，你的余生岁岁坦荡。

　　我的夏天，仅剩倒数的温柔，和一场无人知晓、终生独行的盛大告别。

　　蝉鸣浅浅，晚风依依，落日安然。

　　倒计时十一天。

　　少年满心皆可期，前路皆光明。

　　唯谢临一人，藏爱无声，诀别无声，以十一天朝夕，敬余生无尽思念。